第820章 打到心甘情愿地变作女子(加更三合一)
”大道的衰亡,也是大道的一部分。”
话音一落,普贤菩萨默默点头双手合十,佛唱一声,“施主所言极是。”
陈易犹如当头棒喝,豁然开朗了起来。
过往许多模糊的认知被照亮了,从上古年代直至今日,不知多少次补天,可若细想,天真能被补好,何须如此周而復始,一代又一代。
从女媧补天,到今日之剑甲,这中间悠悠岁月,补天之举恐怕已不知凡几,然而天依旧会裂,都是治標不治本。
恰如一艘不断漏水的巨舟,舟上之人一代代奋力舀水、填补漏洞,却始终无法阻止船体本质的朽坏,甚至——无法停下这艘船。
而普贤菩萨所揭明的,则是神佛所不能亲自出手的缘由,所谓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芸芸眾生是池鱼,这没错,可那失火的城门恰恰是这些与大道荣辱与焉得神佛。
陈易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下意识问道:“那么,山川神主——究竟看重我什么?为什么会选择我?”
他不信无缘无故的青睞。
尤其是在这涉及天地存亡、连漫天神佛都束手束脚、只能暗中落子布局的巨大棋局中。
普贤菩萨闻言,却只是缓缓摇头,“此事,我亦不知其详,否则何必来见施主。
每一脉神佛,渊源不同,执掌的权柄与秉持的理念亦有差异。在这大势將倾的关口,如何应对,选择何人,布下何子,皆有其各自的考量与盘算。
天下前十的高手,乃至其后诸多有望攀登高处的武夫、道人、僧人、儒生,乃至一些看似寻常却气运殊异的有缘人————皆可能在某时某刻,进入某位甚至某几位存在的视野。
或是赠下一份机缘,或是安排一段歷练,更有甚者,或许会如我今日这般,亲自显化一丝法相,予以点化、警示,或是——如今走投无路,想起当年曾结下的一份善缘。”
普贤菩萨並未给出確切答案,但这番话已足够让陈易明白,天下乱武已经开始了,棋盘上,还有其他执棋者,以及其他棋子。
普贤菩萨说完之后,沉吟了片刻,而后道:“方才不算解答,所以施主可再问一个问题。”
不必普贤菩萨开口,陈易也有此意。
只是说再问一个问题,想知道的都大概知道了,有些不知该问什么为好。
略作思索,既然公事问过了,还是问问私仇为好。
陈易抬起眼,问道:“当年与药上菩萨合作之人,是谁?”
“蓬莱道子。”
陈易双瞳微缩,果真是他!
前世自己曾与这蓬莱道子有些许渊源,当年自己为舍利汤所困,苦寻不得解法,是於一场佛道盛会上偶逢蓬莱道子,二人相谈甚欢,而蓬莱道子略一出手,看似极其隨意地便为他更改了命数。
由此不必为舍利汤所桎梏,当年自己记在心里,也犹为感激,可如今一想,正如那句话说,命运的馈赠早已標註好了价码。
陈易回过神来,看向普贤菩萨,后者仍作菩萨低眉状,眼睛却不时飘在自己的身上,飘在这座天地上,饶有趣味,而他座下的白象也蠢蠢欲动,鼻子小孩子似的晃来晃去。
他轻轻拍了拍白象宽厚的颈侧,那六牙白象便渐渐安静下来,乖顺下来。
“施主,”普贤菩萨的嗓音醇厚,“三个问题已毕,按先前约定,该轮到我稍作说法了。施主可愿静听片刻?”
陈易抬眼看向普贤菩萨,他心中並无多少对佛法的渴求,对之颇为警惕,但既然有约在先,那便听听无妨。
需知当年药上菩萨也不曾奈何得了他。
“菩萨请讲,我也洗耳恭听。”菩萨在前,他语气不可谓不平淡,甚至漫不经心。
“善。”普贤菩萨低诵一声佛號,不再多言。
只见他於象背之上,缓缓调整了坐姿,结跏跌坐,身下那头白象,隨即那如殿柱般的四肢缓缓弯曲,竟也有些像人一样盘坐了下来,长鼻自然垂落盘绕在身前。
一菩萨,一白象,当即说法。
陈易起初只是静静看著,心中並无波澜。
说法而已,何惧之有?
