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教钟山书院的原福建学政於春肃,在这时忍不住起身向弘历行礼。
同时!
他还斜视著纪晓嵐,几乎恨不得当场就活剥了纪晓嵐。
別的官绅士子都因此朝他侧目而视。
毕竟,大多数官绅士子,现在,已经不敢站出来对抗圣意。
皇帝点名让纪晓嵐出列谈一谈,明显就是要在场的人,都同意纪晓嵐的主张。
所以,大多数官绅士子都选择了闭嘴。
偏偏,於春肃在这个时候,还是站了出来。
於春肃也是实在是忍不住才决定站出来。
因为,纪晓嵐的主张確实是在挑战他的信仰。
弘历这时也没有对此感到多惊讶,更没有愤怒,只问著这於春肃:“朕且问你,圣贤之学,可是为济世安民?”
於春肃立刻回道:“回陛下,正是。”
“那钱穀兵农正是实政,怎算鄙俗?”
弘历反问了於春肃一句。
於春肃则在这时跟著问道:“陛下容臣斗胆,若只重躬行琐事,那农夫胥吏就皆可为学,如此,还要我辈读书穷理作甚?”
“陛下明鑑,徒事粗跡而不读经穷理,终是器用之人,非君子之道。”
这时,又一致仕的江南籍官员閔醇,见状也跟著忍不住起身开了口。
“是啊,陛下,学生想问这位纪先生,若以此为道,那田间农夫、胥吏,岂不人人成圣?”接著,不远处又一江南士子开了口,詰问起纪晓嵐来。
不过这士子看在皇帝的面子上,对纪晓嵐还算客气,还称他一声先生。
弘历知道,以实践为耻、空谈为荣的士风,在江南是根深蒂固的,毕竟是几百年的风气,靠皇权都难以一时彻底涤盪乾净。
因为,在很多读书人眼里,总觉得做实事是在自甘下贱,是在把自己与下贱的农夫、胥吏、工匠等对等而要打破这种固有认知,其实很简单,那就是,直接拆穿窗户纸,告诉这些读书人,別把自己当人上人了,你们本质上连奴才都不如,是奴才中的奴才。
这就像歷史上乾隆对纪晓嵐说的那样,不过是把他们这些汉人士大夫当娼妓、粉头一样养在身边取乐而已,这些汉人士大夫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所以,读书人在皇权高度集中的大清,想自命清高,简直是痴心妄想。
要知道,连为大清出生入死的八旗勛贵,乃至血统高贵的皇族宗室,都没有这资格呢,也都只能自称奴才呢。
不过,弘历没打算亲自说出这么一番话,只在这时问道:“你们的先生都是谁?”
这时,张广泗主动出列回答说:“回陛下,他们皆是大宗伯方公的学生,江南素以方公为文坛盟主。”礼部尚书方苞打了个寒颤,看向张广泗的眼神里,充满了幽怨。
他记得自己没惹过张广泗的。
“方苞!”
弘历也就唤了一声。
方苞这时出了列:“请陛下吩咐。”
“他们真是你的门生?”
弘历问道。
方苞訕笑道:“不过是曾经指点过一二,算不上师徒关係。”
“那怎么不算?”
“只要指教过,那就有师生的情分。”
弘历回道。
方苞无话可说,只想原地消失。
弘历却继续问他:“他们既然都是你的学生,其观点也是出自你了?”
“回陛下,他们不是出自臣的,这是他们自己在擅做主张。”
“臣一向是重实轻虚的,若躬行实务便是鄙俗,那只会坐而论道、百无一用者,反成圣贤的话,那天下圣贤岂不皆是无用之人?”
方苞这时慌忙陈述起自己的观点来。
弘历对此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而於春肃等则大为惊愕地看向方苞。
“先生,您怎么能在御前,先自反己学?”
於春肃忍不住问了方苞一句。
方苞低下了头。
“別低头!”
“你在害怕什么?”
“你是朝廷的礼部尚书,又是他先生!”
弘历这时提醒起方苞来。
“嘛!”
方苞也就道:“陛下明鑑,臣从未反过己学,臣一直主张以天下苍生衣食安危为己任!我们读书人穷理不是为了高人一等,是为了能让陛下使用;而不能成为不能用之废柴也!”
“读书人若无用,便是腐儒,与娼妓粉头之流没有区別,杀之不但不可惜,反而能正天下风气!”“另外,凡是我大清子民,无论贵贱,皆当对君父有用,才是忠孝之人,否则,皆是不忠不孝的贼子!”
方苞继续说出了弘历想说的话。
弘历也就因此笑著看向纪晓嵐:“纪昀,你对此怎么看?”
“回陛下,臣佩服之至,佩服之至!”
“大宗伯到底是大宗伯!”
“比臣更明白,臣刚才所言,也不过是拋砖引玉,大宗伯不愧江南首屈一指大儒!”
纪晓嵐立刻躬身回道。
弘历也笑著说:“你比不上肯定很正常,人家岂止是江南第一大儒,还是圣祖爷也高度讚颂的大儒。”“传旨,赐方苞江南第一大儒名號,令铸金字匾额於其祠堂。”
“除谋逆罪外,不得没其儒產。”
“准其子孙选一人为世袭翰林五经博士之官。”
弘历这是要把方苞之家往孔孟家族这样的方向抬。
而他这样做,一是方苞很听话,二是他要让天下读书人明白,他这个皇帝確实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甚至可以给你世代儒门的地位。
方苞不禁两眼一亮,把心中最后的那点没有天下读书人风骨的羞耻感彻底地拋到了九霄云外去,只立刻叩首道:“臣叩谢皇恩!”
现在的方苞只想大清永远都別亡。
因为他怕大清亡了后,新的王朝就不认他家世代儒门的地位了。
毕竟只要大清还在,那后面的皇帝就不好不认当今乾隆皇帝这位祖宗给方家的封號。
於春肃、閔醇等就这么眼睁睁地看著他们的先生在皇权面前毫无底线地跪下后而得到了莫大的殊荣。他们为此两眼含泪,而没再多言。
纪晓嵐倒是露出了笑脸:“陛下重儒倡实,实乃尧舜一样的圣君也!”
“陛下重儒倡实,广进言路,实乃尧舜一样的圣君也!”
別的官绅士子皆跟著附和。
弘历对此微笑著道:“过了,过了,朕哪里比得了尧舜,朕只是与尔等一样,只实心为国而已。”“传旨,方苞特进文渊阁大学士,军机处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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