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1849年的捕鯨船上,处理一头被杀死的鯨鱼无疑是一项苦差事。但水手们的动作必须要快,如果切割工作不及时,尸体就会腐败,產生令人作呕的恶臭。
据船长马拉基亚斯温所说,如果放的时间长了,此时的鯨鱼的尸体会膨胀起来,一旦戳破这个“气球”,令人无法想像的难闻气体便会让整条船都笼罩在一片恶臭中。
因此当鯨鱼被水手们快速抬上船后,很快,在船长的指挥下,这头死去的庞然大物被巨大的鯨脂夹钳和滑车固定在船旁。切割手会站在漂浮的鯨尸上,像削苹果皮一样,用长柄铲刀螺旋状地切割下厚厚的鯨脂带。这些脂肪条会被吊上甲板,切成小块准备炼油。
主要就是支起一口大锅,用长柄的炼鯨叉不停地翻动,防止其粘锅烧焦,直至熬出清亮的油。而抹香鯨最值钱的部分正是它的巨头。船员会切开头部,直接用桶舀出里面纯净的、蜡状的鯨脑油。这种油燃烧起来最明亮,是不经熬煮就直接装桶的上等货。
除此之外,如果能在肠道发现灰白色的龙涎香,那便等同於挖到黄金。
待完成所有这些工作后,水手们会將剩下的残渣直接丟弃入海,將甲板冲洗乾净,整个“海上工厂”作业才算完成。
值得一提的是,这年头的人们对於鯨鱼肉不太感兴趣,英国著名捕鯨人威廉在1820年是如此解释的:“对於提高了口味的近代欧洲人来说,把鯨鱼肉作为食物会让他们感到厌恶。”
米哈伊尔无疑是带著好奇心尝了一下,只能说,有点像带著鱼腥味的牛肉,甚至称得上有点骚臭,等凉了后这股味道便愈发地明显。
顺带一提,熬鯨油的过程还挺挑战人的生理极限的,不光是视觉上的衝击,一股股鱼腥和血腥味也真是熏的人眼睛疼……
米哈伊尔算是基本上参与了整个过程,还记下了不少东西。
而在经过好几天的努力后,终於,这头庞大的抹香鯨变成了一桶桶鯨油,船长马拉基亚斯温也是带著愉快的心情对米哈伊尔说道:
“真没想到我们还有这样的运气!抹香鯨现在可不多见了。以实玛利先生,这次的收穫有您的一份功劳,我会將属於您的那份分给您的。我知道您可能不缺这点钱,但该给您的还是要给您的,我向来以公正闻名。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再过几天我们就要到圣弗朗西斯科了。坦白说,如果不说要送您过去,我是万万不想到那里去的,自从淘金的消息传开后,总有水手想要过去碰碰运气,然后趁著夜色乘坐捕鯨艇逃走,我们这些捕鯨船现在都在避免经过这些地方。
捕鯨业似乎要走向落寞了……”
说到这里,马拉基亚斯温倒是也並不沮丧,毕竟別人还要在海里面挣扎,他可是马上就要上岸了!干完这位以实玛利先生这一票,再把船上的这些鯨油一卖,他就真的想去大城市生活或者去买上一大片土地和一些奴隶了!
值得一提的是,他对他营救的这位以实玛利先生也充满了好奇心,好奇他的国籍、身份、职业以及其它很多东西。
首先国籍这方面,按理说他肯定是一位俄国人,否则不会从伊尔库茨克逃出来,但他的美式英语又是如此的地道,让人不由得疑心他是否是美国的探险家。
其次就是他的身份和职业,从他的生活习惯可以看得出来,这位先生在文明社会应该属於较高的阶层,但职业的话就真的不太好判断了,又能像猎人一样翻身越岭,又能跟著其他水手在大海上漂浮,甚至说他还在船上客串了一把厨师,做出来的食物確实要比船上的厨师要好上一些……
所以他到底是干什么的呢?
