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巫门覬覦 慕容宏图(为数字盟加更)
“陇上春”酒楼的檐角上,攀著的迎春花老枝已经爆出了嫩黄的新芽。
风一吹,细碎的花瓣便簌簌坠落,恰似一场慵懒的春日微雨,沾了酒香,落在了小巷里。
这“陇上春”酒楼是前店后栈的格局。
迎街底层是开放式售酒区,土夯的酒壚黑黝黝的,几尊陶瓮静立壚旁,釉面在晨光里泛著温润的光泽。
但有客人掀帘而入,伙计便熟稔地掀开陶瓮木盖,长柄铜勺探入酒液,带起的醇厚酒香瞬间漫开半条街。
二楼雅座临窗的位置,慕容渊与慕容宏济对桌而坐。
慕容渊身著一袭宝蓝锦袍,面如冠玉,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长街,最终落在街对面那座朱门巍峨的宅邸处。
上邦陈府的匾额在日头下熠熠生辉。
比他小了七八岁的慕容宏济则看著比他老了五六岁,虎背熊腰,一部虬髯遮了大半张脸。
此刻他正端著粗瓷大碗,豪迈地仰头灌下烈酒,酒液顺著嘴角淌下,他也只是隨意一抹。
木嬤嬤躬著身子立在桌前,她並未刻意做什么偽装。
作为李府的管事嬤嬤,她本就有出门的由头。
她的髮丝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沟壑纵横,却透著久居富贵人家的严谨肃穆。
此刻她正垂手肃立,脊背挺得笔直,恭敬地听候两位公子垂询。
“近来於阀可有什么异於往年的动向?”
慕容渊率先开了口,声音压得极低,即便身处雅间,他也怕隔墙有耳。
木嬤嬤垂首恭声回话:“回二位公子,於阀外务大执事东顺,近来最上心的便是那杨公型与杨公水车了。
前阵子他將李有才拘在工坊,日夜催著赶造,眼下到了普及的关口,各地田庄都铺开了需求,李有才这才得了空閒回府。”
慕容渊眉峰微挑,道:“那杨公型与杨公水车,传闻效用惊人。
只可惜消息传到我慕容家时,去年农耕已经错过。
如今我们慕容家也在试製,只不过————这东西当真比旧犁旧水车强出许多?”
“回公子,千真万確。”木嬤嬤语气篤定。
“奴婢潜入李府时日尚短,未曾亲眼得见,但李府新买进的家奴里,有不少是农家出身,去年用过新器具。
据他们说,旧型需两牛三人方能耕作,新犁只消一牛一人,耕得既深且快。
那杨公水车不仅省了人力灌溉的辛苦,还能將水提至高处。
李有才曾说,东顺大执事估算,於阀今年的粮產少说也能涨三成。”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这还只是现有田地的估算。
若是算上新型腾出的人手加上新水车能引水上塬的助力,所能开垦的荒地,增產————
只会更多。”
慕容渊的眸色骤然沉了沉,低嘆一声道:“这个杨灿,果然是个人才!”
慕容宏济抹了把嘴角的酒渍,沉声道:“等咱们回去,定要跟族里说,加快仿製的步子,不必再慢慢尝试了,这东西耽误不得。”
慕容渊頷首应下,话锋一转,又问木嬤嬤:“你在李府,可曾打探到那杨灿的一些消息?”
木嬤嬤轻轻摇头道:“此事怕要问巫家的王南阳,他最了解。老奴这边么————
那李有才回府十次倒有九次是醉著的,他也说不出太多的內情。”
木嬤嬤思忖片刻,又道:“不过李有才与杨灿的交情是真的好。
他常跟府里人说,他和杨灿好得穿一条裤子。
老奴瞧著也確实如此,上邽城里能与杨灿登堂入室、內眷不避的,也就只有他李有才了。
就连他家潘夫人,与杨灿的侧夫人青梅,往来也极亲近。”
“潘夫人————·潘小·————”
慕容渊念著这个名字,眸中倏然闪过一抹复杂的光,尘封的记忆猛地翻涌上来。
那罕有人至的子午岭,那高耸入云的古木遮天蔽日,那林间————有个十五六岁的小巫女。
荆釵布裙难掩她的明眸皓齿,她没有大家闺秀的温婉,却带著一种山间野雀般的灵动。
那身简陋粗糙的粗麻布的短褐,藏不住她窈窕动人的体態。
她在林间雀跃的欢笑声,就像涧中奔涌的清泉,满是蓬勃的生命力。
当年是他替慕容家安排巫门藏匿於子午岭,他就是那时看到那个小巫女的。
在他想来,巫门要仰仗他慕容家的庇护方能立足,一个小巫女於他而言,不过是个予取予求的玩物。
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当晚他便借著几分酒意,想將这只野性难驯的“小山雀”拖上榻。
可他终究看走了眼,反被那只烈性的小山雀啄了眼————
慕容渊下意识地摸了摸眉梢,那道那小巫女用酒碗磕出的疤痕,已在巫家的药石调理下消弭无踪了。
只有每次展顏一笑时,仍能觉出那里有一丝肌理的微紧滯涩。
正因为那小巫女不识抬举,他才转头向家族进言,要在於阀安插內应。
慕容氏欲图霸业,首个吞併目標便是素有“陇上粮仓”之称的於阀。
由此,他才轻易逼著巫门献祭了那个小巫女,让她为慕容家做“暗间”。
潘小晚的丈夫,也是他亲手为之挑选的。
因为他从一个青楼女子口中偶然得知,这位於家长房执事虽性喜渔色,却是个中看不中用的废物。
既然那桀驁的小巫女不肯承他的恩宠,那他就让这小巫女守一辈子的活寡,受尽磋磨。
可是此刻忆起那小巫女当年扬掌反抗时,眼中燃著的倔强的星光,慕容渊心头竟莫名地泛起几分悔意。
当年还是太年轻气盛了呀,若我肯放下身段慢慢笼络,凭著巫门对我慕容家的依附,还怕她不肯乖乖就范?