殷听雪说过,菩萨的使命是觉悟眾生,让陷於苦海的迷茫眾生有所觉悟,可自己既然已经觉悟,那也就不必太过认真。
普贤菩萨唇齿微启,抬手一拨,陈易心湖抽动,忽然剧震。
他猛地瞪大眼睛,自己脚下这座天地,正飞快的失去顏色,其存在的根基,微微动摇了一下。
而在普贤诵经的同一时间,无数隱没於天地的漆黑执念冲天而起,似被激怒,陈易深吸一气,还是抬手將它们压下。
且先看看普贤想做什么。
远方群山的轮廓变得模糊,仿佛隔著层毛玻璃,渐渐的,近处的景象也开始如顏料般溶解,地面开始沙化,簌地流失质感,仿佛要化作无边无际的荒漠——————
转眼之间,仿佛来到了末法时代。
没有狂风,没有巨响,没有邪魔降临,只有一种无可挽回的万物终焉,生机在抽离,色彩在流失,形態在崩溃,法则在————锈蚀。
普贤菩萨的声音就在这时,同时从极遥远又极近处传来,“观一切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而后,他抬起低垂的眸子,笑看陈易道:“施主,我在灵山时,曾偶闻一些关於施主的——故事。”
陈易眉头微挑,没接话,等他下文。
“听说,施主格外执著於色相,贪恋红尘皮囊之美,几为此障,难捨难离。”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揭短的意味。
陈易听在耳中,先是一愣,隨即却嗤笑出声,那点因天地异变而產生的紧绷感反而鬆了些。
“是又如何?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菩萨莫非也要学那些俗套和尚,来劝我戒色修身,四大皆空?”
他这话带著明显的不以为然,乃至听起来挑衅。执著色相?他承认。但这在他看来,就跟吃饭喝水一样,是本性,是乐趣,是活著的一大滋味。
普贤菩萨对於陈易的反弹並无意外,也无慍色。
“我並非要劝施主戒,”他声音平稳,却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只是想请施主——
看一看,醒一醒。”
话音未落,他盘坐於象背上的身形未动,只將那原本结印置於脐前的右手,极其自然地向下一拂。
仿佛响应著这轻描淡写的一划,陈易脚下那片正在沙化死寂的荒芜大地,忽起异象。
就在陈易前方不远处,那片灰败的沙地上,毫无徵兆地,冒出了十八个美女子。
她们就那么凭空出现,立於荒漠之中,每一个都拥有著夺人心魄的美丽,並非千篇一律,而是各具风姿:有的清冷如月下仙子,眉眼间带著不容褻瀆的孤高;有的嫵媚如盛放牡丹,眼波流转间皆是风情;有的娇憨天真,仿佛不諳世事的山精林魅;有的端庄雍容,气度如同世家贵女————衣著或飘逸,或华美,或简约,无一不衬得她们身段曼妙,容顏绝丽——.
更关键的是,她们的美並非空洞的皮囊,每个人身上都散发著独特的气质,或清冽,或温软,或活泼,或沉静,眼神灵动,栩栩如生。单论姿容气质,竟个个都不在殷惟郢之下,皆有天人之姿!
陈易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室了一下。
一时下尸蠢蠢欲动。
然而,就在这欲动刚生,心神被那无双美色所摄的同一剎那,变化发生了。
那干八位刚刚还鲜活灵动、美得惊心动魄的女子,脸上的血色与生气如同退潮般瞬间消失。红润的嘴唇转为青紫,莹润的肌肤迅速失去光泽,变得灰败、乾瘪,明亮的眼眸顷刻黯淡、空洞,然后——腐朽。
乌黑亮丽的长髮枯黄,细腻的肌肤下仿佛有无数细微的爆裂声响起,那是血肉在飞速乾涸、萎缩,华丽的衣裙在失去躯体的支撑后,松垮、褪色。
不过一个呼吸,十八位美女子就在陈易眼前,如同经歷了千百年时光的瞬间冲刷,化作了一具具枯骨!
那些华美的衣饰化作的尘灰,覆盖在骨架上,更添悽厉。
陈易脸上的表情,从一瞬间的惊艷与本能吸引,到猝不及防的错愕。
妈的有鬼图!
惊愕过后,陈易忽然又起念,枯骨也有枯骨的美呢,他家大殷不就是么?
普贤觉察到那点意动,眉头微挑了挑,倒是惊奇极了,佛唱一声道:“竟当真如此,施主奇人啊!”
陈易回过神来后,疑惑问:“什么?”
