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胸有丘壑,不溺风月
雨势渐收,只剩缠绵的雨丝飘摇而落。
於喜雨者而言,这般景致最是寧心安神;可是对於厌雨之人,这般黏腻的湿意却只令人烦躁。
春梅和冬梅觉得自家少夫人就是个不喜雨的。
沐浴已毕,上了绣楼,春梅和冬梅便敏锐地察觉,少夫人周身的不耐,坐立难安,不过片刻,便寻个理由,把她们赶下了楼。
绣楼之內,一时间只剩下索缠枝一人。
她却並未如寻常时沐浴后那般解衣安枕,反倒走到梳妆檯前,又稳稳地坐了下来。
不多时,她便为自己挽起了一个凌云髻,这般繁复华贵的髮髻,可不该是这般夜深时分綰起来的。
紧接著,她又打开妆奩,细细地挑选了半天,才选出一枚金鈿,指尖轻拈,缓缓贴在了她白皙光洁的额间。
这枚金鈿是以红宝石雕琢成了精致的莲花模样,贴在她如雪的肌肤上,光影流转间,更衬得眉眼娇媚,艷光四射,端的是不可方物。
碧沼莲开芬馥处,玉人初浴换新妆。
这般时辰,偏又要这般盛装打扮,也亏得春梅、冬梅不在,否则两个小丫头定能看出几分端倪。
另一边,上邽及周边四城的“五城联席酒会”已然圆满落幕了。
杨灿借著这场酒会,成功地给尤八斤等四位老城主留下了极好的印象。
几位城主都觉得,杨灿这个年轻人,可比李凌霄那老东西强多了。
那老小子仗著年纪大,每次见面都倚老卖老,摆足了架子。
杨灿少年得志,却能如此沉稳,单是这份不骄不躁的心性,就胜出那李凌霄不止一筹0
当然,知人知面不知心,究竟品行如何,还需遇事时再看。
但至少今日,杨灿给他们留下的第一印象堪称完美。
五人一同走出雅间,相互拱手作別,然后各自散去。
这座“敬贤居”並非寻常的连排房舍,而是依著山势高低错落而建的一座座別院,景致清雅,私密性极强。
此时雨丝已然极细,加之沿途多有林木遮蔽,又是酒酣之后浑身燥热,所以五人几乎不约而同地拒绝了前来撑伞的侍女,各自冒雨而去。
其实,今夜註定无人入眠,因为谁也说不准是不是有人刚与別人那边谈妥了,又来找自己商量事情。
杨灿与眾人告辞之后,先沿著抄手游廊缓步行了一阵,待见四下无人,身形陡然一闪,便轻盈地转入一条枝叶湿漉漉的小径,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敬贤居。
今日於阀所有要员尽数聚於凤凰山,山中各处的“庭燎”也尽数点燃了。
所谓“庭燎”,乃是当下的称谓,待到唐宋之后,它被叫做————“华灯”。
凤凰山上的“庭燎”,皆以青石雕琢而成,柱顶安设著青铜的灯盏,內置油灯,具有防风的效果。
灯光虽然不算格外明亮,但是每隔五步便有一盏灯,依曲径而立,也足以照亮夜间的山中小径。
杨灿顶著蒙蒙的雨丝,看似只是酒后游兴未减,信步閒游,脚下的方向却是朝著长房所在的院落而去。
要去长房,会先经过他的旧居。
行至此处时,杨灿忽然瞥见门前的灯柱上,居然也掛著一盏灯。
杨灿的眉尖不由一挑:这里已经住了人了?想必是如今的长房执事吧。
这阵子他只顾著上邦城事务,倒是忘了打听,如今执掌长房的是何人。
若是原本长房的管事晋升而来的,那就是他熟识的人,那些人里边,除了一个长房侍卫统领刘宇,其他人都已被他笼络为股东,回头备份贺礼送来便是。
若是从別处调来的新人嘛,那就得想些法子,把他也拉入自己的“利益共同体”中了o
杨灿心中盘算著,自旧居门前飘然而过。
约摸过了半盏茶的功夫,杨灿旧居那扇紧闭的房门便“吱呀”一声打开了。
先是一个小丫鬟,手提一盏橘红色的灯笼从里边走出来,接著便是一位身著浅绿衫裙的女郎,手中撑著一柄油纸伞,一手提著裙裾,缓步迈过门槛。
雨夜、灯笼、浅绿裙裳,再配上这容顏俏美的女郎,古色古香的门楣,便似一幅精心勾勒出来的古风画卷。
“小青啊,敬贤居那边的酒宴,当真已经散了?”被於醒龙安顿於此的崔临照,眉眼间满是难以掩饰的欢喜,轻声地问道。
前方提灯的小丫鬟连忙点头:“姑娘放心吧,婢子特意去打听过的。只是————这般雨夜,姑娘你实在不该亲自出来。
您若想见那杨城主,婢子去请他来就是了。姑娘你是天下名士,难道还请不动他杨城主?”
