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
阿达纳省海关关长阿尔斯兰坐在一辆灰色的丰田suv里,左手夹著一根快要燃尽的马尔堡香菸,右手的手指无意识地敲打著车门扶手。
车窗半开著一条两指宽的缝隙,夜风灌进来,带著地中海沿岸特有的咸湿气味,还混杂著远处农田里施过肥料的泥土腥气。
他抬起手腕又看了一眼那支欧米茄海马系列,这是去年从一个在安塔利亚栽了的俄国富商手上擼下来的錶盘上的夜光指针显示著时间:凌晨两点零九分。
菸灰落在他膝盖位置,他隨手弹掉,在布料上留下一道灰白色的印子。
“法提赫。”他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副驾驶座上,一个留著浓密鬍子的中年男人回过头。
这是阿尔斯兰的副手,海关缉私局的中队长,法提赫科恰克。
“关长?”
“后面的人都就位了?”
法提赫点点头,指了指后视镜:“五分钟前刚確认过。宪兵队那帮孙子嘴上抱怨,干活还算利索。两辆“眼镜蛇』都藏在坡背面,发动机熄火,无线电静默。只要您的命令一下,三十秒內就能封死整条路。”阿尔斯兰没说话,目光越过挡风玻璃,盯著前方两百米处的公路弯道。
那里是d400公路进入塔舒朱村前的最后一个弯。
这条公路沿著地中海海岸线蜿蜒,是连接阿达纳和梅尔辛的交通要道。此刻在这个路段,公路收窄成双向单车道,两侧是低矮的丘陵,覆盖著枯黄的野草和零星的橄欖树。
弯道过后是一段长约三百米的直道,然后进入村子。
他选了这个地方,是因为这里最適合堵住一支走私车队,只要封死公路,对方插翅难飞。
何况,这个车队里装载了整整三亿美元的军火。
阿尔斯兰在这个位子上干了五年,见过最大的案子是一批价值两百万的毒品。
三亿美元是什么概念?
足够装备一个机械化步兵营。
足够让寇尔德工人党在东部山区再打三年游击战。
足够让他阿尔斯兰连升三级,直接从省海关调到安卡拉,坐进总局的办公室,穿白衬衫,拿公务员最高档的退休金。
所以他谁都没说,只跟法提赫透了点风。
然后亲自跑省警察厅,跑宪兵司令部,甚至给高官的秘书打了电话。
理由很简单:重大军火走私案,涉及国家安全,谁不配合谁担责任。
没有人敢不配合。
左侧的缓坡上,他安排了两个突击组。
虽然没带狙击手,但二十个人占据高点,架起三挺轻机枪,足够形成火力压制。
右侧的乾涸灌溉渠里,藏著另外两个突击小组,等车队一停,十五秒內就能从侧翼包抄上来。过了灌溉渠的那片橄欖树林里,两辆“眼镜蛇”装甲车就藏在里面,发动机已经熄火一个多小时了,只要命令一下,三十秒內就能衝上公路,封死所有退路。
三百多號人,三道关卡,两辆装甲车。
他把能调的人都调来了。
对讲机里突然传来一阵电流杂音。
“关长,关长,这里是前哨。”
阿尔斯兰抓起对讲机:“说。”
“目標车队通过切伊汉桥,重复,目標车队通过切伊汉桥。一共五十辆重型卡车,全是货柜货柜。每辆车之间保持约五十米距离,车速稳定在时速六十公里左右。十五分钟后到达预定位置。完毕。”阿尔斯兰深吸一口气,按下对讲机通话键。
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各小组注意,我是阿尔斯兰。目標十五分钟后到达。我再重复一遍,目標是五十辆重卡,各小组按预案展开,第一组负责设置路障逼停,第二组控制驾驶员,第三组封锁后路。如果遭遇反抗,立即击毙对方!完毕。”
对讲机里传来一连串带著各地口音的“明白”。
但不管什么口音,声音里都带著一丝紧张。
阿尔斯兰推开车门,站到路边。
夜风灌进他的衣领,有点凉。
他从兜里又掏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没点。
打火机在手里转了两圈,最后还是揣回兜里。
今晚也不知道是喝多了还是咋地,手有些抖……
他的眼睛盯著远处的黑暗。
宋和平。
这个名字他在情报卷宗里看过。
资料上还写著:此人极度危险,如遇抵抗,可直接击毙。
阿尔斯兰摸了摸腰间的格洛克19手枪。枪柄被汗水浸得有点湿,他在裤子上蹭了蹭手心。“关长。”法提赫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下了车,站到他旁边。
“怎么?”
