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十七年深秋,伊犁。
天色阴沉得仿佛被涂抹上了一层铅粉。
准噶尔的浑吉一一喇嘛达尔札,脸色也阴沉得像蒙上了一层乌云。
因为,他的姐夫一一赛音伯勒克,正告诉他说:清廷在大小金川之战中表现的很不错,已经攻克勒乌围,兵围刮耳崖主碉寨。
“清廷平叛一旦结束,乾隆肯定会腾出手来,对我们动兵。”
“要不然,他乾隆就白费心血修到西北的官道、又建到西北的铁路。”
“更重要的是,我们准噶尔已经变成在他推广所谓关外长绒棉后的可大规模种植之地。”
赛音伯勒克还在对喇嘛达尔札说起清廷的大小金川之战后,提到了乾隆在平定大小金川后的打算。喇嘛达尔札郑重地点了点头,隨后就抬起右手食指,颳了刮眉毛。
“可惜我们的復兴大元计划没有成功。”
“不然,我们如今也不会陷入如此被动的境地,而只能等著他来打。”
喇嘛达尔札说完就嘆了一口气。
赛音伯勒克也深深嘆息一声:“確实可惜,但现在说可惜也没有用,唯一需要想的是,怎么应对接下来清廷的清算。”
喇嘛达尔札苦笑了一下:“还能怎么应对呢?人丁数额、钱粮数额以及军械数额的差距都摆在那里,再怎么认真准备,也及不上这清国的国力!”
“您说的没错,外援也指望不上,现在的清国也不怕罗剎支援我们,甚至巴不得罗剎国支援我们,而给他们將来报復罗剎国的机会。”
“主要是现在的清国实力太强了!”
“自从这乾隆登基推广蒸汽机后,清国的国力是一年比一年强,单是人口就过了三万万,然后他又疯狂组建新军,强化火炮火枪。”
“除此之外,国內所有势力都被他收拾的服服帖帖,连宗室都能想杀就杀,从上到下,莫敢不从。”“这样的清国,確实是谁也不怕,而且,一旦真要是决定征討我们,只怕真会是一场浩劫!”赛音伯勒克抿紧了嘴唇,眸中尽显忧色,而毫无昔日要復兴大元时那种生机勃勃的样子。
喇嘛达尔札也神情更加凝重地看向赛音伯勒克:“我们能不能先主动派出使臣去求其宽恕,而爭取些和平的机会?”
“可以这样试试,但希望估计很渺茫。”
“因为这乾隆就不是一个心慈手软的主,而是有收拾你的机会就绝不会手软的人。”
赛音伯勒克点头回道。
“我知道!”
喇嘛达尔札突然厉声回了三个字,还瞪圆了双目。
接著,喇嘛达尔札就捏紧双拳,咬牙说:“但现在,总的什么办法都得试试才好,哪怕是能拖一拖时间呢。”
喇嘛达尔札隨后又搓了搓脸:“使臣要派可靠的人,要表现的足够谦恭。”
“您说得对!”
“那就这样安排吧。”
喇嘛达尔札接著就因为天色已晚,而离开了这里,去了自己的后宫。
而在去自己后宫的路上,喇嘛达尔札依旧是一脸无精打采的样子。
恰巧在这时,外面火光冲天。
喇嘛达尔札见状大惊失色:“莫不是达瓦齐和阿睦尔撒纳他们先替清军打前站来了?”