“我知你红粉骷髏也可以。
当年你下尸之坚韧,早已传遍灵山世界。”
普贤菩萨顿了顿,而后感慨道:“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陈易的嘴角微抽。
自己是真他妈的名声在外了。
收拾了下心绪,方才那一幕委实嚇人,但也只是嚇人而已,有些人甚至会对贞子起兴趣,陈易觉得不得已的情况下,枯骨倒也无所谓,或许因为当年殷惟郢的缘故,小小地扩展了下p吧。
普贤菩萨“阿弥陀佛”了一声,饶是他见惯眾生百態、悲喜执妄,此刻佛心也禁不住泛起一丝微澜。
“施主果真异於常人。”他恢復古井无波的慈悲相,“红粉也罢,骷髏也罢,在施主眼中,皆可引动下尸之念,这执念之深,我在灵山听闻时,尚觉或有夸大,今日亲见,方知传言非虚。”
陈易扯了扯嘴角,没接这茬。
普贤菩萨再抬头,欲言又止后问道:“施主为何——如此执著於情慾之乐?色相终归虚妄,红顏难免枯骨,须知纵是天人之貌,绝世之姿,亦逃不过成住坏空,终將衰朽。
执著於此,与孩童执著於阳光下斑斕易碎的泡沫无异。”
陈易听了,冒出些混不吝的气质来,“没有为什么。人活著,总得有点追求吧?
我都穿越了我不开后宫做什么?
那不白穿越了吗。”
心念朴素直接,普贤菩萨听了並未皱眉,反而是微笑著点了点头。
这菩萨比起药上菩萨少了许多敌意,陈易顿了顿,而后问道:“其实我不太明白,你们佛家,还有那些修清净的道士,好像都特別怕这个,管它叫我执。可我就不明白了,没了我执,那还是我吗?跟块石头、跟这沙子有什么区別?”
他踢了踢脚下荒芜的沙地。
普贤菩萨脸上无喜无悲,道:“那施主知道人和石头有什么分別吗?”
“石头不会知道自己是石头。”
“人之初时也不会知道自己是人。”
陈易略一挑眉,直接道:“歪理邪说。”
直斥佛弟子的普贤菩萨之言语是歪理邪说,不可谓不冒瀆,普贤菩萨不以为意,正法总以外道为歪理邪说,外道也总以自己为正道。
可若殊途同归,那便都是——有为法。
“施主所言,正是我执生动之写照。执我之感受,执我之欲求,执我之存在为实有,以此为乐,以此为生之意义。这並无对错,乃是眾生常態,亦是轮迴之基。”
陈易问:“你们为什么偏偏要避开我执?”
“因为要离开苦。”
“若无苦何以乐?”
“常乐我净。”
“——若我不净呢?”
普贤菩萨狡黠而笑:“那就要阿弥陀佛了。”
白象在一旁,低低地、悠长地哼鸣了一声。
人的心境也隨之空灵,於是这末法一景,多了许多禪意。
陈易摇摇头,挥了挥手,周遭末法的景象隨著这一挥手如潮水般退却,普贤菩萨此行过来並无敌意,也並非真的入侵了他的心湖天地,所以驱散得很轻易。
普贤菩萨抬起手,做了个且慢的动作,而后末法景象退散的速度慢上了少许。
“菩萨还要做什么?”
普贤菩萨並未立即回答陈易的询问,他自光若有所思地朝周遭环视了一圈,那视线掠过沙化的地面、灰败的天空,最终,在某个方位略作停留。
他好似忽然猜到了山川神主的用意。
陈易顺著他的目光看去,菩萨望著的,並非寻常方位,而是这片心湖天地中,那轮高悬於空、由明殿光辉凝聚而成的“大日”。
普贤菩萨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陈易,眼底慈悲之色更浓了些,仿佛窥见了什么,他缓缓开口,”说法已近尾声,我尚有一问,縈绕心头,欲请教施主。”
陈易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说。
普贤菩萨目光澄澈,直视陈易,问出了一个问:“施主方才言道,执著色相,乃人之常情,然而,施主如今执著於此,是因为这红尘世间,本已有了色相,有了山川河流、花草树木、红顏白骨,供施主观览、欣赏、贪恋、
追逐。可倘若————施主並非生於这已成形的繁华世界,而是天地初开第一个人呢?”
他的话语带著某种奇异的牵引力,陈易眼前仿佛浮现出一片苍茫空旷的蛮荒景象,没有文明,没有造物,没有美的概念,都归於虚无。
“彼时,天地初开,万物未形。”普贤菩萨的声音继续响起,“没有春花秋月,没有佳人笑,没有你如今所见所执著的一切色相。举目所及,或许只有一片混沌初分时的单调荒凉,在那样的境地,施主——还有什么可执著?”
普贤菩萨的问话极妙,如果世界本身是空白的画布,作为第一个执笔的“我”,在无“色”可著时,“执著”本身,又將何去何从?
