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芥称王 - 第219章 凤山之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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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9章 凤山之召
    代来城,北闕別业,黑水轩。
    檐角悬著的铜铃,早被经年风雨侵蚀出斑驳绿痕,可风一吹过,铃声依旧清越悦耳。
    日光先穿过树枝,再穿过雕花窗欞,碎成星点花影,落在打磨光滑的木地板上,隨著风,光影流转。
    於桓虎负手而立,指尖捏著一封启封的信笺,眉头紧锁地在轩內来回踱步。
    他的儿子於睿、于震,连同赵腾云、刘波几位心腹家臣,皆肃然而立,目光隨著他来回地移动著。
    “大哥召我去凤凰山庄,说是关乎我于氏存亡的大事相商————”
    於桓虎一边踱步,一边低语,语气里藏著几分难以捉摸的沉吟。
    “父亲,儿以为,万万去不得!”
    於睿再也按捺不住,上前一步,进言道:“爹,当初伯父便想將於承业之死推諉於父亲,以此为藉口將您幽禁。
    此番他突然传信来,说是有关乎我于氏存亡的大事相商,这分明是想骗父亲去凤凰山,再行监禁!”
    “不不不,你还是太不了解你这位伯父了。”
    於桓虎闻言,反倒轻笑两声,眉宇间的凝重散去些许。
    “你大伯这人,这一辈子,都活得彆扭。恨,不敢痛痛快快地恨。爱,不敢坦坦荡荡地爱。
    做什么事,他都瞻前顾后,平生最看重的便是旁人的看法。
    他身为於阀之主,若是用家族危急的理由班我上山再行圈禁,传出去岂不是要被天下人耻笑?
    这种自毁名声的事,我做得出来,他都做不出来。你大伯,不是梟雄!”
    于震满脸不服地道:“可是父亲,上邦城那边已经传来消息,咱们派出去扮作马贼的六幢兵马,已有两幢折损,足足两百多人吶!
    这么多人马覆灭,不可能一个活口都没有。对方若是严刑拷打,那些人可未必能守住秘密。万一————
    万一伯父他已经知道真相,知道那些所谓的马贼,本就是咱们派出去的呢?
    那他誑骗父亲上山,再揭穿此事,囚禁父亲,不就名正言顺了吗?”
    於桓虎眼底掠过一丝冷光,嗤笑一声:“那又如何?他有证据吗?
    仅凭马贼的一面之词,就能置我於死地?就算他能查到那些人曾在代来城当过兵————
    “”
    说到此处,於桓虎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狡黠:“年初呈报给凤凰山的上计簿”里,咱可是写得明明白白:
    因阀主军费拨付迟缓,军餉赏银拖欠日久,且甲冑匱乏、分配不均,致使部分兵卒心生怨懟,沦为逃卒。
    呵呵,届时我只需以此搪塞,责任便全在他这位阀主身上,与我於桓虎何干?”
    刘波仍蹙眉道:“二爷,可是————究竟是什么事,能严重到关乎于氏生死存亡呢?
    阀主这般夸大其词,总该有个目的吧?他的目的究竟何在,未必无诈啊。”
    他嘴上说著,心里却在暗忖:莫非是因为我家鉅子去了凤凰山庄?
    又或者,阀主已经发现了杨灿的真实身份?
    可他即便知晓杨灿是墨门中人,大不了因其主张与於家所求相悖,將他罢黜驱逐了便是。
    断无必要小题大做,更没必要渲染成於家生死存亡之局啊。
    於桓虎缓缓摇头,他虽不知大哥是不是危言耸听,却还是不信大哥是想用这封信骗他上山。
    若他大哥果真有这般果决狠辣、不择手段的性子,当年他也无法从大哥手中一步步夺走诸多利益了。
    上一次在凤凰山庄时,更不会因为明德堂上杨灿的那一番话,大哥便迫於舆论,放弃了原本要幽禁他的想法。
    他这位大兄,向来优柔寡断,又极重名声。
    正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都已年过半百的人啦,性子早已定了型,改不了的。
    念及此处,於桓虎心中已然拿定主意。他停下踱步的脚步,转身面向神色急切的儿子与部属,语气坚定起来。
    “当日,我曾发下誓言,此生绝不踏出代来城一步。
    如今是他这位阀主大哥破我誓言,主动召我相见,那我便去。
    我此一去,往后这誓言,我也就不必再守了!”