为此,喇嘛达尔札立刻又让人把赛音伯勒克召了来。
原来,喇嘛达尔札是篡位夺得的准噶尔浑吉大位。
而达瓦齐和阿睦尔撒纳是反对他夺位的准噶尔实权贵族。
达瓦齐和阿睦尔撒纳因为密谋拥立策妄达什的事情泄露而被喇嘛达尔札追杀。
达瓦齐和阿睦尔撒纳拒绝受召领罪,还直接起兵反抗。
但喇嘛达尔札击败了他们。
达瓦齐和阿睦尔撒纳也就在去年逃去了哈萨克境內。
而在如今的乾隆十七年,达瓦齐和阿睦尔撒纳要借哈萨克兵反击自己的事,已经让喇嘛达尔札提前知道。
所以,喇嘛达尔札才会在看见外面火光冲天时,怀疑是达瓦齐和阿睦尔撒纳已经出现在了伊犁。儘管,喇嘛达尔札自己也不好说清楚,达瓦齐和阿睦尔撒纳为什么能突然出现在伊犁。
喇嘛达尔札在见到赛音伯勒克后,就问著他:“是不是达瓦齐和阿睦尔撒纳率哈萨克的兵来了?”“不是,他们没这么容易来到伊犁,是达什达瓦的残部在兴风作浪,已经被镇压下去。”
赛音伯勒克回道。
达什达瓦是曾经被喇嘛达尔札清洗的一位准噶尔贵族。
喇嘛达尔札自篡位就对不臣服他的准噶尔贵族大肆清洗,达什达瓦只是其中之一。
而喇嘛达尔札这样做固然也是为了集权於自己,但也確实加剧了內部的不稳,也就出现了达什达瓦的残部作乱之事。
喇嘛达尔札对此自然也明白,但他也因此脸色铁青:“只恨当初没能杀乾净这达什达瓦的人!”接著,喇嘛达尔札又说:“但现在说这些也没有意义,怎么应对清廷接下来要征討我们的事才是关键。“严令沿边各鄂托克,別再主动招惹清军,不得再越边掳掠,以免进一步激怒清廷。”
“另外要克制忍让,对於清廷那边的挑衅不得擅自反击,要先奏於本汗知道。”
喇嘛达尔札说完后才又回了后宫。
鄂托克是准噶尔汗国下面军政合一的地方基本组织。
喇嘛达尔札这时要让各鄂托克保持克制,也是因为真的开始畏惧起了清廷。
且说,喇嘛达尔札在回到自己后宫后,並没有临幸任何女人,也没有睡个好觉。
因为,乾隆即將腾出手收拾他们准噶尔,而他们准噶尔几乎已经没法再对抗清廷的事实,就像一块巨石压在他胸口一样,让他很难踏实下来。
清廷这边確实已经开始准备收拾准噶尔。
兆惠等官兵在大小金川之战结束之前就已经开始休整,然后被调去了西北。
清准边境处的清军兵额数量確实是在逐渐增加。
即便是在乾隆十七年的深冬,也有源源不断的兵马和物资在向西进。
与此同时,与准噶尔的贸易通道,也彻底被中断,哪怕是走私通道,也因为打击力度的增强而中断。清准边界一下子增加大量兵力,自然也就更容易打击走私。
除此之外,清准边界的清军也因为自己这边实力增强开始在边境衝突中表现的越发强势,乃至还会在上司的怂恿下,主动越边挑衅,乃至直接劫掠。
是的。
清军也没那么讲道义,一旦自己这边实力增强,且上面允许的话,也是会化身为强盗的。
弘历也已经通过奏摺的来往允许地方挑衅准噶尔,所以下面的人也就胆子越来越大,开始主动挑衅准噶尔。
西北,七个子井地区。
何元宽此时就端著火器跟隨他所在的营队进入了属於准噶尔地盘的塔呼地区。
因为,塔呼地区的准噶尔鄂托克达鲁去年曾抢掠过七个子井地区的汉人,使得当地汉人的棉花损失惨重。
现在兆惠担任巴里坤地区的提督后,就下令驻扎於此的新军去塔呼地区抓捕达鲁。
而何元宽正是被派新军的一名普通士兵。
此时,他眼前是一片辽阔的草原和湛蓝的咸水湖。
但他没法停下来欣赏这些风景,只任由这些风景向他身后退去。
同他同队的其他士兵一样,他也只目光紧盯著前方渐渐浮现出的土墙。
前方土墙上的鄂托克达鲁已经看见了步步逼近的清军。
为此,他不禁板著脸说道:“把去岁抢的棉花归还给他们!!让他们回去,不要擅自侵入我们准噶尔的领地!”
於是,达鲁麾下的一支准噶尔兵小队伍就在这不久押解著大量棉花朝何元宽所在的这支新军走来。很快,兆惠也通过这支新军知道了达鲁送还棉花的事。
对此,兆惠只沉声吩咐说:“棉花收下,但庚字营继续执行攻下塔呼地区、逮拿达鲁的军令,不得有误‖”
这样一来,何元宽所在的这支排序为庚字营的新军也就在收了棉花后继续前进。
“把昔日越境夺汉人棉花的达鲁噶和昂吉都抓了,押去交给清廷!”
达鲁在知道清军收了棉花后依旧前来,不得不做出更大让步。
但兆惠在知道后吩咐说:“把他们押来的人在塔呼就地处决,且告诫该地所有生民,敢负隅顽抗者,皆如此例!”
“嘛!”