崔临照闻言莞尔,轻声道:“你懂什么。杨城主那是何等光风霽月的君子?
其心若兰,其行如松,不蔓不枝,清风峻节。这般夜深了,我若差人请他来我住处,岂不惹人閒话?
杨城主爱惜羽毛,定然不肯来的。我去敬贤居见他,反倒没什么不妥。再说了,我如今长住凤凰山上,也算半个主人嘛。”
崔临照笑盈盈地说著,显然此刻心情极好。不仅笑如花,就连她的脚步都带著几分雀跃。
她的心情当然好,杨灿那首惊艷世人的绝妙好词,可是彻底撩动了这位小才女的心弦,让她为情顛倒了。
先前,她把杨灿视作高不可攀的天上月,从不敢对那男子心生半分妄想。
所以她矜持著、克制著、隱忍著,生怕自己对他的爱慕,於他而言却是褻瀆、冒犯。
可是杨灿的那闕词,却让她知道,那个謫仙般的男子,竟也对她暗生情愫,这怎不叫她心花怒放?
崔临照学识渊博,心气儿自然是极高的。
她以齐墨鉅子继承人的身份游歷天下的时候,青年才俊接触的自也不在少数,可是能让她为之心折的,却是没有。
她崔大学士文武双全,文有定国安邦之策,武有十步杀人绝学,寻常男子如何能入得了她的法眼。
难得遇上几个能让她心生钦佩的,大多已是四五旬往上的年纪了;至於同龄男子,在她眼中,不过是些尚未长大的孩童。
这位早慧的小才女,也就因此蹉跎了青春。如今她已二十有一,却仍未谈婚论嫁。
在这个年代,这般年纪尚未婚配的,可是极为罕见了。
偏她又是个不肯迁就的,在她想来,如果实在寻不到一个令她心折的,这辈子大抵就要这般孤身一人度过了。
却没料到,一趟陇上行,老天竟会给她送来一个令她一见倾心、为之心折的奇男子。
其实她也清楚,今夜並非与杨灿相见的好时机。
於阀阀主召集眾要员上山,商討的是关乎於阀存亡的大事,这是她的好学生於承霖偷偷告诉她的。
她虽不知详情,却也明白,这样的话,今天阀主会商结束之后,这些於阀要员们之间,定然还会有诸多的沟通与联络。
可是杨灿若不在山上也就罢了,如今杨灿近在咫尺,那蓄积已久的思念,就像汹涌的洪水,她实在是等不及了,多等一刻,都觉得一年般漫长。
她也不奢求能与杨灿相处多久,杨郎说过:“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她爱的那个男人,心怀大志,忙於大事,她必须要向贤內助的方向努力,岂能用儿女私情拖了他的后腿?
可————哪怕只是匆匆一晤也好啊,杨郎不是还说过“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这也是她先让丫鬟去打探消息的缘故,不能影响了杨郎的正事。
她此刻唯一的担忧,便是自己是不是表现得太过急切了,可別惹得杨郎不喜。
在她心中,杨灿纵然还未到不食人间烟火、摒弃了六欲七情的境界,那也是胸有丘壑、不溺风月的一位高洁之士,对於男女之情想来是看得极淡的。
所以,一路行去,崔临照便不断地告诫自己:一会儿见了他,我只说几句话便好,绝不能表现得过於情切,绝不能恋恋纠缠,惹他嫌弃。
崔临照心中那位胸有丘壑的杨灿,倒也是真担得起崔学士的这句评价。
你看,整个凤凰山庄的布局、大道小径,他尽皆瞭然於胸,这难道还不是“胸有丘壑”么?