不过马拉基亚斯温倒是也並不心急,只因他很清楚,等到了圣弗朗西斯科,这位为人性格都很不错的年轻人大概就愿意满足他的好奇心了。
与此同时,船上的水手们在閒聊中也得知了米哈伊尔將要下船的消息,对於这件事,他们的反应格外强烈,甚至说一个个都在哀嚎著请求米哈伊尔不要走了。
要问原因的话………
“你走了,我们听什么?!上帝啊,我我再也不想过上没有你的奇妙故事的乏味时光了!”“行行好吧,你就再待上一段时间吧!至少要把你那该死的吸引人的故事讲完啊!我怎么感觉你只讲了开头部分?还有很多东西你都没有讲呢!我想知道这个故事的结局!”
“就算你要走,你至少把你的故事留下来吧!那个什么鱼人、剑客,后来都怎么样了?”
米哈伊尔:……”
我都得指望別人把结局烧给我呢……
怎么跟你们讲完?
只能魔改一把了。
就这样,眼见群情激奋,米哈伊尔也是適当地把这个长的要命的故事给简化成了一个简短的冒险故事,什么利用能力惩奸除恶、不断冒险,最后突然抵达终点、实现梦想……
而按照米哈伊尔的规划,在即將下船之前,他確实能顺利把这个小单元故事给讲完。
虽然米哈伊尔魔改的部分有点多,但对於这个匱乏的年代以及过著更加无聊的生活的水手们来说,他们依旧听得颇为起劲,就连船长马拉基亚斯温也不例外。
只不过船长马拉基亚斯温在颇为起劲地听著这个故事的时候,他也是忍不住看了完全脱稿却依旧滔滔不绝的米哈伊尔好几眼。
这么会讲故事吗?
什么职业才拥有这样的技能?
而且他是从俄国的西伯利亚逃出来的………
隱隱约约地,马拉基亚斯温觉得自己好像快把一些东西串联起来了,但由於他此前並没仔细看某个新闻、也没留下太深刻的印象,因此一时之间,他还是有点摸不著头脑………
就在晨星號將要抵达圣弗朗西斯科、而马拉基亚斯温还在继续猜测米哈伊尔的身份时,在圣弗朗西斯科,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正在圣弗朗西斯科进行最后的等待。
如果要问为什么,大致来说就是捕鯨船船长马拉基亚斯温告诉伊莱亚斯豪说:
“你如果想得知一个確切的结果的话,你大致就在这段时间在圣弗朗西斯科等著我吧!如果我能在这段时间乘著船来到了这里,那就意味著我多半已经救出了你想救的那个人。
如果我没有出现在这里,那就说明计划失败,我已经带著船员们前往別的地方捕鯨去了。”现在的话,距离伊莱亚斯豪发出委託已经过去了快半年之久。
坦白说,从纽约来到圣弗朗西斯科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即便走最快捷最费钱的路线,都要走上一两个月之久,还有经过一些非常险要的地带。
但为了能够直接得到一个縹緲的结果,伊莱亚斯豪还是来了。
当然,这並非是他一个人的愿望,就在伊莱亚斯豪发出委託的那个月,他突然收到了来自英国的信件和一些大额匯款。
简而言之,米哈伊尔先生似乎將他的计划也告诉了他的家人以及他在英国的出版商,而这些人的话,他们为这件事提供了大笔的活动资金,这也算是打消了伊莱亚斯豪的最后一丝顾虑,毕竞他手头上也没那么宽裕。
就这样,在其他人的帮助下,伊莱亚斯豪为了报答当年的知遇之恩,也是冒著很大的危险乘船来到了圣弗朗西斯科,只为得到一个縹緲的再不能縹緲的结果。
从理性上来说,伊莱亚斯豪很清楚这是一次毫无指望的旅途,他有极大的概率是白来,且没有任何的收益。
但从感性上来说,伊莱亚斯豪还是忍不住想了想万一中的万一,就比如米哈伊尔先生要是真的到达美国了,如果没人给他提供资金和指引他的话,他又怎么可能从美国的西部前往纽约呢?
