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铁锐说得如此严重,苏陌和女帝又是表情凝重的对望一眼。
大军战略,自然不是拍脑袋就决定下来的。
苏陌奇袭大煦后路的策略,经过多番论证,又找了有关天马河的详细资料研究许久,最后才定下来的。如今舰队之中,有好几个熟知天马河附近情况的嚮导。
锦衣卫、凤鸣司,也加大对远途地形及河道情况的探查,一直有情报传回来。
出於稳健考虑,舰队选取航道,皆是畅通大河道,即便进攻不利,也可全身而退。
铁锐已经第二次说自己要全军覆没了!
铁锐见苏陌脸色看似阴沉下来,心中不由一个嘎噔。
不会把天南侯大人得罪了吧?
他恨不得狠狠抽自己一个耳光。
自己这张嘴,果然容易得罪人!
往严重来说,自己战前动摇军心,得杀自己祭旗!
铁锐已经猜到,苏陌这支庞大船队的目的。
自己突然给侯爷泼了一盘冷水,还是当著白纱蒙面女子的面说的,侯爷年轻气盛,面子能掛得住?真的要说,也应该找个机会,单独跟苏侯说,或者请刺史大人递话。
现在是一句话把全部人都给得罪了。
刺史大人会不会也恼怒得很?
正当铁锐无比懊悔,惴惴不安之时,苏陌表情严肃的看著他:“铁试千户说本侯舰队將全军覆没,本侯实在不解,还请赐教!”
听苏陌这话,铁锐又是一愣。
苏侯不怪罪自己?
他犹豫起来,一时不知该说还是不说。
苏陌一看就知铁锐在忌惮什么,笑了笑,又道:“铁试千户放心。”
“本侯非是小肚鸡肠之人,若你指出其中凶险之处,言之有理,本侯当记你一功。”
铁锐深吸口气,这才说道:“苏大人有命,末將就直言了。”
“但末將向来不会说话,若有得罪大人的地方,还请大人不要与末將计较。”
女帝突然说道:“苏大人向来赏罚分明,任人唯才。”
“若你说得在理,试千户晋升千户,还不是苏大人一句话的事?”
铁锐暗咽了下口水,当下不再迟疑,指著苏陌拿出的天马河舆图说道:“若末將没猜错。”“苏大人是想率领船队直逼沧澜凤临城。”
“凤临城今落入煦军之手,隔河对面,便是煦国南日城,两城之间,地势险要,河道宽敞水流平缓,乃为数不多適宜大军渡河之处。”
“据末將所知,煦国於南日、凤临,囤积极多粮草物质,只要攻陷其中一城,即可切断煦军后路。”苏陌顿时意外起来,又上下打量了下铁锐。
想不到这傢伙竞对大煦和沧澜的战况如此了解。
哪怕此地距离大煦、沧澜不远,但若不是有心收集相关情报,再加上有情报渠道,定不可能如此了解战况。
他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继续说下去!”
铁锐这傢伙,说起军事之事,仿佛整个人都投入进去。
他不明白苏陌这船队,充其量三四千人,如何有信心可以攻下重兵屯守的凤临、南日两城,但还是马上沉声道:“大人巨舟,吃水足一丈三,虽能在两城间河道通航,但.……”
他手指点了点河岸一处地方,倒不敢故作机锋的问苏陌知不知道此乃何处,直接便道:“此处有一山头,曰望夫崖。”
“望夫崖距离河道不过百丈之遥,且河道狭窄得很。”
“望夫崖上,形似女子的巨石,重千万斤不止。末將听本地人言,去岁天南地裂,亦影响到此处,使得此石根基不牢,摇摇欲坠。”
“因惧怕巨石顺势滚入河道,本地舟船过这河道时,皆是提心弔胆。”
苏陌心中一动:“你意思是说,煦军有可能將巨石引入河道,截断本侯退路?”
他知道望夫崖。
只不过所得情报,却没望夫石摇摇欲坠之说。
但天南道地震震级极高,影响到数百里外的望夫崖是正常得很。
铁锐点点头:“卑职恰逢有事到过那处,亲眼目睹,確实如当地人所言。”
“若望夫石下坠,定会顺坡而下堵塞河道,河水自两岸缓坡蔓延开去,水位不足大舟通行。”“而那凤临、南日两城之间,河床高而水浅,大舟通行不便,若煦军竖起尖锐木桩,又或船载石头而沉之法堵塞河道,定能阻止大舟通航。”
苏陌又和女帝对望一眼。
铁锐继续说道:“煦国河道眾多,国中不乏精通水战將领,有舟船无算。”
“末將先前就听言,煦国动用上千舟船,一夜之间便叫十万大军,连人带马踏上沧澜国土,打了沧澜一个措手不及。”
“依照末將所见,他等定能想到火攻之法,趁大人舟船航行不便之时,以无数小舟攻之。”“大人巨舟再犀利,被堵在河道之中,进退无路,怕要毁於煦军之手。”
苏陌沉吟片刻,突然问道:“尔如何习得此等兵事学识?”
