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业在晚唐 - 第509章 陷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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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要急著合围,放他们再进来些!他们后面还有人!”
    此刻,东渭桥的望楼上,大齐东渭桥使王玫就呆在这里,亲自处在前先,下达军令。
    隨著王玫下令,望楼下的大齐令骑们就飞奔出去,向左右两侧正在旷野中机动的骑兵下传令。王玫是黄巢的本军大將,常年扈从在黄巢的牙帐边,所以才被委以此任。
    现在巢军的情况並不特別理想。
    长安城內的战事,远比当初预想的要艰难,京西北诸藩的唐军,抵抗之顽强也出乎意料。
    更致命的是,这一次大齐军杀回长安时,因愤恨於部分百姓曾迎接唐军,黄巢陛下盛怒之下,默许甚至纵容了军队的屠城之举。
    但说是为泄愤,但王玫等高级將领心知肚明,更深层的原因,是大齐军的军纪已经从根子上彻底崩坏了。
    而这崩坏的源头,很大程度上,正是源於他们的陛下,黄巢本人。
    此前,黄巢突然下令全军撤出长安,其间遇到的阻力之大,难以想像。
    军令传出时,那些刚刚在长安抢得金银满钵、搂著掳来的妇人正快活的士卒们,如何肯轻易放弃这到手的天堂?
    更何况,黄巢严令撤退时不得携带过多輜重和抢来的財物,这简直是要了他们的命根子。
    为何要撤?上头的解释含糊其辞,只说唐军大势將至,需暂避锋芒,以图后计。
    但真正的原因,王玫这些核心將领是清楚的:那就是他们在渭北大败,如今四方勤王大军合围上来,再不撤,就是坐以待毙。
    可这些军国大事,底层的士卒如何能理解?
    他们只看到,大齐明明占据了京城,他们好不容易从泥腿子变成了人上人,为何又要回到风餐露宿、朝不保夕的日子?
    不满和恐慌的情绪在军中如野火般蔓延。
    但他们能怎么办呢?黄巢的威望一直都在,军中纵然有人反对,却形成不了共识,如此也只能听从。到最后,这些士卒將抢来的女人杀光,將金银埋好,就无奈地隨著主力撤退出去了。
    但军心对黄巢和一眾军帅的怨愤却一日多一日。
    人就是这样,不怕从来没拥有,就怕拥有后又被夺走!
    而黄巢晓不晓得呢?他同样晓得。
    所以他一直在等长安的消息,直到確定入城的京西北大军果然成了乱兵,大喜!
    黄巢当即命令部队停下,隨后对大伙说,这都是一场计谋,是以长安为诱饵,而现在,唐军果然中计,他要带著所有人再杀回去!
    而且,这一次,黄巢没有再说什么军纪的事情。
    其实,黄巢晓得,他在长安呆不住了。
    他有点小瞧了朝廷的实力,別看他一路长驱直入长安,可却並没有发起几场决战,所以朝廷的兵力並无多少损失。
    而他这么跳进长安,反倒是一脚跳进了坑里,將被围死。
    也正是这份理想的破碎,使得黄巢开始纵容下面人的劫掠,以弥补军心。
    可是,这一场失控,算是彻底把大齐军身上最后一点合法性给剥夺了。
    如果说,此前巢军还有一份革故鼎新的气魄在,可到现在,不过是凭藉本能在生存的劫掠匪军而已。而理想一旦破碎,大齐军內部的粘合就仅剩下了上下恩义和自保的私心。
    也正因为此,王玫比任何人都清楚东渭桥的重要性。
    此桥若失,保义军和沙陀军的主力便可长驱直入,直逼长安城下。
    而正在將京西北诸军一点点清除出去的本军,就將面临灭顶之灾。
    所以此刻,王玫脚下的这座桥,已不仅仅是一座军事要塞,更是大齐政权能否存续的最后一道生命线。王玫晓得营寨不算坚固,部队军心浮动、各怀心思,所以他只能亲临在北岸,试图用自己的威望来激发部队死战!
    看著前方锐利冲奔的沙陀军,王玫心中只有无限悲凉。
    曾几何时,他们草军也是这般捨生忘死!!
    將弱懦的情绪压抑住,王玫冷声喊道:
    “传令各营,死守桥头!后退者,斩!”
