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历下达此諭旨后,允褪下頜的白鬍鬚猛烈抖动了几下。
这对他而言,也算是另一种志得意满了。
儘管,他没能成为皇帝。
但成为世袭罔替的铁帽子王,且是因为平准而得封铁帽子王,总比什么都没有得到,乃至不得善终要好因为至少他的理想得到了皇帝的尊重和支持。
何况,这也是他在雍正即位后的几十年里,一直记掛著的念想。
而至於什么皇位,早已是他在雍正即位前的念想。
如今的念想已经实现,怎能不让他感到志得意满?
“臣允禳谢皇上隆恩!”
允褪恭敬地叩首应答了一声。
“起吧。”
“一等公定西將军岳钟琪援救有功,也晋世袭罔替一等伯之位,令其子孙承袭之。”
“另外,赐允褪图紫光阁,著兆惠组织百姓將来於伊犁城立恂亲王和岳钟琪功德碑与生祠,碑文由翰林院撰写,朕亲自抄录。”
弘历是爱立碑和为功臣建生祠的。
这既是因为他可不想在光荣的时候还低调,也是因为他知道,这样做利於后世子孙在可能出现的领土爭端问题时,可以更好的打国际官司,也更能让国民相信爭议领土是自家领土。
当然!
这也会让后世政权哪怕不是大清,也会因为需要这块领土,而承认他这位乾隆皇帝的功业,承认他是代表华夏正统的皇帝,而不好把他排除中华序列。
更重要的是,一些故意挑拨中华內部民族矛盾的邪恶之国,也更不好把他与中华文明区分开。因为他立的是汉字碑文,还在內容中强调的是华夏一统之概念。
“嘛!”
允褪这里听了更加感动。
他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幻想伊犁城已经出现这样的功德碑和生祠,而在他百年之后,还有官將在驻扎伊犁城时,也会学著霍去病封狼居胥的样子,祭祀他。
这对於他这种汉化的八旗贵族而言,也算是人生最高的荣耀了。
岳钟琪也一样。
他不得不承认,天子对人好起来,真是能好到骨子里,让人真觉得哪怕战死累死也是值得的。不过,他也確实是年迈,这次西政,又大量耗损了心力,所以没多久就染上了重疾,而在回乡后仅仅三月就离世了。
弘历闻后,倒也颇为嘆惜,而下旨为之輟朝三日,赐諡忠勤。
这一世,他功劳更大,弘历也就把直接给了武臣顶格美諡,即忠字开头的諡號。
岳家人对此自然是感恩不已,也越发不敢轻易做对不起岳钟琪这个諡號的事。
毕竟一个家族的人得到这样的諡號是数代难遇的光荣。
难度不亚於家里出个状元。
出个进士都要比这个容易些。
更重要的是,这样的諡號其价值不仅仅適应於当朝,只要家里门风没有败坏,价值还能在下一朝乃至下下朝体现出来。
要知道,岳家自己就还在吃南宋岳飞的功德红利。
歷史上,岳钟琪在雍正朝因为征討准噶尔失利而本来是要被雍正处死的,但他毕竟是岳飞之后,雍正也就还是留了他一条命。
要不然,他当时不过是一个汉將的身份,根本不可能同马尔泰这些人一样,被改判斩监候,然后又被免死。
弘历这样做,也让乾隆朝的武將们更加有斗志。
毕竟皇帝虽然不会姑息任何藏奸之辈,但在给恩赏时也是真捨得给。
话说回来,阿睦尔撒纳与巴朗看著允褪和岳钟琪受如此恩赏,且听见弘历还要为他们在伊犁立功德碑和建生祠,心里却是十分痛苦。
两人虽还未被凌迟,但仿佛已经在被千刀万剐一般。
允褪和岳钟琪此时因为平准获得殊荣有多高兴,两人就有多伤心。
阿睦尔撒纳甚至因此流下泪来,像个怨妇一样看著乾隆。
“別这么看著朕,朕不过是让你体验一下同准噶尔百姓一样的绝望而已。”
弘历则淡淡一笑,同时也瞥了巴朗一眼。
巴朗两眼也水汪汪的,还在弘历这么说,问著弘历:“乾隆,你就不怕你子孙將来也落得如此下场吗?”