何元宽因而收到了参与处决被押来的准噶尔人的军令,且与许多同袍一起端枪走到这些准噶尔人面前。砰!
何元宽在一声令下后扣动了扳机,而当场就打死了被押来的准噶尔人。
隨后,何元宽就归了队伍,与自己所在的庚字营火器局退到了炮兵后面,炮兵则把一架架火炮推了前来达鲁见状几欲咬碎满口黄牙:“他们清军到底要怎样?我都还了棉花,还把犯事的人都交了!”“他们明显是要我们的土地!”
达鲁身边的另外一位宰桑阿里森这时也沉著脸说道。
达鲁听后呼吸渐渐有些急促:“如果真要是这样,我们还有必要让吗?”
阿里森回答道:“可以先奏於浑吉。”
达鲁对此点首。
“让出塔呼!”
“暂时不要塔呼,也比现在就激怒清军要好!”
准噶尔浑吉喇嘛达尔札在知道这事后果断地选择了让步。
但塔呼地区这里,达鲁已经来不及等到喇嘛达尔札的命令,就先跟新军交上了火。
没办法,他实在是不愿意把自己主动献出去,而去接受清廷的审判。
何元宽所在的庚字营里有五十余门火炮。
当他看见这五十余门火炮摆开阵型,对准塔呼地区的土墙后,土墙上的准噶尔已经面色大变。何元宽因此都精神抖擞起来,开始希冀著自己待会儿能成为第一个衝上土墙楼的人。
因为眼下的大清军功记功模式,最看重第一个登上险寨高墙的军功。
这与平定大小金川需要鼓励官兵更加不怕死有关。
而且,这样的军功是当成兑现,且无论这立功之人在第一个登上去后无论是死是活,其家人都会得到厚赏,本人也会被加官进爵。
所以,从小资源匱乏感严重的何元宽,就很想待会儿第一个衝上这塔呼地区的土墙。
塔呼地区的达鲁见状也不禁后背发凉:“没想到,短短十来年,清军现在进步竟然会这么大,一个营都能有这么多火炮。”
同达鲁一起看著前方清军情况的阿里森这时候说:“他们的人更多!三千余披甲兵丁啊,就只来打我们一千兵力都不够的塔呼地区!在用兵上,乾隆是真的不怕浪费!”
其实!
乾隆一直就不怕浪费,他只要求能儘快统一准噶尔,彻底压服国內所有对他还有意见的势力和个人。这让乾隆底下许多官员也开始变得不怕浪费。
轰轰!
当炮声响起时,塔呼地区的准噶尔兵民因此紧张不已,也有当场大哭大喊的。
达鲁和阿里森等倒是提前下了楼,且直接策马逃去了伊犁方向。
但他们在逃去伊犁方向的时候,还是被已经在这里埋伏著的小股清军给俘虏了。
而这小股清军就是兆惠派的,他现在毫不介意派许多小股清军擅自闯入准噶尔地区。
因为现在的清廷就不怕准噶尔再次发动攻击,甚至巴不得准噶尔再次对大清发起攻击。
塔呼地区的土墙在清军火炮的连番轰击后,最终就因此垮塌了一大半。
何元宽在吹响衝锋號那一刻就先冲向了垮塌的土墙,且生擒了这里的所有准噶尔人,包括达鲁和阿里森。
而达鲁在被俘虏时,就看见了何元宽咧嘴笑著的脸,这让他心中怒火顿时窜得老高,且在兆惠审讯他时,更是大声詰问兆惠:“我们已经变得恭顺,你们为什么还要欺负我们,你们这样还算是讲礼怀仁之上邦吗?!”
“错了,你们没有变得恭顺!”
兆惠摇了摇头。
“难得非得你们说我们有罪,我们就得自己来认罪,才是恭顺吗?!”
达鲁深呼吸了一口气。
“这还不够,是在为你们已经铺设了铁路、为你们规划了新的驻军兵站后,你们就应该积极主动纳土归降!”
“真正的恭顺,是仰慕中华,恨不能立刻融入中华。”
兆惠笑著说道。
达鲁听后嗤笑一声:“你们不过也是胡人,谈什么中华?”
兆惠当即沉著脸道:“圣训言:中华是一种求真务实、致力一统的精神,所以,即便不是汉人,也能为中华之人。”
达鲁冷笑一声。
被一起押来的阿里森倒在这时主动伏首说:“有罪之人乞为中华之人,从此只努力使天下之土皆为中华之土,还请准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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