总不能是带著把枪一路从西部杀回纽约吧……
別开玩笑了,米哈伊尔先生这种文学家哪有这种能耐……
所以说,没人接应米哈伊尔先生是万万不行的。
但问题在於,根本不可能接到啊!
伊莱亚斯豪费了很大的力气来到圣弗朗西斯科后,在最近这些天,他已经不知道多少次怀著忧鬱的心情来到圣弗朗西斯科的港口,然后唉声嘆气地看著远处的海面,直至夕阳落下这才忧鬱地返回自己的住处………
驶进圣弗朗西斯科的船自然是很多很多的,但没有一艘是他想要看到的那艘。
而如果再等不到的话,伊莱亚斯豪也不得不重新返回纽约,然后继续经营他和米哈伊尔共同拥有的缝纫机公司了。
目前的话,他暂时將公司委託给合適的人在管。
但如果他长期不在的话,有些地方是肯定会出问题的……
就这样,当一个普通的早晨来临时,儘管伊莱亚斯豪已经盘算起了返回纽约的事宜,但他还是下意识地来到了圣弗朗西斯科的港口,然后有一搭没一搭地看著驶进港口的船只。
突然,似乎瞥到了什么的伊莱亚斯豪莫名的心悸了一下。
不过很快,他就又重新平静了下来。
毕竟这么多天过去了,他也是不止一次地看到了相似的船只,可他的每次激动到最后都会变为彻头彻尾的失望……
还是太困难了吧。
在西伯利亚那种鬼地方,在面对监视和看管的情况下,要足足奔袭几千里然后恰好跑到港口,碰到船只,然后恰好坐了上去……
就算真的坐上去了,一个被流放折磨的孱弱至极的文学家还要在海上度过足足一个月的时间,最后才有可能抵达目的地……
这是上帝的路线!
儘管米哈伊尔先生身上有很多不可思议之处,但他终究不是上帝………
就在伊莱亚斯豪这么想时,那艘他觉得有点眼熟的船离他越来越近,而离得越近,他便愈发觉得这艘船眼熟。
儘管伊莱亚斯豪早已不再奢望,但他的心跳还是因为这艘船的靠近变得越来越快。
很快,终於有些按捺不住的伊莱亚斯豪朝著这艘捕鯨船停靠的地方走去。
此时圣弗朗西斯科的码头上船只林立,拥挤摇摆,其落帆的桅杆直直地刺向天空,看起来就像是一片晃动的森林。而整个商业区也是熙熙攘攘,人声嘈杂,此起彼伏,似乎能够听到全球各地涌来的淘金者操著不同的语言说话。
伊莱亚斯豪就在这样的地方不断穿行著,直到他终於来到这艘格外眼熟的捕鯨船的下船地点。很快,隨著这艘捕鯨船停稳,一个又一个水手迈著轻快的脚步走下了船。
伊莱亚斯豪则是怀著一种无望的心情看著下来的一个又一个人。
而过了许久,他终究还是未能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就在已经学会了適应失望的他准备收回目光时,突然,一个颇为雄壮的身影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面。
看著这么老大一个人的伊莱亚斯豪:“?”
这是何人?竞如此壮硕,真是难得……
伊莱亚斯豪忍不住盯了这个人好一会儿后,他的视线终於是越过了別人、並且向上移动……看清了这个人大致的容貌的伊莱亚斯豪:“???”
这不对吧?!
你是谁?
怎么顶著这样一张脸出来了?!
你比我认识的那个人要大了足足一圈!
