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芥称王 - 第214章 风云初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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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4章 风云初聚
    索二爷在凤凰山上盘桓了两日,方才下山,回返上邽城,他走的是更热闹的西城。
    行旅多的路,也就更安全,人老成精,索二爷可是很谨慎的一个人。
    行至城下时,索弘猛地勒住了韁绳,胯下的坐骑正在不安地打著响鼻,铁蹄连连刨著地面。
    索弘抬头一看,顿时脸色一凝。
    日头西斜,金红色的余暉泼洒在巍峨的城门楼上,一桿杆木架横陈,百余颗头颅用粗麻绳繫著髮髻,密密麻麻地悬在半空。
    风一吹,那些头颅轻轻晃荡著,竟像是一串串成熟了的葫芦。
    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血腥气,混著春日乾燥的尘土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索弘眯起眼,眉头微蹙,这悬掛的人头,似乎比上次出城时更多了?
    他也是从尸山血海里摸爬滚打过的,战场上的断肢残臂从未让他皱过眉,可此刻百首悬空的景象,纵是他见惯了生死,也不由得心头髮寒。
    那些头颅,有的圆睁双目,有的半张著嘴,凝固的表情里,全是临死前的极致惊恐。
    这时,前去城门下打探消息的侍卫策马折返,將杨灿派兵剿平了黑风寨匪巢的消息稟报了他。
    “好!”索二爷一听,顿时喜上眉梢,连日来心头的阴霾都扫荡了许多。
    看来这杨灿剿匪倒是卓有成效啊,如此一来,上邦地面上就能太平多了。
    这样的话,待老夫迴转金城,让大侄女过来镇守,她也能少些阻碍。
    索弘心中思忖著,一夹马腹,纵马入城。
    早在赶往凤凰山庄之前,他便已修书一封,將慕容家图谋於阀的秘辛,派人快马加鞭送往金城了。
    算算时日,大哥此刻想必也该收到消息了才是。
    同样一轮夕阳下,金城索府,阀主书斋。
    索求端坐於书房之中,手中捏著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正是二弟索弘派人十万火急送来的。
    待他用玉刀启开密信,看了信中內容,不由惊愕地张大了眼睛。
    好一个慕容氏,竟有这般魄力!
    陇上八阀相安无事两百年,这太平局面,难道竟是要从慕容氏手中打破吗?
    索家和慕容家同为上三阀,索求从未小覷过慕容家,却也没想到,慕容家竟有如此魄力。
    於家拥有陇右粮仓,这便是原罪,八阀中任何一阀图谋天下的话,都会把目光先盯在於阀身上。
    而且於家拥有的不仅是陇上最丰沃的田地,於家还拥有渭水水道,更是丝路要衝,欲一统陇右,必先得於阀。
    想到这里,索求不禁自嘲地笑了一声。
    比起敢於破局的慕容氏,他还是太过保守了呀。
    他本想著稳扎稳打,蚕食於家基业,最终让双方利益纠缠、密不可分,从而把於阀变成他索阀的附庸,绑上索阀图谋天下的战车。
    却不想,他这里想效仿昔年大秦的“奋六世之余烈”,来个厚积薄发,结果人家慕容氏直接掀了桌子。
    索求把密信压在镇纸之下,起身渡到窗前。
    窗外园中春花正盛,纵然暮色掩映,依旧开得朝气蓬勃,一派生机盎然。
    索求深深地吸了口气,振奋起来。
    既然慕容家已经动了,那他索家当然不能落於人后。
    二弟索弘是他的得力臂助,眼下正是多事之秋,还是把二弟留在身边,共迎强敌,方能发挥他最大的用处。
    只是如此一来,索家在於家地界上的商道布设,便得另行派人去坐镇了。
    虽说最难的拓荒阶段,二弟已然趟平,可现在有了慕容氏这件事,往后却也不只是守成那么简单。
    接替二弟的人,既要维繫索家在於家的以商路渗透的战略,还得替索家收集於阀境內的各种军情动向。
    在必要的时候,这个人还得能够代表索家,与於家进行周旋交涉,亦或谈判合作。
    这样的人,除了他的兄弟,也就只有他的女儿合適了。
    儿子反而不合適,身份太敏感了。
    把自己的儿子派去他人地盘长期驻扎,这个————
    就像索缠枝,她虽是索家的姑娘,可是既然嫁进了於家,她所承担的纽带作用就生效了。
    可索家要和於家谈合作,就绝对不可能让索缠枝出面。
    因为她现在是於家的媳妇儿,那是她要生活一辈子的地方,她和婆家的关係,照理来说要比娘家更近。
    所以这最合適的人选————
    索求沉吟片刻,脑海中骤然浮现出一个原本已经被他否决了的身影。
    他的嫡长女,索醉骨。
    醉骨性子虽烈,如火似焰,可眼下於家正有求於我索氏,所以————
    纵然女儿她行事偏激一些,火爆了一些,想来於家也不会隨便计较了。
    一念及此,索求心中的鬱结豁然开朗,就是她了!