“又从何出听来的消息?”
铁锐沉默片刻,最后一咬牙:“不瞒大人,末將出身將门,大父曾在暴干为官,自小对兵事好奇,时常揣摩,因为略有所得。”
“煦国、沧澜兵事,並不是秘密,往来商贾,最是清楚,若有心查探,自是晓得。”
苏陌心中不禁感嘆。
世界从来不缺人才。
小小一个沛县,出了多少大將、治国相材?
真的是沛县人杰地灵?
无非时势造英雄罢了。
就拿这铁锐来说,绝对是有真本事的。
要不是被自己遇上,定会在水寨之中埋没掉,最后化黄土一坯,谁晓得有过这样一个人?
想到这里,苏陌表情肃然的看著铁锐:“既然铁千户以为,本官不宜突袭凤临、南日两城,那可有法子教某?”
铁锐急忙说道:“末將不敢!”
停了停,又道:“末將以为,若苏大人要奇袭两成,先排除望夫石隱患,再做好预防火攻的准备即可。他犹豫了下,最后一咬牙:“但末將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苏陌笑道:“铁千户但说无妨。”
铁锐深吸口气:“末將以为,苏大人无需著急行军。”
“依末將所见,今我大武陛下遣白城將军领兵入沧,煦军主帅范远此人,老成持重,以稳健著称,极可能收回攻势,聚拢兵力,先行试探我军虚实,然后以堂堂军阵,借骑兵之利,逼我军与煦军决战。”“当然,也有可能趁我军远道行军、疲惫之时,引重兵攻之!”
“但此策太过冒进,范远稳健,定会怕仓促行动,落入我军陷阱,此举可能性不高。”
“不管煦军施以何种战术,皆会与我大军决战。”
“大人与其断煦军后路,不如待煦军与沧澜、我大武精锐,决战之时,再奇兵出击!”
铁锐眼中寒芒一闪:“如此一来,煦军担心后路被断,定会军心动摇。”
“如何还能抵挡白城將军的兵锋?”
苏陌沉默片刻,隨后淡淡说道:“煦军以骑兵为主,骑兵善野战,来去如风。”
“尔如何敢断言,大煦定会与白城將军及沧澜军队决战?”
铁锐解释说道:“沧澜国实坚壁清野战术,煦军十万铁骑,难以得到足够的补给!”
“若不设法一战摧毁我大武、沧澜联军,在我大武联军步步紧逼之下,煦军於敌国作战,且骑兵不善攻城略地,即使再厉害,定也要被后勤拖死。”
苏陌终於点了点头:“铁千户所言確实有理。”
他刚要继续说话。
突然,南宫射月表情严肃的快步走入正堂。
铁锐见此,自然又是一愣。
行军大將,女子本来就极少,白城郡主算是大武的独一份。
苏侯率领水军舰队,更应如此。
结果两个女子隨行?
看南宫射月身披战甲的样子,还是將领来的?
南宫射月可不管铁锐吃惊的目光,將一铜管递给苏陌:“苏大人请看!”
苏陌接过铜管,先检查了下蜡封和其上法阵的情况,確定没被人开封过,才打开铜管取出里面布帛。传讯以密语加苏数所写,即便被截获也无妨。
只苏陌、女帝看得明白。
因为,密码本是道德经!
苏陌翻译了一下,跟著將布帛递给女帝,最后,目光落在铁锐身上。
水寨试千户的含金量又增加了。
白城郡主传信。
大煦军队,正收缩战线,聚集兵力,显然摆出和大武联军决战的势头。
白城郡主率领的军队,已从天武郡开拔进入沧澜,与十万沧澜军队匯合。
信中叫苏陌无需赶赴天武郡匯合,可伺机而动,待决战之时,设法切断煦军粮道!
闻名天下的名將,大武柱国的白城郡主,想法与水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试千户不谋而合。
等女帝看完布帛,隨手將其引燃,化作灰烬。
苏陌肃容朝铁锐说道:“铁千户可愿到本侯麾下做事?”