    而前方,营地上的弓弩手已经对著奔来的沙陀骑士射去。
    密集的箭矢扑面而来,直接撞击在李嗣源的身上。
    身上的铁甲震动著,身旁伴当的战马嘶鸣一声,隨后中箭摔倒。
    原先还在衝锋的横衝都骑士,一轮就栽下了七八人,剩下的也开始向两侧散开,不过並没有惊慌喊叫。营壁前列著一支敌军军阵,他们是堵在桥头的。
    显然,敌军这边是换了主將,所以看出了北面阵地的鬆懈,所以打算以军阵堵在缺口。
    李嗣源暴喝一声,声如惊雷:
    “隨我杀透敌阵!”
    隨后猛地一夹马腹。
    身旁的吹號手立刻吹响了进攻的號角,声音尖锐刺破苍穹。
    忽然,一支箭矢擦过李嗣源胯下战马,痛得战马直接四蹄腾空。
    隨即一股巨大的推力从身下传来,李嗣源就將被甩飞出去。
    但从小长在马背上的李嗣源立刻双脚微蹬马瞪,身体顺势伏低,整个人如同粘在了马背上一般。而他胯下战马本就是久经训练的,很快就克服了本能,再次四脚落地,並马上就隨主人的心意,开始猛烈狂奔。
    任何骑士都是爱惜马力的,绝少如此狂奔,但此刻生死一线,哪还顾得上许多!
    隨在李嗣源身后的数十名精骑同样如此,他们將马速提到顶点,狂飆突进。
    面对这么快的战马,原先围堵在缺口上的大齐军阵马上就有了骚动。
    本该在第一线拒敌的步槊手们,想都没想,丟弃了阵地,向著后方逃跑。
    而他们一跑,不仅衝撞了后面的阵线,还带著剩下的人一併溃退。
    明明这支方阵少说有七八百人,可只是面对数十骑兵的衝锋,连一战的勇气都没有,就崩溃了。要晓得,一个多月前,他们还能和保义军野战!
    军心如此,战心如此,焉能不败?
    李嗣源也懵了一下,他第一次和大齐军作战,就是和朱温军团作战,所以他对大齐军的战力印象,就停留在那一刻。
    他是真没想到敌军不战而溃了。
    李嗣源大喜,带著骑士们毫不犹豫,从背后衝杀进去,如同一柄烧红的铁锥,击穿当面一切阻拦。他必须在敌军重新组织起来之前,直抵东渭桥桥头!
    可这个时候,“崩崩崩!”,密集的弓弦声响成一片,数不清的箭矢从两侧飞来。
    身后不断传来中箭者的惨叫、战马的悲嘶,以及人马翻滚跌倒的混乱声响。
    李嗣源不及回头,他臂上也中了一箭,箭簇卡在锁子甲的铁环里,微微渗血,但他恍若未觉。他就这样硬顶著箭雨,带著身后的横衝骑士们向前!向前!
    “噌!”
    腰侧又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或许是流矢,或许是飞石,李嗣源根本无暇低头查看,只是不停地催动战马撞飞一个个溃兵。
    很快横衝都们就这样杀穿了这支军阵,並正式衝进了巢军的北岸阵地。
    远处,陆仲元与他的百余保义军突骑停著。
    他手搭著凉棚,看到那些勇猛无畏的沙陀骑士,忍不住惊了句:
    “这帮人是真不怕死啊!”
    “那李克用给他们多少钱啊,这么玩命?”
    旁边一个骑士忍不住对陆仲元道:
    “都將,俺和沙陀人走动过,他们好像没军餉,要不靠缴获,要不靠朝廷发的物资。”
    陆仲元愣了下,半天嘖吧著嘴,狠狠道:
    “那这些人迟早是咱们祸害!”
    “咱们不急!让他们和贼军杀!我就不信,这数百骑能打下东渭桥?”
    这会他也已经发现了,那就是巢军在这里布置的兵马非常多,也幸亏是这支沙陀骑士出现,不然这会他可就陷在里面了。
    可看著看著,陆仲元却看出不对劲了,怎么沙陀人冲得这么快?现在都已经衝进阵地了?
    这帮巢军不蛮能打的吗?怎么一下子就废物成这样?