    索求欣然转身,扬声朝门外喊道:“来人!”
    话音方落,门外护卫便闪身而入,躬身俯首道:“老爷有何吩咐?”
    “速速派人去金泉镇,叫————”
    话到嘴边,索求却募地顿住,话锋一转,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女儿如今性情大变,对他这个父亲,早已不復从前的孺慕与顺从。
    他还真没把握,仅凭一句话,就能把她宣来金城,调往上邦。
    索求轻咳一声,改口道:“备马!老夫要立刻去一趟金泉镇。”
    护卫闻言顿时一愣,此刻已经是暮色苍苍,等他们赶到金泉镇,怕是早已月上中天。
    但阀主所命,他可不敢有半句异议,只得躬身应下,匆匆转身去安排车马。
    杨灿此时也正忙著,前衙与后宅不过咫尺之遥,他却依旧埋首於政事堂的公案之后,处理著堆积如山的公务。
    上邽城的日常治理本就千头万绪,如今恰逢春耕农忙,又叠加了剿匪肃境的紧要差事,两件大事撞在一处,更是忙得他脚不沾地。
    更何况,他心里还揣著慕容氏图谋於阀的惊天秘辛。
    阀主那边想必很快就会有应对之策,但他既然已经知晓,自然要充分利用这个“先机”,提前绸繆,对他有益无害。
    这许多事,虽然不必件件都要他亲力亲为,却需他居中统筹、定夺方向,饶是杨灿心智过人,也不免感到肩头沉甸甸的压力。
    “城主,司法功曹袁大人到了。”
    门外传来属吏的通传声,杨灿头也未抬,手中狼毫依旧在公文上疾书。
    直到落下最后一笔,他才搁笔於笔山之上,又將案头跳动的烛火轻轻推远了些。
    “请他进来。”
    片刻之后,袁成举迈著稳健的步子走入堂中,拱手躬身,语气恭敬:“属下袁成举,见过城主。不知城主召见,有何吩咐?”
    他一边恭敬地问道,一边在心里嘀咕,莫不是我那府邸又要遭人惦记了?
    唉,这名声是有了,可也是一种负累啊。
    “袁功曹不必多礼,坐,快坐。”
    杨灿脸上漾起和煦的笑意,亲自起身绕过紫檀公案,引著袁成举坐到一旁並列的上首锦椅上,姿態亲和。
    待袁成举落座,杨灿才微微探过身去,声音压得极低:“袁功曹,明日你去大牢走一趟,挑个死囚出来。
    此人要与张薪火的身形相貌相近,你再让人替他修饰一番,明日午时三刻,便充作张薪火,押赴十字街头当眾处斩。”
    “什么?”
    袁成举闻言,惊得猛地站起身来,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失声问道:“找个假的?城主,这————这是何意啊?”
    张薪火聚眾为匪,劫掠商旅,桩桩件件皆是死罪,全城百姓都等著看他伏法。
    这要是弄个替身,万一走漏风声,岂不是要激起民愤?
    杨灿却只是淡淡一笑,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从容地道:“袁功曹不必惊慌。
    张薪火已向本城主主动请缨,愿意戴罪立功。”
    他与张薪火在堂內的那一番密谋,自然是绝不能让第三人知晓的。
    当下杨灿便將两人的勾结,轻描淡写地说成了张薪火走投无路,主动投诚。
    杨灿顿了一顿,又补充道:“黑风寨虽是剿平了,但上邽周遭,还有几股马匪盘踞,相互勾结,依旧为祸一方。
    这张薪火在匪类之中颇有声望,我打算寻个时机,让他假意从大牢逃脱,潜入匪帮之中做我们的內应,届时便能將这群顽匪一网打尽,永绝后患!”
