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通道里,阿里安正在弯著腰快步前进。
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里晃动,照亮前面几米的水泥地面。
那光束是他唯一的依靠,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底世界里,像一根细细的救命稻草。
光束扫过的地方,能看到墙上的霉斑,大块大块的,黑色和绿色混在一起,像某种可怕的皮肤病。有些地方的墙皮已经脱落了,露出里面锈蚀的钢筋,像死人露出的骨头。
通道很窄,最多一米宽。
他得侧著身才能不让背包蹭到两边的墙。
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呼吸起来像在舔一块湿抹布。
那种霉味、腐烂味的刺鼻味道混在一起,熏得他眼睛发酸。
他很安静。
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还有偶尔的水滴声。
滴答。
滴答。
水从头顶的裂缝里渗下来,在地面积成一滩滩黑色的水洼。
他的鞋子踩进去,溅起细小的水花,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那声音在通道里传得很远,像有人在跟著他。
他不敢回头。
手电筒的光束在前面晃荡,照亮一块又一块的地面。
地上有东西。
破布、空瓶子、生锈的铁管、死老鼠。
有一只死老鼠已经乾瘪了,皮包著骨头,尾巴拖在地上。
他的脚踩过去,哢嚓一声,骨头断了。
阿里安加快了脚步。
他在心里数著步子。从楼梯下来到现在,他已经走了快三百步。
一步大概一米,三百米应该到了。
但出口还没出现。
他停下来,喘了口气,把手电筒照向前方。
光束刺破黑暗,照出三十米外的景象。
还是通道,无穷无尽的通道,弯弯曲曲的,不知道通向哪里。
他妈的。
虽然他不止一次研究过这里的防空洞。
但真正实地进入,这还是第一次,远比自己现象中难走。
阿里安擦了把脸上的汗。
汗是凉的,和空气一样凉。他的心跳得很快,砰砰砰的,在胸腔里撞。
他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继续走。
他又走了几十步,终於看见了那个转角。
前面是一个九十度的弯,手电筒光照过去,能看到转角后面有自己期待已久的东西一一楼梯。铁製的楼梯,锈跡斑斑的,向上延伸,消失在黑暗里。
就是这里了。
阿里安鬆了口气,加快脚步走向楼梯。
就在这时,他听见身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闷响。
很闷,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关上了一扇厚重的铁门。
但阿里安知道那不是关门声。
隱约能听出那是爆炸声。
是他之前设在门口的诡雷被触发了。
那些杀手已经进了他的房间。
阿里安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他想像著那些人推开门,绊线拉动,闪光弹在他们脸上炸开。
一百七十分贝的噪音,六百万坎德拉的强光。
就算戴著夜视仪也没用,那玩意儿能把夜视仪直接烧坏,能把人的眼睛暂时闪瞎,能把人的耳朵震得嗡嗡响三五分钟。
莱蒙特派来的杀手,这会儿应该已经吃到苦头了。
让你们尝尝老子的厉害。
他继续往前走,爬上楼梯。
楼梯很陡,是那种老式的铁梯,一格一格的,中间鏤空,能看到下面黑漆漆的空间。
铁锈一层一层地剥落,踩上去吱嘎吱嘎响,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里迴荡,像某种垂死的动物的叫声。他一层一层往上爬。
一共十二级楼梯,他数著。
爬到第十级的时候,他的腿开始发软。
不是累,是紧张。
他不知道出口外面有什么。
是安全的出口?
还是等著他的杀手?
他不知道。
但他没有选择。
很快,他终於到达了顶部。
头顶是一块锈蚀的铁盖,正方形的,边长大概八十厘米。
铁盖上有一个把手,锈得几乎看不出来原本的形状。
阿里安伸手抓住把手,用力往上推。
铁盖纹丝不动。
他又推了一下,还是不动。
他妈的,生锈锈死了?
他放下背包,双手抓住把手,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往上推。
吱嘎
轰隆!