“那是他们的事,与朕没有关係。”
“至少现在,朕可以视尔等为鱼肉。”
弘历捏了涅手串上的佛珠,回答著巴朗。
巴朗挣扎了一下,两眼变得血红。
弘历则挥了挥手让侍卫把这两人押了下去。
而接著,弘历也让允褪和岳钟琪退了下去。
允褪成为铁帽子王的消息也很快在朝野中传遍开来。
这让很多王公大臣都不甚唏嘘。
如同之前平准大胜的消息传回京师,让很多埋怨皇帝对准噶尔贵族太严苛,想实质性统治西域的政策太激进狂妄的王公大臣为此诧异与有些难以言表的失落一样。
允褪成为铁帽子王也让这些王公大臣再次发现自己之前的样子显得像个小丑。
因为允褪不但没有因为自己身处绝境而和准噶尔军勾结,反而坚守到了援军到来,打残了准噶尔军,让接下来的平准大业变成水道渠成之事。
这无疑说明皇帝之前实行的政策没有什么不妥。
皇帝若是对贵族严苛,其实问题並不大。
八旗中关於弘历为自己个人功业要导致许多八旗子弟折戟沉沙,以及整个京师要因此家家戴孝的声音也彻底消弭,取而代之的是兴奋,一种討论接下来自家参战的孩子会得什么殊荣的兴奋。
毕竟允褪和岳钟琪这种主帅和主將都得了封赏,那底下人的封赏也会跟著来。
一下子,原本怨皇帝发动战爭的人开始变成了决心一直支持皇帝发动战爭。
允裸也因为允褪受封铁帽子王,而看著面前衣架上的朝服发呆。
他没想到自己到头来,不但没赶得上老四雍正,反而如今连老十四允褪也彻底比不上。
甚至他能得以復封郡王,也不过是碰巧真开闢到大洋洲之故。
“十四弟啊十四弟,我本想著你將来能为我建功立业的,谁曾想你如今果然还是为他乾隆建功立业起来。”
“我这个八哥,甚至也因此连你也不如了。”
“甚至还得感谢他弘历,不然连一件功德也没有。”
“当年四哥也没说错,我这人,到底是无大智无雄才,所谓的深谋远略,不过是蝇营狗苟而已。”“我这样无能的人,还有何苟活的意义啊。”
允祺一时也忍不住因此自言自语起来,且在接下来开始连续两三日都水米不进。
允褪得知后也还是来见了他。
“八哥,你如今怎么这样瘦了?”
允褪看著允祺瘦的跟骷髏一样,也不禁面带悽然之色,而关怀不已地问了允裸一句。
允撰微微咧嘴:“你如今凯旋还朝,得封铁帽子王位,该我去主动向你庆贺的,居然还劳你亲自登门。”
“八哥何必说这些,我再有功勋地位,按序齿也是你弟弟啊?”
“你现在这个样子,小弟我也心缺了一大块。”
“可是给你诊治的御医医术不够精良?小弟花重金再去寻寻。”
允褪一脸焦急的样子。
而允褪这样焦急,也不是惺惺作態,而是和他同辈且年龄差距不大的皇族兄弟也没几个人了。允字辈虽然还是有好几个,但很多都序齿太靠后,和他年龄差距太大。
所以,允褪如今越到晚年就是越是珍惜允裸这些曾经和他参与过夺嫡的人。
允祸则勉强笑了笑说:“我现在,就算是华佗在世也不中用的,不是医术的问题,十四弟就不必白费心、血了。”
接著,允祺就突然又很严肃地看著允褪:“十四弟,也不知道你心里还为那件事怪不怪八哥?”“八哥怎么这么说?”
允褪问了起来。
“当年四哥登基前夕,我们没有为你力爭,等你回京的事。”
允裸注视著允褪的双目说道。
允褪听后怔了一会儿,隨后微微舒了一口气:“八哥还提这些事做什么,当年你即便要为小弟爭,也是没有用的,毕竟一切还是要看汗阿玛是不是真有那个心思。”
接著,允褪又说道:“再说了,现在看来,四哥还有弘历当皇帝,確实是最好的选择,汗阿玛当年是英明的。”
允裸听后点了点头:“是啊,汗阿玛一直是英明的,他骂我的那些话,如今细细想来,也確实是对的,我这个做儿子的確实不是真正的优秀,亏我当年还不服气。”
“八哥你千万別这么想。”
“虽然子不言父之过,但父若有错不予以指出,也非真正的孝道。”
“汗阿玛当年对你说的许多话確实过分了许多,他在晚年对您做的那些事,也不能说是英明,甚至如果一直那样下去,大清难说还会有如今这样的盛世!”