    “可是,父亲————”於睿还想再劝。
    “放心。”於桓虎抬手打断他,“自损羽毛的事,你大伯做不来。”
    他快步走到於睿面前,驀然停住,沉声道:“睿儿,我走之后,由你坐镇代来城。
    有你在此,你大伯即便有那个心思,权衡之下,也未必动我。”
    於睿见父亲心意已决,无奈之下只得拱手领命:“孩儿遵命。”
    刘波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道:“二爷,咱们在上邽的据点已近完工,不如提早启用。
    让咱们的人儘快与杨灿取得联繫,他如今是上邽城主,距凤凰山庄极近。
    若二爷此行真有什么不测的时候,便可请他居中策应。”
    上邦那处据点,可是他一手操办的。
    “也好。”於桓虎略一沉吟,便点头应允下来。
    他抬眼望向窗外,目光穿透云层,仿佛落在了遥远的凤凰山上,一声轻笑溢出了唇角:“凤凰山吶————”
    自从被困代来城以来,他当真是憋坏了。
    如今正是代来城势力大肆扩张的关键时候,许多事离了他这位当家人,即便是让嗣长子全权代表,力度也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如今大哥居然捨得把他这头猛虎放出押,真好!
    麦积山,杏林坞。一听这名字,便自带几分隱逸超然的气质。
    事实也的確如此。麦积山多杏林,每到暮春时节,漫山杏花怒放,粉白相间,如云似霞,绚烂无比。
    若有女子漫步其间,落英隨风飞舞,沾衣拂鬢,宛若杏仙子降临凡尘。
    便是男子,若有独孤清晏那般俊逸清秀的风姿,也能与这景致相融。
    杨灿么,比之独孤清晏就要逊色三分了,他眉宇间的男儿英气比之独孤清晏更加浓烈,少了几分清雅的仙气。
    而这般景致,最適合那些雌雄难辨的俊俏人物现身其间。
    於驍豹自然就更不適合了,虽说他身材挺拔,样貌在三兄弟中也算是拔尖的,可他终究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大叔了。
    岁月早已熏了他一身的人间烟火气,与这杏林仙境格格不入。
    此时的於驍豹,披散著长发,敞开衣襟,赤著双脚,一副楚狂人的模样。
    他跨坐在一株分叉的老杏树上,一边抠著脚丫子,一边眉头紧锁,满脸愁云。
    这儿,便是他的封地。
    当年老父亲尚在世时,见他整日不学无术,专爱扮作游侠儿,过著“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的浪荡日子,也是无可奈何。
    谁让这是他们老两口从小宠到大的小儿子呢?
    既然小儿子醉心游侠,无意打理于氏家业,老父亲便想为他寻一处封地。
    如此,待他浪不动了,也好有个安身立命之所。
    老爷子精心挑了两处地方让他选:一处是姜维堡,地势险要,地处甘谷,乱世之中最易自保。
    另一处是渭川別庄,位於武山,交通不算闭塞却又相对独立。
    那儿坐拥千顷良田,足以让他做个安稳的富家翁。
    可是,豹爷都不要,他向父亲討了麦积山下的林坞。
    此地距离上邽极近,却又“近城而不进城”,因为这儿山路崎嶇,唯有徒步或者骑驴方能抵达,马车根本通行不得。
    於驍豹选择杏林坞的理由是,这儿有仙气儿,很配他这位“酒剑仙”。
    此刻,这位“仙气飘飘”的豹三爷,正跨骑在老杏树上,一手搓著脚丫子,一手拎著个酒葫芦。
    时不时他就往嘴里灌上一口,倒也真应了这地方的意境。
    不远处的杏林之下,铺著几张草蓆,一群放浪形骸的汉子正围坐其间。
    他们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有人弹剑作歌,有人敲釜迎和,端的是瀟洒快意。
    可咱们的豹三爷,却瀟洒不起来。
    原因无他,他又没钱了。
    年轻时,他是陇上有名的浪荡子游侠儿,铁鋏快马,纵意江湖,何等快意瀟酒。
    如今人到中年,已经没有了浪荡的兴致,可浪荡的“缘分”却没有散。
    他好美色,后宅妻妾成群,子嗣也多,养活这一大家子,处处都要花钱。
    昔日浪跡江湖时结识的一班游侠儿,如今还有不少跟著他混。
    连带著那些游侠儿的子侄,见了他也是一口一个“豹爷”,恭敬有加。
    可是,养著这么一大帮门客,每日好酒好肉地款待著,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唉————”豹爷长嘆一声,举起酒葫芦又灌了一大口。
    他用刚抠过脚丫子的大手捋了捋鬍鬚,暗自琢磨:“我是去大哥那儿打秋风呢,还是去二哥那儿呢?”