    就在他惊疑的时候,后面又出现了一股烟尘,再看旗帜,竟然又是一支沙陀人。
    这下子陆仲元有点坐不住了,扭头问踏白:
    “后面小朱的大部队到这还有多远?”
    踏白回道:
    “现在估计还有二三里。”
    话落,在第二波驰奔来的沙陀骑士的沙尘下,一支保义军方阵正缓缓而进,无数號角和嗩吶冲天而起!通知敌我双方,我们保义军来了!
    看到这,陆仲元再不犹豫,大喊:
    “咱们撤进阵內,以步兵压前,攻入贼军阵地!”
    说完,他带著百余骑士,拍马就回奔,丝毫没有一点要莽撞衝锋的意思!
    之前是没办法,现在步兵来了,他再骑兵冲,岂不是傻!
    是的,在陆仲元看来,沙陀骑士確实是傻。
    隨著沙陀骑士杀入阵地內,巢军明显慌了。
    巢军扩充太快了,这里面最致命的缺点不只是新兵多,而是巢军的战法发生了重大变化。
    以往巢军最常用的战术就是不断奔行,通过在运动中寻找战机,將唐军引入埋伏,组以后以大兵力围杀。
    因为以往巢军的披甲率很低,基本都是靠机动性。
    只要將唐军四面包围,待唐军士气体力耗尽,自然崩溃。
    可隨著他们在长安获得了大量的甲冑后,战术发生了重大变化。
    那就是巢军因为大量披甲,反而没办法向过去那样机动奔跑,被迫像唐军过去那样开始阵战。可要命的是,巢军又抓了大量的新兵,这些人根本没有披甲的体能,也没有短兵相接的勇气。这就是有时候你的能力配不上你的福报,那反而成了一场劫难了。
    现在的巢军就这么个状態。
    阵地內,大量的巢军披甲士压根没有和沙陀人一战的勇气。
    而且,这些沙陀人是不是也太猛了。
    但这些人恐怕並不清楚,歷史上,这位李嗣源,在柏乡一战中,带领五百横衝都对冲大梁精甲禁军七万。
    而当时的大梁几乎是虎將云集,各军不是龙驤,就是神捷这样的百战精锐。
    然后呢?这一战,李嗣源带领横衝都先后陷阵无数,最后在关键时刻一举陷阵,彻底打崩了大梁的百战精锐。
    至此,大梁算是被彻底打断了骨头。
    如果这些巢军晓得他们面对的是这样一支精锐,恐怕会当场自戕。
    不过,也不用那些巢军晓得,因为他们已经开始四散而逃了。
    这片阵地的大齐军很快就发生了分歧,除了少部分依旧愿意坚守的,其他都慌忙奔向了后面的渭桥,准备奔往南岸。
    而一些不敢去南岸的,也是避著这些沙陀人,四散奔走。
    李嗣源伏在马背上,铁面残酷,
    一名贼將似乎还想反抗,还纵马冲了过来,可李嗣源只是身体向左倾斜,右臂抡圆了手中的马槊,便借著马势,带著千钧之力横扫过去!
    “哢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马槊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那贼將的侧肩上。
    那贼將连惨叫都未能发出完整,便如破麻袋般被砸飞出去,重重摔落在河滩地上,眼见是不活了。李嗣源看也不看结果,继续前冲。
    身后的沙陀骑兵如长龙般紧隨,不断有溃退的大齐兵被撞飞,踩死。
    到最后,甚至大量的大齐兵开始跳进了渭水,努力往南岸游去。
    就在这时,他忽然看到原先从渭桥上逃走的溃兵被成群地屠杀在南岸,然后一支支高悬著各色將旗的步兵阵开上了渭桥。
    渭桥宽度足够四辆马车並行,一次性,至少能支援过来一个营的兵力。
    眼见著敌军援兵越聚越多,李嗣源当即意识到不好,就决定去寻找敌方主將,可他找了半天愣是没找到。
    想了一下,李嗣源对身边的人喊道:
    “隨我来!”