铁锐闻言顿时一愣。
他鼓起勇气献言,无非是想得到苏陌的好感,抱上苏侯大腿。
最好是升迁水寨千户,再不济,调离水寨也行。
万万想不到,苏陌会招揽自己到麾下做事。
他迟疑了下:“多谢大人赏识,末將自是愿隨大人建功立业,只不过末將乃水寨之將……”苏陌摆摆手:“本侯自会安排妥当。”
“你愿到本侯麾下做事即可,呃,本侯许你一……”
说著,他声音一滯,一时之间不知让铁锐当什么官的好,只能將目光投向女帝,訕訕说道:“水师卫大都督麾下,有什么官职来著?”
女帝忍不住掩嘴笑道:“妾身觉得,正五品的游击,可以有。”
铁锐目瞪口呆。
怎感觉有点儿戏一样?
什么叫可以有?
参將游击这样的职位,大多临时设立,不是固定武职,但一旦当上去了,等大战结束,只要不犯什么错误,品阶基本都会固定下来。
也就是说,即使自己什么都不干,只要答应苏侯,自己这个从五品的试千户,立马成正五品的千户!惊喜来得太突然,但看著很儿戏。
一时之间,铁锐都不知说什么好了。
苏陌则是笑道:“正五品的游击也行!”
“待此战过后,他立下功劳,便有足够资格统领一支舰队……呃,七海匪的船就不错。”
铁锐……
苏陌转头看向还有些懵逼的钟恆:“钟大人不会怪本侯横刀夺爱吧?”
钟恆苦笑一声:“苏大人说笑了。”
“铁千户能在苏侯手下做事,前途无量,本官岂能断人前程。”
说著,他表情肃然起来,转头看向铁锐:“铁千户得苏侯赏识,此乃造化也,以后要好生隨苏侯做事。”
铁锐这才反应过来,好像苏大人和白纱女子不是开玩笑,急忙朝钟恆行礼说道:“末將多谢刺史大人提点1
“末將定不惜此身,唯苏大人之命是从!”
苏陌咳嗽一声:“是为陛下之命是从!”
铁锐连连点头:“末將定为陛下与大人之命是从!”
女帝笑道:“郎君麾下又得一员大將,真可喜可贺。”
“既然不急著行军,郎君可陪妾身到靖州各处走走?”
苏陌想了想:“也行。”
“我对靖州的情况不是很熟,不如叫上钟大人一起?”
此言一出,铁锐瞬间倒吸一口冷气!
又震惊了。
堂堂的刺史大人,在苏侯口中,竟只是个作陪的?
他终於感受到自己刚抱上的这条大腿的粗大、坚实程度!
刺史大人甚至流露出希冀的表情?
铁试千户三观崩了……
钟恆心中感嘆。
自己以前那一声世叔没白叫啊!
阿耶果真是將姜老的辣,早早看出苏侯在陛下心中的地位!
给圣人作陪,不是谁都有这个资格的。
尤其圣人明显要查看自己的施政成果!
只要女帝此行满意,自己便简在圣心,仕途光明!
他不由得激动起来!
女帝想了想,最后点了点头:“好!”
“呃……钟药娘也叫上。”
钟恆心中一动。
他实在有太多的疑惑。
女帝为何突然到了靖州,又为何与苏陌这等古怪的关係!
最好的询问对象,肯定是自家的亲妹子!
当然,钟药娘为何出现在这里,也是钟恆很想知道,也一定要问的问题!
铁锐调令之事,苏陌直接交给南宫射月负责。
叫铁锐退下之后,他笑著看向女帝:“你想到哪里走走?”
女帝想了想:“古邯县!”
苏陌一听,不由给钟恆投向爱莫能助的目光。
女帝不好糊弄。
古邯县,不但受灾情况最重,且爆发过鼠疫,可算是天南道各灾区最惨的地方!
如此灾情,恢復起来自是最难。
也最能直观看到钟恆的施政、治理成果。
不过,苏陌也想看看现在古邯县的情况。
从天南道的香火愿力来看,古邯县给自己的愿力最多,简单来说,天南侯在古邯县有极多的铁桿粉丝!苏陌自然希望古邯县的百姓日子能好起来。
想到这里,苏陌心中忽然一动。
萧离妆怀孕后离家出走,林墨音去信南琴岛,却没师尊返岛的消息。
大舅也许久没个动静。
她不会躲古邯县来吧?
苏陌越想越觉得有这可能!
都恨不得立马跑去古邯县查探一番。
萧离妆可是怀著自己的血脉呢。
但女帝和自己一起!
苏陌又有些纠结起来。
万一萧离妆真的藏在古邯县。
万一女帝发现,萧离妆怀上自己的孩子。
咋办?
应该没事吧?
殷柔也怀了自己的孩子,女帝对她可好了,专门给她放了个大长假,还时不时使人送来补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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