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尘埃定,波未平
庭院中,雅集叛乱的血腥气还未散尽,但尘埃,终是落下了。
陈方、陈胤杰父子正领著家丁僕役们,骂骂咧咧地清理著狼藉的庭院。
满地的血污尚可冲刷,可廊柱上深嵌的斧痕、栏杆上狰狞的刀劈印记,却成了陈府再也抹不去的“勋章”。
陈家总算是扬名了,只是这扬名的方式,实在超乎父子二人的预想。
今日之后,因为有於醒龙与索弘两位大人亲临,陇上八阀將再无人不知上邽陈家。
更因为有天下名士崔临照在此亲歷了一场大变故,青州崔氏的声名,也將裹挟著陈家的名字,传遍中原士林。
可是,他们父子是真的不想要这样的名声啊。
自从招了这个老女婿,陈家好处没见著多少,这倒霉事儿可是接连不断了!
陈府书房內,檀香裊裊,这是陈家临时腾出让予於醒龙的会客之所。
书房里只有两个人,於醒龙和杨灿,於陈家而言,二人皆是客。
於醒龙踞坐於书案之后,指尖摩挲著青瓷杯壁的冰裂纹,目光沉沉地落在案前的杨灿身上。
窗外春光被雕花窗欞裁得支离破碎,洒在杨灿的青衫之上。
那是临时向陈胤杰借来的一件袍服,杨灿的锦袍早在御斧护俏婢时遭到了毁坏。
这件青袍並非特別的合身,但是穿在杨灿身上,却也衬得他身姿挺拔如修竹。
“火山啊,你————果真是鬼谷传人?”於醒龙终於开口了,声线里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是。”杨灿应声,语气篤定。
“当初你对老夫说,出身於寒门,世居於江南————”
“不敢欺瞒阀主,那,亦是句句属实。”杨灿抬眸,眼底清明坦荡。
一次次勾心周旋,让他早已能在赤诚与隱忍间收放自如。
他的演技,正从小鲜肉向著老戏骨的境界悄然蜕变著。
“阀主,臣確是寒门出身,臣確是江南布衣,臣確曾遭士族折辱,此前对阀主所言,並无一字虚言。”
杨灿顿了顿,沉下了声音道:“只是,臣未曾提及,少年时曾遇当代鬼谷先生,蒙其亲授,得传百家之学罢了。”
於醒龙摩挲杯壁的手骤然停住,自光陡然锐利起来:“你若早早说出鬼谷传人的身份,老夫对你的器重何止於此?你为何————要刻意隱瞒呢?”
杨灿沉默片刻,才轻轻嘆了口气。
“阀主,彼时臣初蒙公子青睞,得入于氏门下。”
杨灿的语气很诚恳,字字都很诚恳:“君欲安邦,必先求贤臣以佐治。臣欲匡世,必先投仁主以建功。
阀主与公子待臣有知遇之恩,可臣亦需时日,观察于氏是否值得臣託付此生。谁料,世事无常————”
他话音微顿,眼底漾起几分晶莹,书房內顿时陷入窒息般的沉寂,唯有檀香的烟气在二人之间缓缓流转。
於醒龙垂眸良久,才敛去眉宇间的伤感,抬眼逼视著他:“那你如今,观察得如何了?
“”
杨灿闻言,便深深一揖,声音鏗鏘有力:“臣今日不惜展露武功、倾尽才学、暴露鬼谷传人身份,便是已有决断了!”
“老夫要听你亲口说。”於醒龙紧追一句。
“臣观阀主仁厚,于氏根基稳固,然阀主虽有光大门楣之心,却內忧外患缠身。
此正是臣能一展平生抱负的用武之地,臣愿竭尽所能,辅佐阀主,成就大业!”
於醒龙忆起除夕前夜,杨灿与李有才夜宴论阀时,对于氏处境的精准剖析,便信了他前半句。
他又想到自己体弱多病、嗣子尚幼的处境,这可不正是最能让他体现自己价值,且能一展抱负的绝佳所在?便对后半句也深信不疑了。
“好!”於醒龙眼中疑虑尽散,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欣喜。
他朗声笑道,“火山,你若不负老夫,老夫必不负你!这于氏门庭,便任你一展平生抱负!”
“愿为阀主效死!”杨灿一个长揖及地。
“好!好!”於醒龙抚著頜下鬍鬚,笑意更盛:“那你打算如何处置那些叛贼?”
杨灿略一沉吟,从容答道:“屈侯、陈惟宽等主谋,罪证確凿,当明正典刑以做效尤。
其余党羽多为利益裹挟,若未直接参与今日叛乱,那么夺其权柄、编入民户即可,倒不必赶尽杀绝。”
“太仁慈了————,仁厚,是好事。但,不可过於宽厚。”
於醒龙抚著鬍鬚,欣然看著杨灿。
他既决意重用杨灿,对他的品性当然格外在乎。
杨灿对他的敌人尚且心存仁厚,自然就更加值得栽培。
那么这个“恶人”,何妨由他来做。
“杀戮么,倒是不必了,我陇上本就人丁稀少。那就將其党羽、家眷尽数贬入奴籍,你若不忍处置,便押往凤凰山庄,老夫自有安排。”
“是。”杨灿顿了顿,又道,“至於李凌霄,死罪可免,可也————只是死罪可免————”
於醒龙闻弦歌而知雅意,豁然大笑起来:“对嘛,这才像个成大事者!过於仁厚,迟早要被人骑到头上来!”