一声轻嘆从他唇边逸出,慕容宏济也隱约记起了此人,沉吟道:“潘夫人啊,我倒也有些印象,是个顶漂亮的巫家女子。”
慕容渊不愿再纠缠这个话题,当即打了个哈哈,挥手让木嬤嬤退下。
待雅间房门紧闭,他才转向慕容宏济,语气郑重起来:“莫提旁人了,当年的小巫女,早已是他人妇。
倒是你,身为慕容家嫡子,开枝散叶是你的本分,你的婚事总不能一直拖下去吧?”
慕容宏济眉头顿时一皱,他已经听烦了,实在不愿再谈这个话题。
慕容渊无奈地摇了摇头:“那独孤女郎有何不好?家世显赫,模样周正,与你正是良配。”
慕容宏济扯了扯嘴角,只淡淡摇头,摆明了不想再聊这个话题。
慕容渊敛了笑意,神色愈发严肃:“宏济,你要清楚,咱们慕容家要一统陇上、建立霸业,於阀便是第一步!
而要取於阀,只能诉诸武力,最怕的就是其他诸阀趁机插手,坏了咱们的大计。”
“要让他们袖手旁观,得做足铺垫。”
他放下酒杯,加重了语气:“联姻是最直接的法子,与独孤家结亲,便能拉拢一股强大助力。
只要咱们两家联手,再撬动第三家、第四家便易如反掌。
到时候,只要八阀中过半与咱们有了共同利益,剩下的见咱们势大,自然不敢轻易出头。”
“我知道。”慕容宏济轻轻嘆了口气,目光飘向窗外的陈府方向。
许久,他才缓缓道,“结盟之法不止联姻一种。若非要联姻的话,另择一家便是。”
慕容渊苦笑道:“你以为,適龄、门当户对且未嫁未定亲的合適女子,能有几人?”
慕容宏济忽然微笑起来,看著堂兄,认真地道:“那不是我要考虑的事。总之呢,独孤婧瑶不行,换一个!”
街对面的陈府前,渐渐热闹起来,於阀主今日要返回凤凰山庄了。
先是陈府朱门大开,门槛被早早卸下,家丁们穿梭忙碌,做著送行的准备。
紧接著,送行的队伍陆续赶到,杨灿领著上邽一眾官吏走在最前,城中豪绅地主也纷纷携礼而至。
於阀主於他们而言,便是执掌生杀的“君上”,自当毕恭毕敬,不敢有半分怠慢。
杨灿立於官吏队列之首,肃然立在陈府门前,令人意外的是,已卸任的老城主李凌霄竟也在其中。
他一扫往日的颓唐,容光焕发,腰杆都挺直了不少。
他主动投靠,不惜拿出全部浮財与杨灿做深度利益绑定,才为李家求回一条生路。
只因他心中清楚,等杨灿借他之手扫清了上邦的反对力量,李家的用处怕是也就尽了。
好在眼下,杨灿接纳了他的“忠诚”,充他入股天水工坊,还將他儿子李建武安置为工坊管事。
他自己也得了个“参议”的閒职,协助杨城主处理城乡事务,诸如推行新政、调解民商事端等。
这般境遇,恰似退休老臣得了返聘,李凌霄走起路来,都自带了几分意气风发。
陈府內传来动静,於阀主於醒龙、索二爷与崔临照並肩而出。
青州名士崔临照一袭月白儒衫,玉树临风,可旁侧两位老爷子气场也丝毫不弱。
索二爷银丝束冠,於醒龙鬚髯飘飘,皆是久居上位的威仪。
陈家父子则亦步亦趋地伴在左右,神情恭谨,不敢有半分僭越。
杨灿一见,立即举步迎上前去。
暗中,杨元宝和陈亮言,也悄悄摸出一块黑布,繫到了自己的脸上。
ps:倒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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