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业在晚唐 - 第504章 军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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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广明元年,六月二十六日,高陵。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
    赵怀安正就著酱菜喝著粟米粥,一边听张龟年匯报军中的军务。
    听著听著,赵怀安眉头紧锁,连碗里的粥都半凉了,还浑然未觉。
    张龟年压低著声音,神色凝重道:
    “主公,昨日我军中上下点卯唱名,有十六人脱离了营地,多半也是向南去长安了。”
    自南下至高陵一带,军中军心就开始浮躁起来,一些流言也开始甚囂尘上,如什么,黄巢贼军撤离长安,长安空虚,京中宝货任由取之。
    这样的流言传的很快,如河中军和沙陀军,实际上已经不晓得多少人脱离了部队,开始成群结队南下了。
    这段时间,李克用深居养伤,军中一应事务由李克修署理,但其人的威信不足,所以这才有一些部队开始不受约束,自行其是。
    而河中军就更不用说了,像王重荣本身就仰仗藩內牙兵们才能坐稳位置,所以当牙兵牙將们成群结队南下长安发財,他是屁都不敢放一下。
    不过其人也聪明,想南下发財的,他概不阻拦,但他自己反正不去。
    而这就是他和京西北诸藩节帅的不同了,或者是不凡之处。
    因为实际上,一个部队里,真正坚决要去发財的实际上也只是少部分,大部分还是下意识地追隨军中大帅的態度。
    可京西北诸帅,却因为这部分人,而彻底倒向了他们,反而让一些还犹豫的,也变得急躁起来。而王重荣稳得住自己,反而让不少吏士们觉得,大帅都不急,他们也没必要那么急。
    这就是人的常態,都是相互看著呢,当你足够坚定到底时,反而获得了別人的支持和信任。人家会想,你这么坚定,肯定是有道理的吧,而你看那么多人支持自己,肯定会想,看来大部分和自己想得一样,那自己想的也肯定有道理。
    你看,只要你坚定,结果就是正向循环。可要是你蛇鼠两端,那结果就是反过来,变得恶性循环。本来赵怀安听闻沙陀军、河中军的情况,还有点冷笑的意思,可他没想到,现在,同样的情况也会发生在保义军身上。
    打了那么多年仗,带了那么久的兵,他第一次遇到有部下脱离部队的!
    於是,赵怀安粥都不喝了,直接將木匙拍在案上,粟米粥溅的到处都是的。
    张龟年眼皮抖了一下,多久没见到主公生了这么大的气了。
    赵怀安先是站了起来,接著来回踱步著,忽然扭头问道:
    “是谁的兵?”
    张龟年不敢有一丝犹豫,忙道:
    “是陆仲元的兵!”
    “陆仲元?”
    听到这话,赵怀安脚步一顿,脸色更沉了。
    陆仲元几乎是从他拉队伍就跟著自己的元老了,麾下也多是自己从西川拉出来的老兄弟。
    这陆仲元是干什么吃的?別的部队都约束得住,你这里就跑了十六人?
    张龟年继续说道:
    “是,领头的是个队將,叫刘全,也是淮西老人了。”
    赵怀安沉默了片刻,命令:
    “去,让王茂章带我的背嵬亲兵,立刻去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陆仲元约束部下不力,鞭二十,暂解兵权,由副將代领其部。”
    “是!”
    张龟年应声,立刻转身去传令。
    赵怀安站在原地,望著营外南边的方向,嘆了一口气。
    他想起当年在淮西,兄弟们饥寒交迫,却依旧紧紧跟隨他转战千里。
    而现在,日子好起来了,反而是有人受不住诱惑,要脱离队伍了。
    “这人心啊!”