铁盖终於被推开了,翻倒在一边,发出一声巨响。
冷风灌进来,带著夜晚的湿气和垃圾的臭味。
那是自由的味道。
阿里安把脑袋探出去,左右看了看。
这是一个废弃仓库的后院,不远处就是老城区纵横交错的巷子。
杂草丛生,有半人高,草叶乾枯了,在夜风里沙沙作响。
到处堆著破旧的木箱,木板已经腐烂发黑。
还有锈蚀的铁桶,东倒西歪的,有的里面装著不知名的液体,散发著一股化学品的刺鼻味道。远处有一盏路灯,孤零零地立著。但灯泡碎了,玻璃渣子散落一地。
四周一片黑暗,只有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给这片废墟镀上一层惨白的银色。
月光下,能看到仓库的轮廓。
那是一栋两层楼高的老建筑,砖墙,屋顶是铁皮的,但铁皮已经锈穿了,露出一个个黑洞。窗户全碎了,黑洞洞的,像死人的眼眶。
没有人。
万幸!
阿里安鬆了口气。
他把背包先扔上去,然后双手撑住洞口边缘,用力一撑,爬了上去。
他蹲在洞口边,喘了几口气,然后伸手把铁盖拉回来,轻轻放回原位。
铁盖和地面严丝合缝,看不出来下面有东西。
他站起来,拎起背包,准备往巷子深处走。
刚走进巷子,他听见了脚步声。
急促的脚步声,从巷口传来。
阿里安的心臟猛地一缩。
他立刻蹲下,躲在几个铁桶后面,把手伸进背包,握住了那把格洛克19的握把。
两个黑影出现在巷口。
他们端著枪,头上的夜视仪在黑暗里发出幽幽的绿光。
那绿光在黑暗中特別显眼,像两只怪物的眼睛。
他们的动作很快,很专业,交替掩护,一个前进一个警戒,枪口始终指向威胁方向。
职业军人。
美军特种部队的標准战术动作。
阿里安的手指扣在了扳机上。
他们看见了地上的铁盖。
不对,他们看见了他扔在地上的手电筒。
刚才他爬出来的时候,手电筒隨手扔在地上,忘了捡。
该死!
阿里安在心里暗骂自己。
这么低级的错误都能犯!
他想给自己来上俩耳光!
那两个黑影立刻警觉起来,开始环顾四周。
很快,他们的目光落在了阿里安藏身的铁桶上。
其中一个打了个手势,两人迅速散开,一个向左,一个向右,向他的方向包抄过来。
他们看见他了。
“出来!我们看到你了!!”
英语,美国口音。
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阿里安的耳朵里。
其中一人显然已经不耐烦,抬枪对准铁桶,仿佛就要扣下扳机。
阿里安没有犹豫。
他先发制人,猛地站起来,从铁桶后面伸出手,举起格洛克19对准最近的那个黑影猛然扣动扳机。砰砰砰砰砰!
格洛克19的枪口焰在黑暗中格外刺眼,一下一下地闪烁,像照相机闪光灯。
子弹呼啸著飞出枪膛,打在墙上,砖屑飞溅。
两个黑影立刻散开,各自找掩体。
一个躲在一堆木箱后面,另一个趴在一堵矮墙后面。
他们开始还击。
噗噗噗
他们用的是加了消音器的hk416,枪声很闷,但子弹的威力一点不小。
5.56毫米子弹从阿里安耳边呼啸而过,带著尖锐的破空声。
有一颗子弹贴著他的耳朵飞过,他感觉耳边一阵灼热,像有人拿烙铁烫了一下。
他甚至能感觉到子弹划过空气时那股气流。
阿里安蹲回铁桶后面,继续开枪。
他不敢露头,只能把手伸出去,朝大概的方向乱射。
子弹打光了,他缩回来,快速换弹夹。
退下的空弹夹掉在地上,叮噹一声,在空旷的后院里格外清脆。
那两个黑影已经包抄过来了。
一个在左,一个在右。
他们的枪法很准,子弹把他藏身的铁桶打得叮噹响,火星四溅。
铁皮上被钻出一个又一个洞。
幸亏这几个铁桶厚度足够,而且数量较多,不然一次射击就能將阿里安和铁桶一起打个透心凉。但即便如此,阿里安很清楚,这玩意救不了自己,不用多久后,就会有子弹穿透铁桶,將自己一併带走。
现在,他能感觉到弹头划过空气时那股灼热。
自己只是一个情报贩子,不是战士。
他会开枪,但枪法一般。
和这些职业杀手对射,就像小学生和拳击手打擂,纯属找死。
他需要跑。
阿里安环顾四周,快速评估地形。
仓库后面有一道矮墙,一米多高,是那种老式的石墙,用不规则的石块砌成,墙头长满了杂草。翻过那道墙,就是另一条巷子。
只要钻进那些弯弯曲曲的巷子,他就能活。
他在老城区住了三年,那些巷子他闭著眼都能走。
但问题是怎么翻过去。
那两个杀手已经越来越近了。
他能听见他们的脚步声,听见他们低声交流的声音。
他们在用战术手势沟通,准备同时发起攻击。
阿里安深吸一口气,从背包里摸出最后一样东西。
那是他备用的诡雷。
一块小c4,火柴盒大小,用胶带绑著一个定时器。
这是他以防万一准备的,本来没想用。现在不得不用了。
他把定时器拧到五秒,拉开保险,看著数字跳动到3,然后朝那两个杀手的方向扔过去。
“手雷!”
