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世昌感觉自己的膝盖骨像是被人抽走了。
他死死地抠住走廊的墙壁,粗糙的墙皮磨破了指甲,渗出血丝,他却感觉不到疼痛。
他整个人都在剧烈地哆嗦,身体靠著墙才没有滑下去。
那扇紧闭的白色病房门,此刻在他眼中,不再是一扇普通的门。
那后面是什么?
那后面一定盘踞著一头他连仰望资格都没有的,能吞吐星辰日月的远古巨兽。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自己是何等的愚蠢。
他,一只不知死活的螻蚁,刚刚竟妄图去捋它的虎鬚。
中枢办公室。
国安。
军委。
最高检。
这每一个词,都像一柄万钧重锤,一下又一下地砸在他的天灵盖上。
他数十年来用权谋、金钱和无数骯脏交易堆砌起来的官场自信,被砸得粉碎,连渣都不剩。
蔡卫东漠然地看著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他脸上那张写满刚毅的肌肉微微抽动,最后化为一抹不加掩饰的,近乎残忍的讥誚。
蔡卫东心里想著病床上动弹不得的王建军,再看眼前这个道貌岸然的副省长,一股噁心感油然而生。
他弯下腰,用两根手指,像是拈起什么脏东西一样,捡起了掉在地上,那台象徵著副省级权力的黑色卫星电话。
他没有擦拭,就这么直接递到了杨世昌的面前。
“杨副省长。”
“你的玩具掉了。”
这句轻蔑的话,像一根烧红的钢针,刺破了杨世昌紧绷到极限的神经。
他身体一震,向后踉蹌了半步,躲开了那部曾经被他视若权柄的电话。
他看著那部电话就像看著什么会咬人的毒物。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逃!
必须马上逃离这个地方!
离那扇门越远越好!
“滚!马上给我滚回省城!”
杨世昌再也顾不上任何官威与体面,他转过身,衝著身后那群早已被眼前变故嚇得呆若木鸡的隨行人员,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咆哮。
“杨省长,这……”
秘书还想问什么。
“让你滚听不懂吗!”
他的声音尖利而嘶哑,破了音,像一只被人踩住了脖子的公鸭。
他连滚带爬地冲向走廊尽头的电梯,因为太过慌乱,脚下一软,差一点一头栽倒在地。
那仓皇狼狈的背影,哪里还有半分封疆大吏的气度,分明就是一条惶惶不可终日的丧家之犬。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將他与那间病房彻底隔绝。
回到疾驰的黑色奥迪专车上,被外界新鲜空气一吹,杨世昌仿佛才从那噩梦中活了过来。
他瘫软在后座真皮座椅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额头上的汗水流下来,浸湿了昂贵的衬衫领口。
“不行,我不能就这么完了。”
“我还有机会,我必须知道里面是谁!”
几秒钟后,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坐直了身体。
他抓起车上的另一部加密电话,状若疯魔地,开始拨通一个又一个他经营多年、深藏在各个要害部门的秘密號码。
那些都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老刘!是我!帮我查个人!现在!”
他的声音因为恐惧而扭曲。
“军区总医院,最高级別的特护病房!对!就是西南战区那个姓蔡的亲自守门的那间!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我要知道里面躺著的到底是谁!”
他像一个输光了所有筹码的赌徒,红著眼睛,將自己最后的希望押在了经营了数十年的关係网上。
他心里还存有幻想,在彩云省这一亩三分地上,应该还没有他杨世昌撬不开的秘密。
然而,他得到的回覆却是一次比一次更深的绝望。
第一个电话来自省公安厅的一个心腹副手。
对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一分钟,声音才艰涩地传来。
“杨省长……您就別为难我了……”
“权限不够,远远不够。我们的系统里,关於那个病房的所有信息都是一片空白,代码是……最高级別的红色警示。”
“我不敢再查了,系统日誌显示,任何试图访问这条记录的行为都会直接上报到京城。我怕……”
第二个电话,他打给了京城部委里的一位老同学,对方如今身居要职。
老同学听完他的请求,电话那头传来倒吸凉气的声音,然后是压低了的嗓音,用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语气警告他。
“杨世昌!你是不是当官当糊涂了?!那种地方你也敢碰?”
“我只能告诉你,別查了!你今天问我的这件事,我没听见,你也没说过!”
“你我这么多年的交情,我才劝你一句,就当不知道有这个人,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不然,我们都得跟著你一起完蛋!”
“嘟……嘟……嘟……”
电话被对方毫不留情地掛断。
杨世昌握著电话,手抖得拿不住。
恐惧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將他越收越紧,让他几乎没办法呼吸。
他不信邪。
“还有一个,最后一个……”
他拨通了最后一个,也是他级別最高,隱藏最深的一张底牌——一位早已退居二线,但门生故吏遍布军、政两界的老领导。
电话接通了。
“小杨啊,什么事这么火急火燎的?”
老领导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
杨世昌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將事情用最快的语速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死一般的沉默。
这沉默久到杨世昌的心都沉入了谷底。
“你说的那个病房……”
老领导的声音终於再次响起,只是这一次,那声音里带著一种杨世昌从未听过的,混合著惊骇与敬畏的变调。
“它的管辖权……不属於西南战区,也不属於任何地方机构。”
老领导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
“它的所有安保和后勤……直接归属军委办公厅……直管。”
军委办公厅!
这五个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劈碎了杨世昌最后的精神防线。
他眼前一黑,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彻底瘫软在了座椅上,再也提不起半分力气。
完了……
这一次是连根拔起,连渣都不剩。
全完了……
他口中无意识地喃喃自语,眼神空洞,瞳孔涣散,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那张曾经写满了精明与算计的脸,此刻只剩下死灰一般的绝望。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到领导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嚇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觉得车厢里的空气,都变得粘稠,压得他几乎要停下呼吸。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只知道,彩云省的天怕是真的要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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