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街县医院,临时的特护病房內。
气氛很严肃,甚至有些沉重。
空气里没有消毒水的味道,只有各种精密仪器运行时发出的细微嗡鸣声。
艾莉尔换上了一身纯白色的无菌工作服,金色的头髮被一丝不苟地收进了帽子里。
她脸上不见了平日里的慵懒和嫵媚。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於顶尖医学专家的,绝对的专注和威严。
她的蓝色眼睛,正紧紧盯著面前巨大的全息投影屏幕。
屏幕上,一幅人体脊柱与神经系统的三维立体影像图正在缓缓旋转。
这是王建军的背部。
她心里嘆了口气。
果然和自己预想的一样,甚至更糟。
在影像图的胸椎第七节附近,有一片区域被红色的高亮线条標记了出来。
那里曾被一枚高速旋转的弹头打穿,伤到了中枢神经。
虽然经过了她的修復,但神经束的周围,却附著著一层薄雾般的异常增生组织。
这些东西,就是埋在他身体里的一颗雷。
王建军赤裸著上半身,平静地趴在旁边的多功能理疗床上。
他的后背宽阔结实,上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伤疤。
每一道疤痕都代表著一次危险的任务。
艾莉尔看著那些熟悉的疤痕,心里有些发酸。
这些是他的功勋,也是扎在她心里的刺。
“情况比我想像的更棘手。”
艾莉尔终於开口,声音清冷又严肃,完全是医生对病人的口吻。
她伸出手指,在全息屏幕上点了一下,那片红色高亮区域被放大了几百倍。
她指著屏幕上的影像,对著王建军解释。
“你看这里,这些异常增生组织,像藤蔓一样,缠绕在你的主神经束上。”
“它们的存在,会持续压迫神经,导致你肌肉力量和反应速度的衰退。”
“这种衰退是不可逆的。”
“更重要的是……”
她的声音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非常凝重。
王建军察觉到了她语气中的变化,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表现出来。
“更重要的是什么?”他问。
艾莉尔盯著屏幕,继续说。
“它在缓慢地吞噬和同化周围健康的神经细胞。”
“如果不进行干预,五年,最多七年,你的下半身就会彻底失去知觉。”
“最终的结果就是瘫痪。”
王建军听完,只是平静地“嗯”了一声。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好像艾莉尔说的不是他自己,而是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
他甚至还想缓和一下气氛,开了个玩笑。
“那还不错,至少比医生之前说的要好。”
“他们说我能维持现状就不错了,你这还多给了几年时间。”
“王建军!”
艾莉尔猛地转过身,声音一下子就高了八度。
她的蓝色眼睛里,全是压抑不住的怒火和心疼。
“你觉得这很好笑吗?”
“你知不知道瘫痪意味著什么?”
“这不是在开玩笑!这不是你以前受的那些皮外伤!”
“这不是我帮你缝几针就能好的问题!”
“这是足以让你后半生都躺在床上的定时炸弹!”
看到她真的生气了,王建军才收起了那副无所谓的態度。
他知道,自己这个玩笑开得不对。
他转过头,脸上露出一点安抚的笑容。
“好了好了,別生气。”
“我知道,我都知道。”
“辛苦你了,艾莉尔。”
他的声音很柔和,想让她消消气。
但这副样子,在艾莉尔看来,更像是一种逃避,让她心里更痛。
艾莉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知道,对这个男人发火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他就是这种脾气,再大的事都自己扛著。
她重新转回到屏幕前,切换了操作界面。
“这里的设备太简陋了,而且我带过来的设备也不符合。”
“我没办法对这些增生组织进行精准的活性检测和成分分析。”
她调出了一个更加复杂的手术模擬动画。
动画里,一把虚擬的手术刀正在进行著让人眼花繚乱的操作。
“要彻底根除它们,必须进行一次难度极高的『蛛网膜下神经鞘剥离手术』。”
“这个手术的精度要求在微米级別,比头髮丝还要细很多。”
“只要有一点偏差,就会造成永久性的神经损伤,后果比现在还严重。”
“这种手术,只有在我的『神之手』实验室里才能做。”
“必须配合专门的神经导航机器人和生物电流刺激系统,才有成功的可能。”
她一边说,一边启动了理疗床的程序。
几只带著柔和蓝光的机械臂,从床边缓缓伸了出来。
机械臂上面布满了细小的微型探针。
机械臂精准地移动到王建军的背部,探针没有声音地刺入皮肤。
它们开始对他受损的神经区域进行深层的修復和保养。
一股温热又酥麻的感觉,从后背的伤处传来。
这股感觉顺著脊柱,慢慢扩散到全身。
王建军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那块常年都有些麻木和僵硬的区域,像是被注入了一股暖流。
紧绷的肌肉和神经,正在以一种很舒服的方式,慢慢放鬆。
他心里想,这种感觉真的很久没有过了。
“这只是治標不治本。”
艾莉尔看著仪器上显示的生物电反馈数据,眉头还是紧紧皱著。
“我用高频声波脉衝,暂时震散了增生组织对主神经的压迫。”
“並且用生物蛋白液滋养了受损的神经末梢。”
“这能让你在未来几个月內,感觉不到任何不舒服,状態甚至会比以前还好。”
她看著王建军,一字一句地警告他。
“但这只是假象。”
“就像给一座快要塌方的水坝,糊上了一层水泥。”
“它没有解决根本问题。”
“你不能被这种暂时的好转迷惑。”
理疗持续了將近一个小时。
当机械臂收回,王建军从理疗床上坐起来。
他活动了一下身体,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轻鬆。
后背那个像虫子一样跟了他快一年的沉重感和麻木感,竟然完全消失了。
他知道,这都是艾莉尔的功劳。
这个女人,在医学这个领域,永远是神一样的存在。
他穿上衣服,走到艾莉尔身边。
看著她那张写满了疲惫和忧虑的脸,心里又是温暖又是愧疚。
“別担心了。”
他伸出手,想拍拍她的头,但手伸到一半又觉得这样不太对。
他把手转了个方向,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等我忙完这边的事,就带我妈和我妹去欧洲度假。”
“到时候,我把自己交给你,你想怎么研究,就怎么研究,行了吧?”
他用一种轻鬆的语气说著,想让她也放鬆下来。
但是,艾莉尔並没有因为他的安慰而露出笑容。
她只是抬起头,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安静地看著他。
那眼神里,有心疼,有无奈,有生气。
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容反抗的决绝。
她知道这个男人。
如果自己不逼他,他永远会把自己的事情,排在所有事情的最后面。
他总是这样,把別人的命看得比自己的重。
她看著他,看了很久。
久到王建军都觉得有点不自在的时候,她才终於慢慢开了口。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不能动摇的坚定。
“王建军,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会对他撒娇、会为他流泪的小女人了。
她是“神之手”的创始人,是站在世界医学金字塔顶端的权威医生。
而他,是她必须治好的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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