就在伊莱亚斯豪已经彻底呆住了的时候,这个水手打扮、颇为健壮的年轻人似乎也已经发现了他,两人对视一眼后,这位年轻人便迈著虎虎生风的脚步走了过来。
几乎是一瞬间的事,这位年轻人站到了伊莱亚斯豪面前,然后用一种微微有些颤抖的语调开口说道:“您竟然真的在这里等我,我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话来表达我对您的感激了……”
这位年轻人只是声音有点颤抖,但伊莱亚斯豪却是感觉自己全身身下无一处不在颤抖,其中双腿的颤抖尤为强烈,以至於伊莱亚斯豪两腿一软,竟是要直接跪倒在这位年轻人面前!
好在这位年轻人眼疾手快,在他跪倒之前便一把扶住了他,而就是这么一扶,伊莱亚斯豪才终於有力气哆哆嗦嗦地开口说道:
“米哈伊尔、米哈伊尔先生!您,您……您没死啊?!”
伊莱亚斯豪刚说完这句话就有些后悔了,但米哈伊尔却是毫不在意,忍不住大笑著回道:“对!我没死!我活著走出来了!”
“不光是没死………”
就在伊莱亚斯豪大脑一片空白、身体仍在颤抖之际,捕鯨船船长马拉基亚斯温也在这时凑了过来说道:“这位先生还在大海上捕鯨呢!他如果在海上待的时间再长一些,绝对是捕鯨的一把好手……”伊莱亚斯豪:“???”
不光没死,还如此健硕!!还捕鯨!
站在我面前的真的还是米哈伊尔先生吗?!
就在伊莱亚斯豪目瞪口呆之际,马拉基亚斯温也是再也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看向米哈伊尔问道:“以实玛利,这下你得告诉我你的真实身份了吧?”
“当然。”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相处,米哈伊尔觉得这位船长除了爱財以外,確实也没有太大的毛病,於是他便痛快地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我是一个俄国人,我叫米哈伊尔罗曼诺维奇拉斯科尔尼科夫,大多数时间以写点东西为生……”马拉基亚斯温:“?”
真的是俄国人?
名字嘰里咕嚕地这么长……
然后又是被流放在俄国的西伯利亚,又是以写点东西为生……
难道是报纸上的那个吗?!
突然,马拉基亚斯温的脑子轰地炸开!
以至於他忍不住大叫出声道:
“难道说,你就是那个在整个欧洲都很有名的文学家?那个因为看不惯沙皇,公开批评沙皇,然后还不肯屈服,最终被流放到西伯利亚的文学家?!”
毫无疑问,像马拉基亚斯温这种捕鯨船船长压根就不关注所谓的文学,但有些新闻如果太劲爆,他多多少少也能听到一些……
可现在,报纸上那个鼎鼎有名的大人物竟然真的站在他的眼前?还是由他亲自救出来的?!“没错。”
虽然米哈伊尔压根没想到这位捕鯨船船长竟然也知道他,但他稍微惊讶了一下后,便坦然承认道:“是我。”
马拉基亚斯温:“!!!”
我这是把俄国沙皇点名流放的犯人给带出来了?!
马拉基亚斯温先是感到了一阵莫名的战慄,但很快,看著米哈伊尔那张微微带著点笑意的脸庞,马拉基亚斯温竟然也忍不住大笑了起来道:
“上帝啊!这真是我此生最传奇的一次经歷!不过最为传奇的还是你!
你是怎么能跨越这么远的地方,联繫到这么多的人为你的事情奔走?你又是如何知道捕鯨的这条路线,又是如何一路逃亡四五千里?!让上帝来也不过如此了!
我竟然还是传奇的一环吗?米哈伊尔先生,我这种人的名字是不是也要被歷史记载下来,然后流传到后世了?”
“斯温船长。”
米哈伊尔向正在大笑的马拉基亚斯温致意道:“至少我会一直记得您。”
“那真是我的荣幸了!”
隨著马拉基亚斯温高兴的大喊大叫,一直处於一种半晕半醒的奇妙状態的伊莱亚斯豪也终於是反应过来,接著便止不住地大喊了一声道:
“米哈伊尔先生!你竟然真的回来了!到时候整个美国……不,整个欧洲都要报导关於你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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