    赵怀安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失望。
    张龟年刚要领命而去,营门外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喧譁。
    只见刚刚说到的陆仲元一身尘土,甲冑上还带著露水,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身后还跟著他那一都的营將们,个个脸色煞白。
    陆仲元衝到赵怀安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声音带著哭腔:
    “大帅!末將罪该万死!末將驭下不严,致使麾下儿郎受流言蛊惑,竟有十六人昨夜私自南遁!”“末將察觉后,未及稟报,便擅自率亲兵离营追赶,现已將十六人全数擒回,绑在营外,听候大帅发落‖”
    他猛地抬起头,额上还沾著尘土,继续道:
    “末將深知擅自离营亦是重罪,不敢求饶!只求主公念在末將这些许微功,允末將亲手处置了这群忘恩背义之徒,再行领死!”
    说完,他又重重磕下头去。
    赵怀安原本盛怒的脸色,在看到陆仲元的样子,又听他这番话,稍稍缓和了些。
    他扫了一眼这些个老兄弟,冷声哼道:
    “你倒是反应快,还知道把人抓回来。我这边还没动静,你陆仲元就先把自己屁股擦乾净了?”陆仲元伏在地上不敢起身:
    “末將只是怕这些蠢货真跑去了长安,白白送死,还墮了我保义军的威名!”
    赵怀安沉默了片刻。
    陆仲元虽然还是那个兵痞性子,但关键时刻嗅觉灵敏,而且对自己到底是忠心耿耿。
    “哼!”
    “你的確是该死!我军中那么多都,偏就你部跑了人,还一跑就是跑了十六个!你陆仲元是干什么吃的?”
    “这样,你陆仲元约束部下不力,鞭二十,暂解兵权!”
    陆仲元闻言,还是努力爭取了下:
    “大帅,可否让末將率部戴罪立功?我部愿为此战先锋陷阵,以洗刷我全都上下的耻辱!”赵怀安嗤笑一声,对赵六笑了:
    “六,这老陆人长得丑,想得倒是挺美!”
    “先锋?多少人给我抢先锋,你给我闯了这样大的祸,你还想当先锋?”
    赵六也笑了,不过他看了一眼那边满脸涨红的陆仲元,帮忙说了句:
    “大郎,你常和兄弟们说,治病救人。这老陆既然有这个戴罪立功的心思,不如成全了他?”赵怀安瞪了一眼赵六,转而看向陆仲元,最后说了一句:
    “我给你一个机会!但这是最后一次!但凡你再出了岔子,別我讲,自己把衣甲脱了,滚出军中,回淮西做个富家翁去吧!”
    陆仲元闻言,知道性命和职位暂时保住了,连忙叩首:
    “末將谢主公不杀之恩!此战我部必当奋先,戴罪立功!”
    “滚起来!”
    赵怀安喝道:
    “把你那群丟人现眼的兵带过来!我要亲自问问,我赵大是哪里亏待了他们!”
    “是!”
    陆仲元连忙爬起来,对身后手下喝道:
    “快!把那十六个混帐东西押过来!”
    很快人就被拖进了大营,十六人被捆得结结实实、用麻绳牵著一路带进了大帐!
    在一路上,两侧到处都是闻讯而来的保义军武士们,被昔日的袍泽如此注视,这些人面如死灰,心中全部都是懊恼和悔恨。
    军中出了逃兵的消息很快传遍大营。
    各级將校都被召集到中军大帐前的空地上,所有人的脸上都凝重、严肃。
    这是保义军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不以严刑峻法处理,保义军军纪何在?
    此时,赵怀安身著戎装,按剑立於帐前。
    张龟年、郭从云这些幕僚、军將都肃立在左右。
    等逃兵们都被押到后,就被踹倒在地上。
    那领头的队將刘全,抬头看了一眼上首的赵怀安,眼神复杂,有羞愧,也有几分倔强。
    赵怀安起身,一步步来到刘三面前,蹲下身,平视著他:
    “刘三,淮西庐江人,干符三年跟我出的道,没错吧?”
    刘三喉咙动了动,低声道:
    “……节帅记得清楚。”
    “记得清楚?”
    赵怀安的声音陡然提高,带著怒火,让在场人陡然心惊:
    “我当然记得清楚!我亲自招的兵,我赵大能不清楚?”
