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个走法?”
穆斯塔法的眼睛眯了起来。
那是一种老江湖的本能反应。
当有人提出要改变既定路线时,他的警惕就像刺蝟的刺一样竖起来。
毕竟,走私这个行当充满了风险,临时改变计划总是会令人不安。
他盯著宋和平,目光在那张东方人的脸上来回扫了好几遍,像是在分辨这句话背后藏著什么。宋和平没跟他囉嗦。
他直接从衝锋衣的內侧口袋里掏出一张摺叠的海图,展开来。
那是一张很大的海图,展开后足有一张书桌那么大。
纸张边缘已经磨损发毛,有几道深深的摺痕,看得出被翻看过很多次。
海图上密密麻麻標满了东西一航线、水深、暗礁、灯塔、港口坐標、禁航区、雷达站覆盖范围、各国的领海线。
那些线条和数字叠在一起,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覆盖了整个东地中海和黑海。
有一条线是用红笔標的。
那条红线从梅尔辛出发,没有像常规航线那样直接朝西南方向切入公海,而是沿著土耳其的海岸线往北走,贴著陆地边缘,经过一个个標註著水深的小数字,绕过几个暗礁区,然后穿过博斯普鲁斯海峡那个狭窄的咽喉,进入黑海。
进了黑海之后,它没有继续往东,而是沿著保加利亚和罗马尼亚的海岸线一侧走。
红线一直延续到黑海中部的一个位置,突然断开。
断开的地方没有標註任何港口。
只是一个点。
那是一个在茫茫大海上孤零零的点。
一个坐標而已。
穆斯塔法凑过来,盯著那张海图。
他的眉头皱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那条缝里的目光很锐利,像是一把刀,在那条红线上来回划动。
“这是……”
他的手指沿著那条红线移动,指肚蹭过那些標註著水深的数字。
“贴著保加利亚和罗马尼亚的领海走?”
他抬起头,疑惑地看著宋和平。
“那要多走半天。”
他的声音里没有疑问,只有陈述。他知道那条航线意味著什么。
贴著领海走,虽然名义上还是国际水域,但实际上是在这两个国家的眼皮子底下。
航速受限,航线弯曲,还有那些近岸的渔网、小船、浅滩一一走那条线,比直接切进公海至少多花半天时间。
“至少半天以上的航程。”宋和平说。
穆斯塔法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走私,讲究一个快。
在海上停留时间越短越安全。
靠岸就是万岁!
靠岸就是安全。
如果要绕圈子,走远路,一定有非常重要的原因。
他盯著那条红线断开的地方,那个孤零零的点。
那个点离任何国家的领海都有相当的距离。
往北是克里半岛,往东是属於俄国的高加索地区,往西是罗马尼亚和保加利亚,往南是土鸡国。它悬在中间,四周全是开阔水域。
公海。
在公海上等什么?
“路是走远了点,但安全。”宋和平说,“而且公海上现在有人在等我们。”
穆斯塔法愣了一下。
他看著宋和平,像是在確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谁?”
“鸟克篮的人。”
这句话像是扔进平静水面的石头,激起一圈圈涟漪。
穆斯塔法的眼睛睁大了一点,然后又眯起来。
他看著宋和平,看了足足三秒,脑子里在飞转,似乎明白了什么,但似乎又没听明白。
“鸟克篮人?”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著一丝难以置信:“在黑海中间,有鸟克篮人在等?”“准確来说,是一艘大船。”宋和平点点头道。
穆斯塔法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重新盯著那张海图。
他盯著那个红笔標註的点,盯了很久很久。
久到海风吹过来,把海图的一角吹得翘起来,他又用手按住。
“在这个地方?”他说,声音很低,“是公海……”
“对。”
“等我们?”
“对。”
穆斯塔法再次抬起头。
“等我们干什么?”
宋和平没有直接回答。
他的手指点在海图上那个点,轻轻按了一下。
“到了这个地方,有一艘鸟克篮船在等。我们靠过去,把货转到那艘船上。然后你这艘船继续往德萨走,但船上只剩那些手续齐全的纺织品。货由那艘船从另一条航线运进去。”
穆斯塔法沉默了。
他盯著那张海图,盯著那个红笔標註的位置,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手里的烟烧到了过滤嘴,烫了他的手指,他才回过神来,把菸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转运。”他说,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你是要让我引开俄国人的注意力,你是说……俄国人肯定知道我们的路线?”
他抬起头,看著三號泊位上那艘船。
安纳托利亚之星静静地停在那里,船身是锈跡斑斑的深红色,甲板上矗立著四船用起重机,吊臂在夕阳里投下长长的影子。
那些深灰色的货柜正一个接一个被送进货舱,起重机的钢丝绳绷得笔直,发出吱嘎吱嘎的摩擦声。宋和平说:“想要搅黄我这单生意的大有人在,而且都不是省油的灯……”
他一边说,一边环顾四周,半开玩笑道:“搞不好著码头上就有他们的眼线。”
穆斯法塔忍不住也看了一圈四周。
但他没发现任何异样。
码头上除了吊机就是工人,所有人都在忙碌,没谁看起来像盯梢的间谍。
“在黑海中间转运……”
扫了一圈没有任何发现的穆斯塔法终於將目光再次挪回地图上,喃喃著说道:“四十个货柜……”他转过头,又看著那四起重机。
“宋先生,你知道那需要多长时间吗?”
