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罗葛死了。
寒冬漠北的夜风如同剔骨刀,好人都受不了,更別提剜去双眼、挑断手脚筋脉的药罗葛了。
剧痛与失血让他连一个时辰都没能熬过,便彻底失去了生机。
亲卫亲眼见著他断了气,这才將冰冷的尸体拖回来復命。
李彻只瞥了一眼那张凝固著极致恐惧与痛苦的肿胀面孔,便毫不在意地挥了挥手。
“找个地方,和今夜死掉的回鶻人一併埋了。”
李彻没有侮辱这位可汗,他没时间把精力放在一个死人身上。
今夜,需要掩埋的尸体很多。
李彻的命令是,今夜反抗的回鶻人全部处死,一个不留。
无论青壮还是试图用牙齿撕咬的老弱妇孺,都被庆军毫不留情地斩杀。
篝火照耀不到的营地边缘,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对於执行命令的庆军將士而言,皇帝的意志便是最高准则,无论对方是男女老少。
而对於李彻而言,血债血偿这四个字刻在他心中深处。
回鶻人死得再多,他也没什么心理负担。
李彻站在渐熄的火堆旁,看著將士们沉默地搬运尸体,火光在他玄甲上流动,映不出丝毫温度。
如今大庆的行事风格,本就不在意世俗所谓的善恶。
在这片遵循丛林法则的土地上,唯有铁与血铸就的规则。
黄头回鶻的先辈既然选择在桓国危难时落井下石,甚至挥刀向更弱者。
那么,他们的子孙后代便需承受这份因果带来的代价。
很残酷,但也很公平。
敢於当面反抗的硬骨头今夜基本被敲碎了,剩下的软弱回鶻人蜷缩在营地角落,眼中只剩下麻木与恐惧。
李彻需要的就是这个。
当然,这里面一定还有忍辱负重,准备找机会復仇的人。
李彻不在意,他们最好是一直蛰伏著,一旦跳出来,他自有办法治他们。
他命人带来了右设统领。
此人身材矮胖,眼神躲闪,与左设统领相比显得平庸而怯懦。
黄头回鶻有两个统领,相当於可汗的左右手,本该是药罗葛最信赖的人。
但药罗葛那个样子,自然不会有多么忠心耿耿的部下。
右设统领主要负责部族內部事务,歷来主张对周边强权採取妥协之策,算是个天然的『亲庆』派。
或者说,是亲强权派,因为他对吐蕃也很亲近。
这样的二狗子天生圣体,李彻自然是瞧不起,但却是可以利用起来。
“即日起,你便是黄头回鶻的可汗。”李彻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宣布道。
右设统领......现在该称新可汗了,听到李彻的话顿时愣住。
隨即惊喜与惶恐同时涌上心头,让他直接跪伏在地,语无伦次地表达忠心。
“整顿你的部眾,清点剩余牛羊、粮草、帐篷。”李彻打断他的表忠,“朕的大军將继续西行,而黄头回鶻须为我军提供嚮导,以及粮秣补给。”
“做得好,你可安稳做你的可汗,若有异心......”
李彻顿了顿,目光扫过不远处被甲士看守的回鶻人:“你当知晓后果。”
新可汗汗出如浆,连连叩首,指天誓日绝无二心。
李彻自然不会將控制黄头回鶻的大事,寄託於一个异族人的誓言。
他留下了八百精锐步卒,以及一名副將。
这八百人將驻扎在绿洲要地,名义上协助新可汗维持秩序,实则为悬在回鶻人头上的利剑。
副將手握李彻密令,若察觉回鶻內部不稳,可先斩后奏,取那新任可汗的首级。
至於这八百人能不能控制住这么多回鶻人,李彻还是比较放心的。
之前庆军的对手都是倭国、罗斯国、吐蕃这样的强敌,已经很久没虐过回鶻这种菜鸡了。
今晚的战斗简直是降维打击,全甲的庆军骑兵拿著火器杀入回鶻营中,后者完全没有丝毫抵抗之力,就被生擒了可汗。
八百精锐步卒放在庆军中不起眼,在回鶻这里就是把八百个壮汉放在幼儿园。
安排妥当后,天色已近微明。
李彻隨意找了个帐篷,眯了一会儿,虽然营地里瀰漫著血腥、焦糊的复杂气味,但他睡得仍然很香。
待到天色全亮,大军迅速集结,拔营。
李彻翻身上马,黑风悠閒地踏著蹄子,嘴里叼著根李彻刚刚塞进去的萝卜。
“带上他。”李彻用马鞭指了指被捆得结实的左设统领。
此人熟悉西域,尤其是沙州方向的情况,是眼下最合適的情报源。
俞大亮咧嘴一笑,像拎口袋一样將左设统领拎起,横甩在自己马鞍前。
號角低沉响起,旌旗在渐亮的天光中展开。