    刘三的头垂得更低了,肩膀微微颤抖。
    赵怀安站起身,目光扫过其他逃兵,又看向周围黑压压的保义军將士:
    “我赵大,自问对得起兄弟们!餉银,我剋扣过一分一毫没有?战利品,我独吞过一件一样没有?你们摸著良心说!”
    台下寂静无声,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赵怀安重新看向刘全,语气变得冰冷:
    “刘三,你告诉我,是我赵怀安对你们不好?还是我给的赏钱不够厚?让你们非要脱离大军,跑去长安发那没影的財?”
    听到这里,这刘全再也绷不住了,脸上涕泪交加,嘶喊道:
    “大王!是俺刘三猪油蒙了心!听了那些鬼话,以为长安遍地是金银. ..俺对不起大王!刘三甘愿受军法!”
    赵怀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睛通红:
    “军法无情!背弃袍泽,临阵脱逃,是什么罪过,你们自己清楚!”
    “军条如何,你们从军的时候,也都是背过!”
    “所以到下面了,不要怨!”
    说完,赵怀安直接抽出了腰间的藏锋,名刀在朝阳下,闪著流光,他走到刘全的身后,寒声道:“刘三,你我兄弟一场,我送你最后一程。下辈子,再生我家!”
    赵怀安的声音低沉,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刘三闭上了眼睛,含泪大哭:
    “刘三下辈子还愿意做大王的兵!”
    说完,引颈就戮。
    “好!死前倒是没丟我们保义军的脸!像个爷们!”
    说完,赵怀安手腕一沉,將藏锋抵在刘全的脖颈处,然后下压,直到彻底插进了他的胸膛。刘三身体一僵,隨即头就塌了下去,鲜血顺著创口,迅速染红了地面。
    赵怀安当眾处刑,周遭的武士们有不忍看的,有死死盯著的,但没有人敢大喘气。
    赵怀安处刑完后,没有多余的言语,將刀又拔了出来,血珠顺著刀锋滑落。
    他看也没看刘三的尸体,目光扫向其余面无人色的逃兵。
    “其余十五人,皆按军法,斩!”
    这一刻,赵怀安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得到令后,背嵬军士上前,手起刀落,十五颗人头就滚落在地。
    浓重的血腥气瞬间瀰漫开来。
    十六名逃兵全部被正法!
    赵怀安將滴血的刀收起,转身面对在场人,大吼:
    “我赵大说过!只要跟著我,金杯共汝饮!可我赵大也说过!敢犯我法者,唯有剑耳!”
    “我赵大讲情,可军法不讲情!”
    “可能有人说了,我不南下,是拦著兄弟们发財!”
    说完这个,赵怀安一口唾沫啐在地上,大骂:
    “我放他娘的狗屁!”
    “我赵大把话撂在这儿!!想发財,可以!我赵大不拦著!”
    “不过,你他妈得有种,半夜拿刀闯我大帐,一刀把我赵怀安剁了!到时候,这保义军上下,你们想发多少財就发多少,没人拦著!”
    这话炸得所有人头皮发麻。
    赵怀安看著眾人惊惧的神色,语气放缓:
    “我赵大在这里,今天就跟所有兄弟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赵怀安,就是带著你们发財的!”“钱,没人不喜欢,我赵大也喜欢!金山银山,谁他妈不爱?!”
    “但!发什么財?什么时候发?怎么发?得我赵大说的算!”
    “跟著我赵大,钱,有的是机会挣!功名,有的是机会博!但前提是,你得有命花!”
    “怎么才能自己挣钱自己花!就是靠军法!”
    “我军鼓下,前面就是刀山火海,你们也要前进!我鸣金响,前面就是金山银海,你也要给我撤下来!”
    “令行禁止!这是对兄弟们负责!对你们的家人负责!”
    “这就是我保义军!军纪严明,赏罚分明!”
    “今日行刑,就是以儆效尤!再有敢蛊惑军心、私自离营者,皆如此例!”
    不得不说,这是赵怀安在所有人面前第一次处决自己人,以前大帅都是和蔼可亲,和兄弟们一起吃酒一起吃肉,一起跳舞,可真犯了军法,大帅是真杀人!