    身边的號角手赶紧吹號,但下一瞬,不晓得从哪里射来的乱箭,一下子就扎在了號角声的脖子上,这人捂著伤口落马倒地。
    马上就有人跳下马,去將號角拿起,猛地一吹,然后雄浑的號角声就从此处响起,很快扩散到了外围。此时,第二波来援的沙陀军,在一名提著硕大禹王槊的骑將带领下,顺著缺口也冲了阵地。在他的身后,千余保义军也冲入了阵地內,开始以什为小队,散到营地內作战。
    来援者正是李存孝。
    他带著五百铁林都骑士很快就杀散了一支巢军步兵,然后就看见一队穿著沙陀人服侍的骑士衝上了渭桥,甚至就在桥上下马,和那些支援上来的巢军廝杀。
    李存孝一下就认出了,那个为首的正是李嗣源。
    什么是万夫不当之勇,这就是万夫不当。
    渭桥大概的宽度是四辆马车,也就是说,同时站在一排的不到十六人。
    而李嗣源就带著数十下马骑士前后三队堵在桥头上,手里的刀槊乱劈,和那些挤在一起的巢军杀成一团。
    哈哈,这就是李嗣源,这种事,是他做的!
    没有任何犹豫,李存孝大吼一声:
    “义兄,你们让开!”
    说著,李存孝就带著铁林军下马,然后从裕涟里翻出铁斧、铁骨朵,就冲了上去。
    李嗣源是被拖著撤下渭桥的。
    这个时候,他几乎是浑身泡在血水里,光趟著那,衣甲的鲜血就湿了一地。
    李嗣源喘著粗气,饶是胆大,这会也有点后怕了。
    刚刚在桥上的廝杀,太凶险了。
    真的就是乱刀砍来,乱刀劈去,因为大伙都披著铁鎧,所以几乎都是靠著推操,锤击才能杀敌。但这种情况,对於他们人少的一方来说,太吃亏了,对方就是肩抵著肩,都能將战线反推过来。幸好李存孝带著铁林军杀过来了。
    这会,存孝就舞动著铁槊,上下劈砸著,每一下都是一个脑浆迸裂的。
    而他身边的铁林军也差不到哪,各个持大斧,猛烈劈砍。
    就这会,他就看见一个铁林军几乎一斧子把对面的半个身子给砍断,最后又被踢飞进了渭水。真是惨啊!
    隨著李存孝的加入,桥上的战线竟然开始反推过去,前头不断往后挤,后面的一些直接被推下了渭水。而还没上桥的,看到桥上这血腥的一幕,都嚇傻了。
    要晓得,被王玫布置在南岸作为预备的,全部都是他的牙兵,总共有一千左右的精锐披甲士。他们可不是那些空有甲冑的废物,八成都是隨黄巢转战天下的老卒。
    可就是这些人,却被渭水桥上的廝杀给嚇住了。
    到处都是残肢碎块,各种热气的下水铺满桥面,靴子踩上去都还打滑。
    可只要你滑倒了,在这里就是死路一条。
    也不晓得就这样廝杀了多久,隨著南岸的再无甲兵上前,隨著桥上的甲兵死伤殆尽,铁林军终於站满了渭桥。
    此时的李存孝,头上的兜婺都被劈碎了,这会满脸是血,披头散髮地站在最前。
    他的身后,百余铁林军就这样永远地倒下了,他们的尸体有些被拖到了后面,有些则已经沉进了渭水。李存孝,一脚一步地踏上了南岸的土地,这里,已经再无巢军,只有远方那些溃退的身影。李存孝深深吸了一口气,隨后大喊:
    “旗!”
    话落,后面人冲后面又大喊:
    “旗!”
    就这样,一句传一句,传到北岸后,一名铁林军赶紧將手里的军旗传了过去。
    就这样,上绣“铁林”二字的军旗就又被一只手,一只手地,递到了南岸的李存孝手里。
    於是,李存孝重重地將“铁林”军旗插在了渭水南岸的土地上,隨后放声大吼:
    “渭桥!拿下!”
    “拿下!”
    眾铁林军武士,举著滴血的斧棍,怒吼!!
    不远处,同样在阵地內的陆仲元,就瞠目结舌地看著那支沙陀甲士衝过了对岸。
    半天后,陆仲元才將嘴闭上,隨后望向了已被他们保义军团团包围的一支巢军。
    而当中,大齐东渭桥军使王玫颓然在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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