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4章 镇山之石(二更)
大湾府,白沙港。
晨光初透,海面如铺金箔。
无数舰船自东而来,枪檣如林,帆影遮天。
楼船巨舰劈波斩浪,舰首撞开的白浪如千堆雪,向两侧翻涌。
板小船穿梭其间,运送著先登將士与辅重粮草。
先头舰队已靠岸,跳板搭上码头的瞬间,甲冑鏗鏘,一队队將士鱼贯而下。
旌旗在海风中猎猎招展,旗面绣著的金色龙纹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码头上,先行登陆的將士已在列阵。
万人方阵横竖成线,战马嘶鸣,甲叶碰撞之声此起彼伏。
他们竟然全身著玄黑铁甲,数量达十万之眾,战戟如林,步调整齐划一,踏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节奏。
远处海面上,仍有数千艘战舰在排队等候入港,船影密密麻麻,將整片海湾填得满满当当。
姬凌霄立於一艘三层楼船的顶层甲板,负手远眺。
他一袭玄黑王袍,面容较之青州时又清瘦了些许,眼神中更添一分阴。
海风吹动他的袍角,猎猎作响。
姬凌霄身后半步,內阁首辅於经纬垂手而立。
此人年约六旬,面容清癯,鬚髮半白,一袭紫袍玉带,气度沉稳。
再往后,东厂厂督易天中一袭玄黑蟒袍,面白无须,双手拢在袖中,眸光低垂,不知在想什么。
楼船靠岸,跳板搭上码头的瞬间,姬凌霄迈步而下。靴底踏在青石地面上的声响,清脆而沉稳。
便在此时,一骑快马自北面官道疾驰而来。
骑士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文书:“陛下!急报—歙元府知府周明远已开城归降,愿为陛下前驱!”
姬凌霄接过文书,展开一看,唇角微微上扬。
又两骑自西北方向疾驰而至,当先一人高声稟报:“陛下!会州大族柳氏家主柳玄度,举全族私兵三万七千,已至潁水北岸,愿隨陛下进京勤王!”
紧隨其后,第三骑奔至:“陛下!金吾卫左將军裴天元斩杀朝廷派驻的监军使,已率所部五万二千禁军起兵响应,正星夜兼程赶来会合!”
第四骑来自正北:“陛下!开元府知府韩崇已逼降府中所有群官,自领府务,遣子韩昭率城卫军一万七千人至前方道路候命!”
第五骑从东南方向疾驰而来:“陛下!会州天元府郑氏家主郑伯安,联合周边十七家世族,共举义兵八万,已攻占天元府全境,等候陛下驾临!”
姬凌霄连听五道捷报,唇角笑意更深。
他抬手一挥:“传令,全军上岸,列阵北上。”
號角声起,呜呜咽咽,在海风中迴荡。
无数战舰同时靠岸,跳板如雨落下。大军如潮水般涌上码头,甲冑鏗鏘,战马嘶鸣,旌旗蔽空,整座白沙港都在震动。
一个时辰后,姬凌霄登上輦车。
那輦车通体玄黑镶金,车身长达十丈,以六匹神骏的白龙驹牵引。
车顶悬著九龙华盖,金黄色的流苏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车身两侧,各有一百名修为四品的御卫甲士列队护卫,甲冑鲜明,戈矛森列。
輦车启动,沿官道向北,前后左右,大军如洪流般铺展开来。
二百余万人马的行军阵线左右绵延数十里,前锋是十二万轻骑,马蹄翻飞,尘烟滚滚。
其后是五个三十万方阵的禁军精锐,甲冑鲜明,步伐整齐,每一步踏下都震得地面微微颤抖。
再往后是不断匯集过来的各世家豪族的私军,旗號各异,甲冑五花八门,却士气高昂。
殿后的重甲步兵与輜重车队,车轮轔轔,牛马嘶鸣。
官道两侧,田野村庄的百姓纷纷躲入到房舍之內观望,他们面色煞白,眼神惊惶。
行军途中,不断有新的消息传来。
一骑快马自前方奔回:“陛下!川元府知府周玄度开城归降,府城三万户百姓簞食壶浆,以迎王师!”
又一骑:“陛下!右金吾卫大將军府长史赵元凯密信,说大將军虽未表態,但他已联络军中十二位参將,届时必为陛下內应!”
第三骑:“陛下!陈元府谢氏家主谢元石,率族中私兵十二万,已至左山镇,等候陛下驾临!”