他听见有人在喊,声音里带著惊恐。
趁这个机会,阿里安转身就跑。
他拚尽全力冲向那道矮墙。
脚踩在杂草上,滑了一下,差点摔倒。
他稳住身体,继续跑。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轰!
爆炸声在巷子里炸开,震得他耳朵嗡嗡响。
火光一闪,把整个后院照得通亮。
衝击波从身后涌来,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推得他跟蹌几步。
碎片从耳边呼啸飞过,打在墙上,劈里啪啦响。
阿里安借著这一瞬间的机会,衝到矮墙边。
他双手撑住墙头,用力一撑,翻了过去。
但他刚落地,就感觉左腿一阵剧痛。
那种痛像有人拿刀扎进去,还在里面搅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大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受伤。
伤口很深,裤子破了,血肉模糊的。
什么时候受的伤,他不清楚。
也许是之前穿透铁桶的弹头的杰作。
此时,血正在往外涌,顺著他腿往下流,热乎乎的。
阿里安咬牙站了起来。
他的腿在发抖,几乎站不住。
但他不能停。停了就是死。
他拖著伤腿,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巷子深处。
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在月光下闪闪发亮,像一条红色的线,指向巷子深处。
爆炸过后。
两个杀手从掩体后站起来,正是伯克利派来的队员,科林和帕克。
科林三十出头,金髮,瘦削,前陆军游骑兵,在阿富干打过两年仗。
帕克比他大几岁,黑皮肤,光头,前海军陆战队侦察兵,沉默真言但枪法极准。
他们检查了一下自己,没有受伤。
帕克的战术服上被碎片划了一道口子,但只是衣服,没伤到皮肉。
“fuck。”科林骂了一句,喘著粗气,“那孙子扔了个炸药包。”
帕克没说话,只是环顾四周,確认没有威胁。
“目標呢?”科林问。
“翻墙跑了。”帕克说,指著那道矮墙,“血跡。”
科林按住耳机,急促地报告:“伯克利,目標翻墙跑了,正在往东侧巷子移动。他受伤了,有血跡。”“追!”伯克利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带著命令的果断,“马上朝我这里靠拢,那只老鼠在这里。狙击组,注意东侧巷子,看看能不能看到目標。”
“明白。”耳机里传来戴维斯的声音,“东侧巷子视野有限,有几栋楼挡著,我看不到。”科林和帕克对视一眼,然后同时冲向那道矮墙。
科林双手撑住墙头,一个翻身跃了过去。
帕克紧隨其后。
他们落在墙另一侧的巷子里,立刻散开,背靠背,枪口指向两个方向。
巷子很窄,最多两米宽。
两边是老楼的墙壁,墙皮剥落,露出下面的红砖。
头顶是密密麻麻的电线,像蜘蛛网。
远处有一盏路灯,亮著,发著昏黄的光。
地上有血跡。一滴一滴的,在月光下闪闪发亮,指向巷子深处。
“这边。”科林低声说,沿著血跡开始追踪。
帕克跟在他身后,枪口指著后方,负责掩护。
两人一前一后,快速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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