三万大军如同一条甦醒的巨蟒,再次蠕动身躯,向著沙州的方向开拔而去。
。。。。。。
沙州城。
城墙夯土多有剥落,烽燧孤直,矗立在昏黄的天幕下。
城內屋舍低矮,街巷冷清,偶有面黄肌瘦的百姓裹紧破袄匆匆走过。
这里没有甘州绿洲的丰饶,只有被风沙与战火反覆舔舐后留下的粗糲。
城中心一处还算齐整的官署內,烛火摇晃。
主位桌案后坐著的人並非鬚髮灰白的老將,他看起来不到三十岁。
眉眼间虽有风霜刻痕,却难掩俊朗,一头黑髮整齐束在幞头下。
此人正是沙州归桓军使,张义。
堂下两侧,將领的年纪也很悬殊。
有鬚髮斑白、甲冑陈旧却擦得鋥亮的老者,也有与张义年纪相仿的青壮。
甚至还有几个面孔稚嫩却绷得紧紧的少年郎,站在那里努力挺直脊背。
这便是沙州守军的现状。
第一代老桓军,在围城中成长起来的第二代,以及城破后於吐蕃统治下出生,又跟隨父辈起义的第三代。
桓人不屈的血脉在这片绝地里艰难延续,但信念从未断绝。
“粮仓见底了。”张义声音平稳地开口,却让堂內气氛更沉一分,“最多再支撑半月,若再减配,守城弟兄们拉弓的力气都要没了。”
一名老將咳了一声,嗓音沙哑道:“城外吐蕃狗最近安静得反常,以往隔三差五便来袭扰,这都快二十日了,除了远处烟尘外一点动静没有。”
“事出反常必有妖,將军不可不察也。”
“莫非是在积蓄兵力,准备一举攻城?”一名年轻將领拧著眉头。
“不像。”另一位面庞黝黑、缺了只耳朵的老兵摇头,“他们若真想强攻早就该动了,这般按兵不动......倒像是被什么事绊住了手脚。”
“西域那边,于闐上次回信含糊,怕是靠不住。”又有人低声道。
张义静静听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案上一卷边缘磨损的旧舆图,那是桓朝鼎盛时绘製的河西陇右详图。
作为归义军的领袖,他的年龄还是最大的短板,若非战功赫赫且如今沙州外敌环伺,他很难压住这些老將。
故而,他身上有著同龄人没有的沉稳劲。
“等也好,绊住也罢。”张义抬起眼,目光扫过眾人,“对我们而言,没动静便是喘息的时机。”
“王將军,带人再探一次南边山谷,看去年埋下的那批种子还能不能刨出点东西。”
“李將军,组织城內妇孺,去已收割的野地里再梳一遍,任何能入口的草籽、根茎都不要放过。”
“大帅!”那年轻將领忍不住道,“这终是杯水车薪,吐蕃人究竟在搞什么鬼,我们总得知道才行。”
“末將请命,带一队精骑出城远探,摸清他们的动向!”
张义看向他,眼神锐利道:“你想去送死,还是想引他们来攻?”
年轻將领一愣神,不甘心地低下头。
张义语气转冷:“我们赌不起任何意外,当下第一要务是活下去,活到......转机出现的那一天。”
“转机?”年轻將领苦笑,“將军,我们在这里等了二十多年了,中原还记得我们吗?”
几位老將低下头,看著自己甲冑上无法修復的裂痕。
中原现在是什么情况,沙州一点消息都没有。
吐蕃对沙州城实行了严格的封锁,莫说粮食了,一点消息都传不进来。
他们收到最后有关中原的消息,是大桓將亡,各地反王云起。
所有人都清楚,大桓怕是已经不存在了。
张义沉默了片刻。
烛火將他挺直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与那面虽然褪色、却依旧乾净平整的『桓』字旧旗重叠。
“记不记得是中原的事。”他缓缓开口,“守不守,是我们的事。”
“只要沙州城头还有一个人站著,这面旗就不能倒。”
他站起身,走到堂前,望著门外清冷稀疏的星光。
“吐蕃人不动,我们更要小心,加派双倍暗哨,盯死各个方向。”
“从明日起,我的口粮减半。”他回头,看向还想说什么的部下,“散了吧,保持警惕。”
將领们默默抱拳,鱼贯退出。
官署內,只剩下张义一人与如豆的灯火。
外面传来巡夜士兵单调的脚步声。
他走回案边,再次展开那捲旧舆图,手指沿著河西走廊一点点向东移动。
最终停在那片已隔绝近二十载,只在父辈口中听闻过的遥远山河。
大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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