輦车行至陈留时,官道旁已有多位门阀世家之主候立。
当先一人年约五旬,面容方正,三缕长须,正是苍元府寧氏家主寧怀远。
他身后半步,是丹元府纪氏家主纪承宗,年约四旬,面容清癯,一袭青衫。
再往后,是阳元府孟氏家主孟长卿、云阳府顾氏家主顾子谦等十余人,皆为直隶附近二三品以上的世家门阀之主,锦袍玉带,气度不凡。
寧怀远见輦车行至,率先躬身,语声清朗:“臣等恭迎陛下!陛下龙旗所指,天下归心,臣等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身后诸人齐齐躬身,声浪如潮。
姬凌霄掀开车帘,微微頷首:“诸位爱卿平身。隨朕北上,共襄盛举。”
诸人直起身,各自上马,隨行於輦车之后。
於经纬策马行於輦车左侧,遥望前方官道,语含从容:“陛下,天京东南九府皆降,直隶世家门阀亦归心於陛下,如此一来,我军至京城一路已无阻碍,更可喜的是,如今又得右金吾卫大將军长史之助,攻克天京城的把握更增。”
他顿了顿,转向輦车方向,拱手道:“天下人心尽在陛下,诸神亦眷顾有加。一路势如破竹,陛下重登大位,指日可待。”
姬凌霄微微一笑,未置可否。
輦车右侧,易天中策马而行,面色平静,眸光却有些失神。
他双手拢在袖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一枚暗紫色的玉符。
那是虚世主赐下的信物,可藉此感应那位魔主的神意。
可最近半年来,易天中参拜魔主,总感觉魔主的反应有些不对劲。
近日从神狱传来的消息更让他不安。
易天中百思不得其解,却暂时压下思绪,將那枚玉符收入袖中,抬眸望向远方。
大军继续北上。半日之后,天京城的轮廓终於出现在地平线上。
那城墙巍峨,高达一百二十丈,墙体厚实如山岳,表面浑然一体,不见丝毫接缝,仿佛整块巨岩凿成。午后阳光洒落,映出幽冷的金属光泽。城墙上垛口密布,箭楼林立,每隔百丈便有一座高达三十丈的角楼,楼顶架设著狰狞的龙力砲弩。
城墙上空,一层淡金色的光幕如倒扣的巨碗,將整座城池笼罩其中。
光幕表面,无数细密的符文如星辰般明灭闪烁,吞吐著天地灵机一一那便是皇极镇世大阵,镇国级的防护法阵,以天京地脉为基,以官脉为引,便是中位神以上的存在亲至,也休想轻易破开。
姬凌霄立於輦车之上,抬眸望向那座巍峨的城墙,眸光幽深。
此时他摩下大军已壮大到四百万人马,在城外铺展开来。
前锋轻骑列於正南,战马嘶鸣,铁甲如墨,姬凌霄直属中军列成一百八十个万人方阵,横竖成线,间距如一。
两翼是各世家豪族的私军,旗號各异,甲冑五花八门,却士气高昂。
殿后的重甲步兵与輜重车队仍在陆续抵达,尘烟漫天。
號角声起,呜呜咽咽,在旷野中迴荡。战鼓擂响,咚咚咚咚,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便在此时,一骑快马自城中方向疾驰而来。
骑士翻身下马,单膝跪地,语声急促:“陛下!城中急报一御马监掌印太监谷伯约,闻陛下大军已至,欲在城中举义,开启南门接应。但被西厂督公沈八达察觉,设局擒下。沈八达隨后施雷霆手段,將谷伯约及其麾下百位亲信將校尽数诛杀,如今腾驤四卫已尽入其手!”
於经纬面色骤变,他猛地勒住韁绳,转向那名骑士,语声凝冷:“谷伯约被杀?腾驤四卫尽入沈八达之手?你確定?”
骑士叩首:“千真万確!消息是半个时辰前从城中传出的,谷伯约的人头已被悬於南门之上!”
於经纬面色铁青,转向輦车方向的姬凌霄。
於经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乾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谷伯约是他们布局已久的暗棋。为了不引起逆帝的警觉,他们从未让此人做过任何事—一不曾传递情报,不曾联络朝臣,不曾调动一兵一卒。所有的一切,都留待今日。
可第一次动用,便失败了。
於经纬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
他看向易天中,却见这位东厂督公的面色也青白变幻,双手拢在袖中微微颤抖。
易天中感应到於经纬的目光,抬起头。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凝重。
姬凌霄没有看他们。他抬眸,望向那座巍峨的城墙,望向城墙上空那层淡金色的光幕。
皇极镇世大阵已全面张开。那层光幕比往日更加厚重、更加凝实,表面流转的符文比之前更加密集、更加璀璨。
阵图核心处,隱约可见九条金黄色的巨龙虚影在盘旋翱翔,龙威浩荡,镇压八荒。
姬凌霄的眸光穿透那层光幕,落向城墙之上。
城楼正中,一道玄黑身影负手而立。那人一袭玄黑蟒袍,发束金冠,面色平静如水,周身縈绕著淡淡的金色光焰。正是沈八达。
二人目光隔空对撞。
那一瞬间,整片天地的温度骤降。两股凌驾於凡俗之上的武道意志,在虚空中悍然碰撞。无形无质的衝击波向四面八方扩散,所过之处,云层撕裂,尘埃凝固,连那永恆流转的天地灵机都微微一滯。
姬凌霄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冰冷如霜,含著不屑,含著挑衅,也含著杀意。
沈八达面色不变,眸光平静如渊。他负手立於城楼之上,周身金色光焰微微跳动,將那扑面而来的武道意志层层隔绝、消解、归无。
二人对视,谁都没有退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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