法提赫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五十辆都是重卡,阵仗不小,要防止他们冲关。”
阿尔斯兰没说话。
法提赫继续说:“我查过那个华国人的底。不是普通的走私贩子。他手底下那帮人,在伊利哥北部跟isis打了两年,把对方赶出了伊利哥边境。咱们这三百號人,说好听点是武装执法力量,说难听点……”他没把话说完。
但言下之意很明显。
阿尔斯兰沉默了几秒。
法提赫说的是实话。
海关的人平时查查普通走私还行,真枪实弹的火併,一年也碰不上一次。
警察那边也好不到哪儿去,平时对付对付小偷小摸、街头混混。
唯一能打的是宪兵队的精锐,但人家只是借调,真打起来人家听不听话还两说。
但他没有退路。
“你知道那批军火值多少钱吗?”阿尔斯兰问。
法提赫摇头。
“三亿。”阿尔斯兰说,“美元。”
法提赫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三亿美元。”阿尔斯兰重复了一遍,“咱们查三年,查到的所有东西加起来,有没有这个数?”法提赫摇头。
“所以。”阿尔斯兰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捏在手里转了转:“这事必须干。成了,你我升职不在话下。不成的话”
他没说下去。
法提赫也没问。
远处,光柱刺破黑暗。
不是一道,不是两道,是整整一排。
五十辆重卡的车灯连成一条光带,在夜空中格外醒目,像一条发光的巨蟒在公路上蜿蜒前行。引擎的轰鸣声从远处传来,低沉而连绵,震得路面的小石子都在微微颤抖。
越来越近。
宋和平坐在第十七辆货车的副驾驶座上。
这是一辆奔驰actros重型卡车,驾驶室很高,视野很好。
他把座椅往后调了一点,左脚踩著仪表下面的斜面,眼睛半闭著,像是在打盹。
其实他没睡。
从边境检查站进入土鸡国境內开始,他就没真正睡过。
睡了也是假寐,脑子里那根弦一直绷著,像狙击步枪的扳机,轻轻一碰就能击发。
“宋先生,您放心,这条路我跑了不下两百趟,从来没出过事。”
旁边的凯马勒又在絮絮叨叨。
这个土鸡国走私捐客穿著一件过於紧身的浅蓝色衬衫,扣子勉强繫著,肚子那块鼓出来一大坨。他的左手抓著车顶的扶手,右手比划著名,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挡风玻璃上。
“海关那些人都认识我。”凯马勒继续说,肥脸上带著自信满满的表情:“我跟您说,阿达纳海关从上到下,没有我凯马勒搞不定的人。上次运那批一一呃,您懂的,就是那批东西一一被拦在检查站,我一个电话打给他们的副关长,您猜怎么著?十分钟,十分钟关卡就撤了。”
宋和平没吭声。
“真的,我凯马勒在阿达纳混了二十年,上上下下都打点过的。”凯马勒拍拍胸脯,那块肥肉颤了颤,“海关的人,警察的人,甚至宪兵队的人,都有我凯马勒的朋友。他们每个月从我这儿拿的钱,比他们工资还多。所以您放心,就算今晚碰上检查,我下去递根烟,聊两句,最多塞个一两万里拉,咱们就能平平安安过去。”
司机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从后视镜里瞥了凯马勒一眼,没说话。
宋和平也没说话。
凯马勒有点訕訕地收了笑声,转头看著窗外黑漆漆的夜色,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开口:“宋先生,这批货出手之后,您那边还有没有后续的生意?不是我吹,整个阿达纳地区,能像我这样保证货物平安过境的,找不出第二个。您要是跟我长期合作,我可以给您最优惠的价格……”
“前面有检查站。”司机突然开口。
宋和平的眼睛瞬间睁开。
他身体没有动,但目光已经扫向挡风玻璃外。
前方两百米处,几辆车歪歪扭扭地横在路中间。
两辆皮卡,一辆轿车,车灯还亮著,打著双闪。
几个人影在车旁晃动,有的蹲著抽菸,有的靠在车头聊天,还有一个人正弯腰看著轿车的轮胎。看起来像是出了交通事故,正在等拖车。
但宋和平的目光没有停在那些人身上。
他看向更远处。
两百米外,更亮的地方,能看见更多的车灯。