    这一刻,只要见到那十六具无头尸体的,全部对军法深深敬畏著。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此刻真真就这一感觉。
    就在这时,一骑探马浑身是血,狂奔入营,几乎是滚鞍下马,奔至赵怀安前,嘶声喊道:
    “报!大王!大事不好!黄巢贼军並未撤离,而是设下埋伏!昨日夜间,贼军主力反攻入长安城!”“京西北程宗楚、唐弘夫等六万大军,猝不及防,与贼军在长安街巷中陷入混战!血流成河,胜负难分!此前过河哨探的踏白回报,长安城內已是杀声震天!”
    赵怀安和张龟年等人相视看了一眼,果然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见著在场人都在窃窃私语,赵怀安提高声音,大喊:
    “都听见了吗?”
    “长安就是陷阱!之前跑进去的,这会都陷进去了!”
    “但现在贼军却已全军出动,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我决定,全军拔营南下!”
    “陆仲元!”
    一直低头的陆仲元连忙奔来,大吼:
    “末將在!”
    “你部立即南下,先行抢占东渭桥!”
    说完,赵怀安盯著陆仲元,森然道:
    “你部这一次拿不下东渭桥,全都编制撤销!”
    陆仲元深深吸了一口气,大吼:
    “末將得令!”
    说完,陆仲元扭头,扶著刀,跨过那些逃卒的尸体,奔回本阵。
    未几,陆仲元所部千人,先继出营,向著南方的东渭桥奔去。
    赵怀安接著又是一系列军令下达,各部军將得令,纷纷回营。
    最后,赵怀安又下一令:
    “去沙陀军和河中军,將我军南下的情报通告他们,看他们是否想和咱赵大,一起南下,力挽狂澜!”数名背嵬得令,纵马向著沙陀军和河中军奔去。
    在身后,漫天的鼓声已经响起,通天彻地!
    赵怀安处决逃兵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河中军中。
    此时,兵马几乎少了三分之一的河中军大营,明显空旷不少。
    说实话,当王重荣听到,人家保义军竟然只跑了十六人,最后还被抓回来明正典刑,那是真的酸了。其实在保义军中都是习以为常的事情,在別的藩,那是怎么都不可能做到的。
    就说这军法吧,他们河中军难道没军法?
    但平时你对著偶尔个別的人,用军法当然没问题,可现在下面人全部都一门心思想著跑路发財。他王重荣敢以军法约束,今日提的,半夜就要被自杀在大帐里。
    哪里还像保义军那样?
    不过王重荣羡慕归羡慕,但还是晓得,这种也就是保义军能做到了。
    因为和其他藩镇都是累世胶固百年的老藩镇不同,保义军是赵怀安一手创建的,无人可以有赵怀安这份威望。
    更不用说,保义军还是一支常胜军,缴获丰厚,所以军法当然能执行。
    可他们河中军?军餉都是抢的盐池发的,他王重荣有啥底气敢拦著下面人发財?
    不过,他也到底是坚持下来了,虽然军中跑了三分之一,可剩下的却都是愿意跟自己的,这反而是一件好事。
    不过现在,他还需要有威望,於是,王重荣看向下面的一眾河中將,在听到外头保义军的鼓角声,忽然一脚瑞翻案几,大骂:
    “兄弟们,跟著保义军发財去!”
    “传我军令!击鼓出兵!”
    片刻,河中军帐后的牛皮大鼓擂得地动山摇,正要吃早饭的河中军上下,立刻狼吞虎咽,然后向著营地狂奔。
    輜重营的老兵一脚踢灭灶火,扯著嗓子吼隨夫去套车;马厩里战马被鼓声惊得扬蹄长嘶,马夫们手忙脚乱地往马嘴塞枚环。
    不断有中军发来的哨骑,奔驰大吼:
    “节帅有令!匡扶社稷,共赴国难!”
    不论目的是什么,口中喊著大义的口號,总是能让人热血沸腾!
    片刻后,仅剩的七千河中军,以刀敲击著胸甲,轰鸣如雷,在漫天扬尘中,向南下的保义军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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