他指著那些起重机。
“我这船上有四吊机,但都是船用的,不是岸桥那种大傢伙。起吊速度慢,一个货柜,从我的船吊到另一条船上,起吊、移动、落位、固定一最少二十分钟。”
他掰著手指算。
“四十个货柜,就算四吊机同时作业,一刻不停,也得三个多小时。三个多小时一动不动停在同一片海域,两艘船並排。商船、渔船、巡逻艇,隨时可能经过。俄国人的雷达,二十四小时盯著那片海域。我们怎么可能在那儿停四个多小时不被发现?”
他摇了摇头。
“不可能。”
宋和平看著他。
“不用吊机。”
穆斯塔法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没问出来。他只是看著宋和平,等著他解释。
宋和平从衝锋衣的口袋里掏出另一张纸。
那是一张手绘的示意图,画得很糙,但很清晰。
纸上画著两艘船並排停靠,船身贴著船身,中间架著某种东西。
那个东西画得特別仔细一一是一块跳板,一头搭在这艘船的甲板上,一头搭在那艘船的甲板上,斜斜地架在两艘船之间。
穆斯塔法把那张纸接过去,盯著看了很久。
他没看懂。
“这是什么?”
“钢製的跳板。”宋和平说,“那艘鸟克篮船也是散货船,船型跟你这艘差不多,甲板高度相差不超过半米。他们会把跳板架在两艘船之间,然后……”
他顿了顿。
“用叉车。”
穆斯塔法盯著那张图,眼睛慢慢睁大了。
叉车。
他怎么没想到?
他的脑子里迅速闪过那个奇特的画面。
两艘船並排靠在一起,中间架著宽两米的跳板,叉车从自己的甲板上开过去,开进对方的甲板,再开回来。
货柜从货舱里吊出来,放在甲板上,叉车直接叉起来,开过跳板,送到另一艘船的甲板上,那边的吊机再吊进货舱。
这样就不用两边的吊机对接著作业。
可以各自干各自的一一自己的吊机只管从货舱里往外吊,对方的吊机只管往自己货舱里装。中间那段运输,交给叉车。
速度能快一倍不止。
而且叉车比吊机灵活。
甲板上空间够的话,可以同时好几辆一起作业。
自己的甲板上跑几辆,对方的甲板上也跑几辆,交替著来回运。
“一辆叉车,一趟运一个货柜,来回不到十分钟。”宋和平说:“两艘船上各有叉车,同时作业,最多一个半小时,全部搞定。”
穆斯塔法盯著那张图,久久没有说话。
他的脑子里还在过那个画面。叉车在跳板上开过,货柜在甲板上移动,两边的吊机同时作业。那画面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真实。
办法似乎可行,但风险也大,如果风高浪急,两艘船会撞在一起,又或者叉车会掉下海里……“这个有难度,海况……”
“海况没问题,我让人查过那个点的天气了,那天风平浪静,非常適合倒船。”
“那我们停留太久会引起注意……”
“关掉你们的ais,暂时“隱身』,虽然会引起怀疑,但你船上都是合法的纺织品,手续齐全,怕什么呢?就算俄国人將你们拦下,也不能把你们怎么样。”
每次不等穆斯塔法把话说完,宋和平就已经打断他,给出了他需要的答案。
就像挠痒痒,每次都恰到好处。
穆斯塔法抬起头,用一种全新的眼神看著宋和平。
那眼神里有惊讶,有佩服。
他在这一行干了二十多年,什么样的人都见过。
偷渡的,走私的,贩毒的,倒卖军火的。他们有的狡猾,有的狠辣,有的有钱,有的有势。但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一提前想到所有细节,把所有可能性都算进去,每一步都安排得滴水不漏。
而且是在这么短的时间里。
“宋先生……”他的声音有些乾涩,“你他妈不是个承包商吗?怎么好像什么都懂!”
“我啊?”宋和平自嘲地笑道:“我也不知道该怎么界定自己是干什么的。”
一边说著,他一边把那张图收起来,重新叠好,放回衝锋衣內侧的口袋里。
“能不能干?”
穆斯塔法沉默了几秒。
他看著那艘船,看著甲板上那四起重机,看著那些正在忙碌的工人。
然后他点了点头。
“能。”
当然能了。
起初还以为宋和平要让自己將军火送到德萨市,现在自己只是运送纺织品……
就算是当诱饵吸引俄国人的火力,那也没什么风险。
总不能自己的船运送一批有著合法手续的纺织品去德萨市,也要被扔进大牢里吧?
他顿了顿,又问了一句:“那艘鸟克篮船,能按时到吗?”
宋和平看了一眼远处的大海。
“已经在路上了。”他说:“会比你们还早到一些。”
穆斯塔法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宋先生。”他说:“我跑了二十多年的船。”
穆斯塔法的声音很平静。
“什么样的人都见过。偷渡的,走私的,贩毒的,倒卖军火的。他们有的狡猾,有的狠辣,有的有钱,有的有势。那些有钱的,开著奔驰宝马来码头,穿著名牌西装,戴著金表,一开口就是“钱不是问题』。那些狠辣的,带著几个打手站在码头上,腰间鼓鼓囊囊的,眼睛像狼一样盯著你。那些狡猾的,笑眯眯地跟你称兄道弟,请你喝酒,给你送礼,然后等你放鬆警惕的时候在合同上做手脚。”
他顿了顿。
“但你这样的……”
他摇了摇头。
“你是第一个。”
他转过身,朝宋和平伸出手。
“那就这么办。”
宋和平和他握了握手:“我只谈钱,之前我答应你的酬劳,一分不少。”
说著,看了看手錶。
“什么时候启航?”
“八点。”穆斯塔法给出了明確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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