允褪毫不客气地批评起了康熙。
但康熙现在已经不能拿允褪怎么样,也不可能宰了他。
允祺倒是咳嗽了一番:“十四弟,別这样说汗阿玛。”
允褪点头:“小弟只是为您不平而已。”
“都过去了!”
“我现在也没什么执念了,唯一还掛念的就是郭络罗氏,她真心待了我一辈子,我却什么也没给她。”“您帮我向皇上求个恩典,让她跟我同塋吧。”
允裸这时开了口。
允褪凝神思索片刻后说:“八哥,別的事,小弟都可以答应你,但唯独这件事不能答应你,你別让小弟为难,也別让皇上为难。”
“可.……”
“小弟知道您在乎郭络罗氏,郭络罗氏若得罪的是我,还好,哪怕得罪的是皇帝,都好做这事,但她得罪的是先帝啊!”
允想说完这话后,允裸只神色晦暗地点了点头:“好吧!”
半晌后。
允祸突然又恳求说:“那我走后,还请恂亲王帮忙,把我葬在离泰陵远些的地方。”
允褪点了点头。
泰陵是葬雍正的地方。
因允褪答应了他,允裸也就恢復了些笑意。
允褪则没有再继续打扰允裸,略微嘱咐了几句好生歇养的话后,就离开了廉郡王府。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四哥和八哥之间的仇恨,確实比他想像中的要大。
这让他不甚唏嘘。
要知道,他记忆中,曾经自己四哥和八哥可是关係无比好的,比后面自己四哥和十三哥的关係还要好。但允褪不得不承认的是,当今的皇上似乎早有觉察,所以一直在竭力避免皇室內部的矛盾进一步加剧,要不然就他四哥和八哥的矛盾,不可能让结局变得像现在这样温和。
事实也確实如此。
弘历虽然跟雍正一样,也支持大改祖制,让许多王公大臣难以接受,但他同时还做大蛋糕,让王公大臣们利益反而因为改制而增长。
这样一来,许多时候,皇帝和王公大臣们的內部矛盾也就没那么尖锐。
所以,这一世的允裸也就没有被圈禁而死,相反还因为冒死发现大洋洲得到一个不错的结局。允褪也因为平准有功,支持建造铁路,而得了一个铁帽子王待遇。
“我听说廉郡王病了?”
且说,崇圣太后也因为允裸病重的事,在这一天弘历来向他请安时,问起了弘历。
弘历点首:“这次不比以前,药石无用。”
崇圣太后听后说道:“他这是知道自己彻底没有希望了,如今更是真的连老十四都不如,而彻底鬱结於心,也就旧疾加重了。”
“额涅说的是。”
“额涅最近可有好些?”
弘历附和著崇圣太后,同时也问起崇圣太后的情况来。
说来也巧,在允祺病重的时候,崇圣太后也开始身子不好,连续吃了几付药,也没见著什么效果。此时,崇圣太后也是无奈苦笑:“好也好不到哪里去,就这样吧,毕竟上了年岁。”
“额涅不能这么想,儿子还想多在您面前儘儘孝呢。”
弘历笑著说道。
崇圣太后微微一笑:“我这一生,虽然自己生的没有福分,但你是我养的,却是有福分的,乃至我也靠著你有了天大的福分,这都是因为你孝心早已感动上天啊!”
崇圣太后说的自然是真心心话。
她能有今日的福气,確实与弘历成为她昔日的养子有关。
但弘历对崇圣太后也確实是感激的,毕竟因为崇圣太后一直以来的明慧与克制,让他这个皇帝没有受到这位嫡母太后的太多掣肘。
不过,崇圣太后到底也上了年纪,在接下来也確实病情一日比一日重。
弘历为了表现自己的孝心,自然下詔广寻名医,同时还选有名道士和尚为太后,乃至亲自斋戒为其祈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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