——
说他不溺风月,那也不算有错,此刻他正“御风而行”呢,身形如游龙一般穿梭於山林之中,怎会是溺於风?
至於月,今夜有雨。
杨灿身形翩躚,看似徐缓,实则极快,每一步都轻盈灵动,悄无声息。
长房后宅的一草一木、一廊一院,他都了如指掌。
哪里有暗巷,哪里有花墙,哪里是婆子丫鬟巡逻的盲区,尽数刻在他的脑海之中。
巫门那枚塑骨再造神丹,早已从根本上重塑了他的体魄。
再加上鉅子哥每日抽时间传授他武技,他如今的身手,较从前何止精进了十倍?
行动起来时,他的身形轻得如同一阵风,脚下连半点泥水印记都未曾留下。
这还是杨灿將武技与改造后的身躯完美融合以来,第一次全力施为,却是用在了这般“偷香窃玉”的行径上。
雨夜行人稀少,后宅之中也唯有零星几处灯火闪烁。
偶有婆子或丫鬟提著灯笼走过,暖黄的光晕在雨雾中晕开一片朦朧。
杨灿总能提前察觉,身形一闪便隱入花木深处,或是贴在墙角阴影里,气息收敛得如同山石草木一般,待一行人走远,才再次悄然前行。
以他如今的身手,避开这些寻常下人,自然是轻而易举。
穿过一道月洞门,前方不远处,一座小楼在雨丝中静静矗立。
二楼的窗內亮著一盏暖灯,灯光透过窗纸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泛著柔和的光晕。
那是索缠枝的住处。
望见那盏灯的瞬间,杨灿眉眼间的冷冽骤然消散,尽数化为柔和。
男人对那第一个將自己从男孩变成男人的女人,总归是存著几分格外不同的情愫。
雨丝落在他的睫毛上,凝成了细小的水珠,却丝毫挡不住他眼底漾开的暖意。
杨灿的脚步下意识地加快了几分,朝著小楼的方向悄然掩去。
杨灿避开了底楼,径直翻上二楼。指尖轻推,便发现窗户是虚掩著的。
杨灿会心一笑,身形一闪,已然穿窗而入。
既已留了窗,想必缠枝早已清场完毕。杨灿自也不必刻意藏身,坦然立於室內。
他的双脚刚刚稳稳落地,就看见索缠枝正站在灯影里,静静地望著他。
凌云乌髻高挽,红莲金鈿贴额,一袭絳红罗裙,一如那日初结良缘,喜帐红衣。
看见那心心念念的小冤家终於露面,索缠枝心中先是一喜,隨之一酸,眼尾便泛起红来。
“你————你还晓得过来!”索缠枝红著眼睛,嗔怪地轻斥一句,转身就往闺房里走。
裙摆处的流苏隨著她旋身的动作刚刚晃开,纤细柔软的腰肢便被一条有力的臂膀紧紧缠住了。
杨灿只微微一带,她便整个人离地而起,稳稳地落入了那个熟悉的温暖怀抱。
“我若不去爭、去斗,如何能护你周全、伴你长久?”
杨灿抱著她,缓步走向春闺里,香灯下。
一边走,他一边低头解释,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
“今日之事繁忙,想来你也有所耳闻。再忙,我不还是来见你了。”
“你若觉得人家无趣,便不来也罢,何必这般勉强。”
索缠枝听他只是解释,而非温言哄劝,心里更委屈了,便道:“免得委屈你雨夜奔波,这般辛苦,倒显得我无理取闹了————”
这话还没说完,她的樱唇便被杨灿轻轻地覆上了。
怀中的人儿香馥馥的,又轻又软,还对著他这般撒娇弄痴,这般光景,谁又忍得住?
索缠枝的抱怨瞬间消音,迷失在热吻之中。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已是呼吸急促,快要喘不上气来。
索缠枝这才挣扎开来,顺手也打掉了杨灿正要去解她领口玉扣的手,满面红晕地喘息著。
“討厌!一见我,你便只想著这事儿!”
索缠枝的声音依旧带著几分嗔怪,还有难以掩饰的委屈:“你说,为何今日才上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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