陈易听著,却挠了挠脑袋,直接道:“那就创造色相。”
普贤菩萨闻言,眼中光华流转,只是轻轻頷首。
“善。”他低诵一声,盘坐於白象上的身形依旧未动,只是將右手再次抬起,以指为笔,在身前划了一个圆。
这一次,隨著他手指的动作,那原本正在如潮水般退却的末法荒芜景象,退散的速度骤然减缓,並发生了新的变化。
灰败的天空並未恢復清朗,反而在更高远,缓缓凝聚出一团难以形容的“存在”。
那並非乌云,亦非黑暗,而是一种粘稠如同黑洞的————混沌。
它像一团活著的墨,悬掛在天幕中央,缓缓旋转,没有声音,没有温度,没有上下左右,什么都没有。
普贤菩萨的声音,在这片混沌之下的天地间响起,“施主愿做创造者,志气可嘉。那么,我再问,l
他指向天幕中央那团吞噬一切的混沌:“若——天地未开,也再不能开。没有清浊分离,没有阴阳化生,没有时间流逝,没有空间延展。只有一片永恆死寂、再无分化可能的————混沌。
彼时,无天无地,无我无他,无过去未来,无色声香味触法,一切概念归於虚无,一切可能性归於寂灭。
在这样的境地,施主————又追求什么呢?”
白象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个问题过於沉重,不安地低鸣了一声,长鼻轻轻捲起,又放下。
它琉璃般的眼眸,倒映著天穹上那团令人心悸的混沌,也倒映著那人陷入沉默的身影。
那人沉默著,迟迟未有回应。
普贤菩萨合十双手,意识到已將那人辩倒,正欲称善。
“它——有性別吗?”
普贤菩萨低垂的眉头倏地抬起来,瞪大了点看著陈易,好一会后道:“没有——天地未分,阴阳未分,怎么会有男女之別?”
“菩萨这话问得好,我想好了。”
“什么?”
那人抬起头,扬起一个灿烂的笑脸,摩拳擦掌道:“必要把它打到心甘情愿地变作女子。”
“什么?!”
一切幻化的景象褪去,心湖天地又恢復成了苍梧峰的模样,天清气郎,无限风光。
普贤菩萨阿弥陀佛了不知多少声,座下的白象也有些瑟瑟发抖。
原因无他,普贤菩萨从发十大愿起,度化过的茫茫眾生这般多,可这种人,却还是第一次见。
良久后,普贤菩萨放下双手,缓缓道:“本来出现於此的应是鱼篮观音,可她奈何不了你。”
陈易稍作回想,记得小狐狸跟他说过,鱼篮观音是观音的三十三相之一,因手持鱼篮得名,別称“马郎妇观音”。其形象多为手提鱼篮的民间少妇出现在壁画里,据传美艷少妇以婚嫁为条件,要求求娶者背诵佛经,最终却在洞房花烛夜时变作枯骨,以此点化凡————————————
人。
可以说世间执著於色相者,往往顶不住这一招。
普贤菩萨的说法比想像中更难缠些,既已至此,陈易也不想多留,便道:“寒舍简陋,不敢多留菩萨,还请菩萨回去吧。
普贤菩萨点了点头,麾下白象也缓缓起身,四肢撑起。
陈易正要上前送行,普贤菩萨却扯住了白象的韁绳停了一停,他拍了拍脑袋道:“啊,我差点忘了,有个朋友想见施主你呢。方才只顾说法论道,施主且慢,我此来,除了与施主结个善缘之外,还受一位朋友所託,我这朋友想见一见你。
朋友?
陈易眉头微皱,心中疑惑,菩萨的朋友?能成为普贤菩萨口中的“朋友”,还特意托其引见,这该是何等存在?何方神圣?他脑海中迅速掠过几个可能的尊號,但皆无头绪。
不过转念一想,他扯了扯嘴角,嗤笑了下。管它何方神圣,来都来了,见就见唄。药上菩萨他见过了,死了,法身尽碎,普贤菩萨也正在眼前,刚刚说完了佛法,仍旧动摇不了他的心,再多一个,也无非是兵来將挡,水来土掩。
他的天地,终究还是他说了算。
“菩萨这位朋友,架子倒是不小,还得劳烦菩萨亲自做引。”
普贤菩萨微微一笑,並不介怀,只见他將手中经卷,双手捧起,移至身前。
陈易静静看著,並未出手阻止。
普贤菩萨左手稳稳托住经卷,右手拇指与中指相扣,嘴唇微动,吐出一道梵音。
那音节落下的瞬间,被他按住的那一小片经卷卷面,骤然漾开一圈圈水波般的虚影。
虚影向外扩散,构筑做了一道无形门扉。
陈易缓缓抬头,双瞳骤然一缩。
门中飘动著一袭宫装衣裙,而后一声,“易儿————”
添加书签
搜索的提交是按输入法界面上的确定/提交/前进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