    袁成举听罢,这才恍然大悟,脸上的惊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释然。
    他抚掌赞道:“原来如此!好啊!若是能以智取,便能大大减少我军將士的折损,此事当然是————”
    话未说完,他心思陡然一转,眉头又紧紧蹙了起来。
    袁成举面露迟疑:“城主英明,只是————张薪火被擒之事,早已闹得满城风雨,万眾瞩目。
    您要利用他引出群匪,便只能弄个替身当眾问斩,才好平息民愤。
    可如此一来,那张薪火假死脱身之时,又如何取信於那些马匪呢?”
    杨灿闻言,心中不禁暗暗赞了一声。
    这袁成举看著五大三粗的像个莽夫,没想到竟是个粗中有细的明白人。
    杨灿微微一笑,故作高深地摆了摆手:“袁功曹不必担心,对此,本城主早有腹案。
    你只管照办便是,某自有办法让他取信於诸贼。”
    袁成举暗自凛然,心道,城主果然还藏著不为人知的后手和秘密。
    他面上却不敢有丝毫表露,只是憨憨一笑,拱手应道:“既如此,那属下便放心了!
    属下定当办妥此事,绝不误了城主的大计!”
    与此同时,城主府大牢之內,一阵“哗啦哗啦”的铁链拖曳声在昏暗的甬道里响起。
    一名浑身是伤的重刑犯,被两名膀大腰圆的狱卒推搡著押了进来。
    他身上的衣衫早已被血污浸透,伤口还在隱隱作痛,显然是刚受过刑。
    这是他第一次入狱,一双眼睛里满是惶恐与不安。
    在他印象里,大牢中潮湿的空气里,应该总是瀰漫著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与血腥味,令人作呕。
    牢房的铁窗之后,应该会不时传出囚徒们悽厉的嘶吼或绝望的呜咽。
    可是,眼前所见,却让他大为错愕。
    刚进大牢,就看见一间极宽的牢房。
    与其他囚室的狭窄逼仄不同,这里乾净得不像话。
    地上铺著乾燥的稻草,角落里摆著一张整洁的床榻,铺著乾净的被褥。更令人咋舌的是,床前还放著一张小几,几上竟摆著温热的茶水,还有几碟新鲜的水果0
    一位白髮苍苍的老者,正站在牢房中央,慢悠悠地打著拳。
    那拳法行云流水,一招一式沉稳有力,应该是————五禽戏?
    重刑犯看得目瞪口呆,脚步都不由得慢了几分。
    狱卒却懒得理会他的震惊,推搡著他继续往前走。
    再往前去,他又看见一间囚室。
    这间牢房比方才那间小了些,却同样乾净整洁,床榻被褥一应俱全。
    牢房之中,一个披头散髮的汉子正盘膝坐在小几前。
    那汉子生得容貌极丑,脸上污垢遍布,还有一道长长的刀疤。
    那丑汉一手抓著一只油光鋥亮的燉鸡,一手拎著酒壶,大口大口地撕咬著鸡肉,喝著烈酒,吃得酣畅淋漓。
    重刑犯顿时又惊又喜,眼睛都亮了起来,原来————大牢里的待遇竟然这么好吗?
    有酒有肉,有茶有果,还能悠然自得地打拳消遣!
    一时间,他悔得肠子都青了。
    早知如此,当初他又何必为了区区三两银,便挺而走险,害人性命?
    不对!早知如此,他早该作奸犯科,主动作案並投案自首了!
    这哪里是牢狱,分明是神仙日子啊!
    “愣著干什么?!还不快滚进去!”
    就在他浮想联翩之际,身后的狱卒陡然一声厉喝,隨即一脚狠狠踹在他的屁股上。
    重刑犯惨叫一声,跟蹌著摔进了面前的牢房里。
    他狼狈地抬起头,环顾四周,脸上的狂喜瞬间僵住。
    眼前这间牢房,阴暗潮湿,地上的稻草早已腐烂发黑,散发著刺鼻的霉味。
    一只受惊的大老鼠,正“嗖”地一下从稻草堆里钻出来,窜进了黑暗的角落。
    这里没有床榻,没有小几,没有酒肉,更没有茶水水果。
    只有冰冷的墙壁,和一扇锈跡斑斑的铁门。
    “哐啷————”
    沉重的牢门被狠狠关上,落了锁。
    铁门外,狱卒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只留下他一人,在这冰冷的囚室里,欲哭无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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