    大哥那人太过聒噪,每次去向他討钱,总要被他念叨半天什么“要收心”、“要好好过日子”的废话,烦都烦死了。
    二哥那儿倒是豪爽,可架不住二嫂为人刻薄,每次二哥偷偷给他塞钱,二嫂总要阴阳怪气地损他几句。
    他豹爷也是要脸面的好吗?
    豹爷纠结著,正想摘一朵杏花,数数花瓣定夺去向,便有“一朵俏丽的杏花”,飞进了杏林。
    那是个豆蔻少女,梳著少女特有的双环髻,原本温婉垂在肩头的髮丝,因为她的奔跑,被春风吹得肆意飞扬著。
    女孩眉眼如画,娇俏可人,不仅继承了她母亲的美貌,还遗传了她爹豹三爷的高挑身材,小小年纪,竟然已有六尺九寸的身高,相当於后世的一米六八。
    “阿爹!阿爹!大伯父来信了!”小姑娘一边跑,一边扬著手中的信高喊著。
    “欸?我大哥?他竟会给我写信?”於驍豹顿时愣住了。
    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大哥向来瞧不上他这浪荡性子,怎会主动给他写信?
    他光著脚丫子,从老杏树上一跃而下,动作轻盈如猫,稳稳地落在柔软的草地上。
    当年做游侠时练就的身手,倒是半点也没荒废。
    他一把从女儿手中抢过信笺,打开来粗粗扫了几行,脸上的诧异之色便更浓了:“事关我於家生死存亡的大事?”
    可这疑惑只持续了剎那,便被狂喜与得意取代了。
    “哈哈哈哈!这才对嘛!”於驍豹眉飞色舞,意气风发:“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真出了事,你还不是得靠我这个亲弟弟?”
    至於什么“生死存亡的大事”,他过眼了,但是没走心。
    此时他满脑子都是:大哥终於用得著我了!今后有得钱赚了,有架打就有银子拿!
    有了银子,后宅那些美人儿就不会再用白眼看我。跟著我的兄弟们也能天天有酒有肉,何等快活!
    这般一想,於驍豹心中畅快无比,衝著不远处席上喝得五迷三道的游侠儿们高声喊道:“嗨!你们这帮兔崽子,没喝醉的都给我过来!把你们的弯刀快剑都给我擦亮了,隨老子上凤凰山去!”
    小姑娘一听,顿时揪起了包子脸,撇了撇小嘴道:“爹啊,你自己上凤凰山丟人还不够吗,还要带著一群人去一起丟人?”
    於驍豹眼睛一瞪,佯怒道:“你这丫头片子,胡说八道什么?他们可都是你的叔叔伯伯,要尊重一些!”
    “嘁,一群上不了台面的粗胚!我尊重他们什么?”小姑娘不屑地翻了个白眼。
    “他们都是一诺千金、轻生死重义气的游侠好汉,怎么就粗胚了?怎么就丟人了?”
    “爹你当然不丟人了,你的麵皮早丟光了好吗?是你女儿我,嫌丟人!”小姑娘毫不客气地回懟。
    “你这不孝女!欸?我鞋呢?看我不抽你!”於驍豹作势找鞋。
    小姑娘二话不说,一提裙裾,一记利落的“裙中腿”,准確地把她爹放在树下的那对鞋子,一脚踢进了草丛里去。
    “嘿!你这死丫头!你给我站住!啾啾!”
    小姑娘提著裙子跑出几步,回身冲他扮了个鬼脸儿:“你又叫我乳名,太难听了,不想理你!”
    说完,她就蹦蹦跳跳地跑开了。
    “啾啾!於綰綰!记得让人备马!告诉你娘,你爹要去討银子————呸!要去干大事!”
    於驍豹双手拢成“大喇叭”,衝著女儿的背影喊了一嗓子,便赤著脚去草丛里捡鞋子。
    豹三爷沾沾自喜地道,“我於家有了祸殃才好,也让大哥他瞧瞧,咱可不是一个只会喝酒惹事的浪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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