那些车没有打双闪,停得整整齐齐,车灯直直地照著路面。
光柱里,人影绰绰一不是三五个,而是几十个,有些人手里还拿著傢伙事,在灯光下反著光。再往上看,有更高的光源,是架在车顶的探照灯,把那段路面照得雪亮。
宋和平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的目光继续向两侧延伸。
左侧是缓坡,坡顶有一片更浓的黑暗,像是有人或者什么东西挡住了背后的微光。
右侧是乾涸的灌溉渠,大约两米深,渠底长满了枯草。
过了灌溉渠是一片橄欖树林,黑压压的,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標准的伏击地形。
前有拦截,后有预备队,两侧有高点控制和隱蔽接近路线。
这不是普通的海关临检。
“怎么回事?”凯马勒也看见了,声音有点发虚:“这……这我没见过……以前这条路上没有过检查站………
他往前凑了凑,眯著眼睛使劲看:“是交通事故吧?肯定是交通事故。那条路本来就窄,晚上视线不好,经常出事……”
“停车。”宋和平说。
司机踩下剎车。
后面跟著的车队也陆续停了下来,五十辆重卡在公路上排成一条长龙,车灯熄了大半,只有双闪灯在夜色中一跳一跳地闪烁。
凯马勒紧张地看著前方,又看看宋和平,肥脸上挤出一点笑:“宋先生,您別急,我下去看看。如果是海关的人,我认识几个,打个招呼就……”
“別动。”宋和平说。
凯马勒愣住了。
宋和平从兜里掏出手机。
“这条路叫什么?”
“啊?”凯马勒愣了一下,“d400,d400公路。”
“附近的具体地点,属於哪个省?”
“塔舒朱村,前面那个就是。不到一公里。这里是阿达纳省辖区,应该是这里的海关……”宋和平没接话,而是快速按下拨號键。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我在阿达纳省d400公路,塔舒朱村附近,被海关截查了。”
宋和平的声音非常平静,听不出一丝慌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明白。”
江峰的声音从电波那头传来,然后掛断了。
“交给我办。”
宋和平把手机揣回兜里,然后转头对司机说:“告诉其他所有人,马上下车,双手放在头上,慢慢下,动作不要快。不准抵抗。”
凯马勒的脸僵住了。
“宋……宋先生?您说什么?不抵抗?”
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著宋和平。
“可是一一这车队里一一有二十辆车的军火!三亿美元的军火!要是被查出来,咱们都得进监狱!土鸡国的监狱可不是闹著玩的,里面关的都是杀人犯、恐怖分子,我听说进去的人第一天就会被一”“照做。”宋和平看著他。
就这一眼,凯马勒后面的话全堵在喉咙里。
那个眼神很平静,没有任何表情,但凯马勒就是觉得后背发凉。
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说不上来是蛇还是別的什么。
他在阿达纳混了二十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狠的、横的、不要命的,但从没见过这种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杀气,没有威胁,什么都没有。
但正因为什么都没有,才让人心里发毛。
“照做。”宋和平重复了一遍,推开车门,第一个站到路边,双手抱头。
夜风吹在他脸上,带著咸味和泥土的腥气。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车队的其他人陆续下来。
將近一百號人,全是货车司机和凯马勒的几个手下。
他们面面相覷,搞不清楚状况,但看到宋和平已经双手抱头站在路边,也只能照做。
一群人乱糟糟地站到公路两侧,手放在脑袋上,像一群等待被押解的囚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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