他想起自己多年来为顾全大局,对族中子弟、府中家臣多有隱忍,换来的却是得寸进尺,眼底倏然掠过一抹寒芒。
“此事便全权交予你处置,务必速办,办得明明白白,免得人心浮动、谣言滋生!”
“臣,遵命!”杨灿躬身领命,转身退出书房。
房门轻掩,隔绝了內外。
於醒龙望著那扇紧闭的门扉,嘴角笑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思忖。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敲击著案几,心中暗忖:“可惜啊,我膝下唯有承霖一子。若是有个女儿,便能招他为婿,將这等麒麟之才牢牢拴在於家。如今,该用什么法子笼络才好呢————”
陈家为崔临照安置的客房,规格待遇丝毫不逊於索弘这位老姑爷。
她带来的六名齐墨弟子,明面上只是隨行护卫,雅集文会本就不是他们该现身的场合,是以庭院乱起时,他们迟了许久才得消息。
等六人急惶惶赶来,乱局早已尘埃落定,崔临照也已安然返回客房。
她顾不上弟子们的关切询问,径直將自己关进了临时辟出的书房。
砚台里新研的墨汁泛著墨香,崔临照执起狼毫,笔尖饱蘸浓墨,將雅集之会上杨灿的句句言论,尽数誊写於素笺之上。
从“外儒內法”的深刻剖白,到“废止独尊、百家並用”的宏阔论调,再到“扶桑同宗”的神奇传说————
写完最后一笔,崔临照搁下狼毫,便捧起纸笺反覆细读起来。
她连看了三遍,生怕遗漏了一字半句。
——
每读一遍,她心底的钦佩与折服便更深一分,心田上漾开了层层涟漪,更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悸动。
杨兄的眼界囊括四海,杨兄的思想足以贯通古今,杨兄的手段必能定国安邦,此后他必能比肩孔墨,甚至犹有过之,成为“大圣!”
这般人物,如云端皓月,清辉万里,我————也就是沾了同为墨家同门的光,才能称他一声“杨兄”,否则————怕是给他提鞋都不配呢。
这位心高气傲的小才女、高哲生,垂眸看著自己映在笺纸上的影子,竟是生平第一次,有了一种高山仰止的自卑感。
今日杨兄既已展露鬼谷传人身世,往后定是一飞冲天,我纵想附之驥尾,怕也不得机会————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邱澈的通报声:“学士,於阀主携嗣子前来拜访。
崔临照的六名弟子一直守在外间,见她回房便闭门不出,本就忧心忡忡。
此刻於醒龙携子到访,他们便连忙传报进去。
崔临照闻言,忙敛去心绪,將写满杨灿言论的文稿珍而重之地锁入木匣,又理了理衣袍,这才移步开门。
门扉轻启,於醒龙正牵著於承霖的手立在廊下,春日的光洒在二人身上,添了几分温和。崔临照忙侧身將二人让进书房。
“崔学士,方才骤逢变故,本该让学士好生歇息,老夫此番叨扰,实属冒昧了。”於醒龙先拱手致歉。
崔临照浅笑还礼:“阀主客气,不知今日到访,有何见教?”
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於承霖,於醒龙此来还带著孩子,目的大抵与这孩子有关了。
果然,於醒龙將於承霖拉到身前,温声道:“犬子承霖,虽顽劣却向学。学士才学卓绝、胸怀丘壑,老夫斗胆,想请学士做他的授业恩师,不知学士可否应允?”
“哦?”崔临照微微一怔,隨即眸波一闪,几乎是脱口而出,“阀主如此抬爱,崔某敢不从命!”
“既然学士不————啊?”於醒龙猛地愣住了。
他压根没指望崔临照会答应,以她青州崔氏的名门底蕴、天下名士的清贵身份,怎会甘愿留在偏远陇上,做一个稚子的授业恩师?
於醒龙今日匆匆而来,本是怕这场叛乱扰了崔临照的兴致,她会即刻离去。
於醒龙先以拜师为引,若崔临照婉拒了,再顺势求一个记名弟子的名分,为儿子博一份文坛声望,那便足矣。
可他哪里知道,崔临照此刻心头正在狂跳不止。
杨兄本就是於阀家臣,凤凰山距上邽城也不过是咫尺之遥。
我若做了於承霖的老师,往后岂不是能名正言顺地与杨兄相见,向他请教学问了?
能够亲眼见证杨兄践行他的治世理念、一步步地登临圣境,这是何等的机缘,何等的荣耀!
她强压著心头的雀跃,这才用平淡的语气应了下来。
於醒龙生怕她是骤逢杀伐乱了心神,回过神来便会反悔,忙不迭推了於承霖一把:“笨小子,还不快快拜见老师!”
於承霖虽年幼,却也深諳礼数,更知晓崔临照的天下声名,当即规规矩矩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响头:“学生於承霖,拜见老师!”
只是这个头磕下去,他心底里却在暗暗嘀咕著:若非崔夫子名气更大,我倒真想拜杨执事为师呢。
今日雅集上,杨执事舌战群儒、飞牌退敌的模样,可比书本里的先贤们神气多了。
崔临照笑著扶起於承霖,想到往后能名正言顺地追隨杨兄、求教於他,眉眼间的笑意便再也藏不住了。
从今往后,陇上岁月,忽然便多了许多期待呢!
ps:有外地作者路经本地,今晚还得出去。所以接下来我还是先把今晚凌晨那一章码出来,如果有多的再加更还帐,如果来不及就明天开始再陆续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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