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巴斯刚准备转身离开,陈锋的声音从背后冷冷地追了上来。
“將军,请留步。”
阿巴斯停下脚步,侧过头。
陈锋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夹,用力摔在铁皮桌面上。
“昨夜的交火导致大量平民涌入我营地外围的缓衝区。”
陈锋的语气不再有任何试探和寒暄的余地。
他借势而上,言辞如刀锋般步步紧逼。
“截至今晨六点,我营地外围聚集的难民已经超过四千人。”
“其中重伤员三百余人,轻伤员近千人。”
“我们的医疗物资在昨晚的炮击中损毁了百分之四十。”
陈锋一字一顿。
“將军,这些人是利亚国的公民,不是联合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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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护他们的安全,是贵国政府的责任。”
“我要求贵军立刻接管难民安置工作,並在四十八小时內向我营地补充足够的医疗物资和饮用水。”
阿巴斯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来是兴师问罪的。
结果问罪没问成,反被对方一顿连消带打,硬生生变成了上门送物资的。
“陈营长。”
阿巴斯的嗓音里压著一股浓烈的不甘。
“您这是在向利亚国政府下达命令?”
“不。”
陈锋摇了摇头,语气温和了三分。
但那三分温和里,裹著的是更深的强硬。
“我是在提醒將军,联合国安理会第2100號决议明確规定,衝突区平民保护的第一责任方是所在国政府。”
“如果贵军拒绝履行义务,我会在二十四小时內向纽约总部提交正式报告。”
“报告內容包括但不限於——贵军对平民保护的严重失职,以及昨晚战区內出现不明武装力量的详细记录。”
陈锋最后那句话的重音,精准地落在了“不明武装力量”六个字上。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如果阿巴斯继续纠缠那七个人的身份问题,陈锋就会把这件事捅到联合国层面。
届时,利亚国政府不仅要解释为什么战区出现了不受控的第三方武装,还要解释为什么叛军能在政府军眼皮底下囤积多管火箭炮。
哪个问题被翻出来,对阿巴斯而言都是灭顶之灾。
货柜內陷入死寂,压抑得教人喘不过气。
阿巴斯的下頜肌肉绷得死紧,咬肌一鼓一鼓的。
沉默持续了將近十秒。
“好。”
阿巴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他猛地转身,军靴后跟在地面上擦出一声刺耳的摩擦。
“物资两小时內送到。”
他大步走出货柜,没有回头。
走到悍马车前,他拉开车门,回头看了陈锋最后一眼。
那眼神复杂至极。
有愤怒、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无法言说的忌惮。
他不会忘记昨夜高地上那七个幽灵。
也不会忘记今天早上这个年轻的中国营长,是如何用一张嘴就把他逼到了墙角。
车门重重关上。
六辆悍马的引擎同时轰鸣,捲起漫天沙尘,如来时一般蛮横地绝尘而去。
直升机追隨著车队,向东北方向远去。
旋翼声渐渐消失在地平线尽头。
营地终於安静下来。
陈锋站在铁丝网內侧,目送著车队消失。
他的手从裤缝处缓慢鬆开。
掌心里,四道深深的指甲印,已经渗出了血珠。
他转过身。
面对著营地內那些投来敬佩目光的维和战士们。
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犹如標枪。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件笔挺的常服之下,后背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
湿漉漉的布料贴在皮肤上,冰凉刺骨。
陈锋缓步走向自己的指挥帐篷。
他掀开帘子,走进去。
帘子落下的瞬间,隔绝了所有人的视线。
陈锋的膝盖突然一软。
他一把扶住旁边的桌角,才没有让自己跪下去。
他死死咬著嘴唇,仰起头。
眼眶阵阵发酸。
但没有流下来。
他缓慢地抬起右手,面向帐篷西侧那片漆黑的远方。
手掌绷直,五指併拢,停在太阳穴旁。
一个標准的、无声的军礼。
没有人看到。
也不会有任何档案记录下这个军礼。
但陈锋知道,这个军礼的分量,比他这辈子敬过的任何一个都要重。
这是敬给那七个没有姓名、没有编號、甚至连一面覆棺国旗都不会拥有的幽灵。
三秒后,他放下手,坐回椅子上。
拿起桌上的战术电话,声音恢復了惯常的沉稳。
“通讯班,继续监控政府军无线电频段。”
“物资到了立刻清点入库。”
“所有对外口径统一——昨夜维和营地未派出任何作战人员。”
战区外围,六公里处。
废弃化工厂的地下室。
这里曾经是某种化学原料的冷藏仓库,混凝土墙壁厚达半米,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响。
空气里瀰漫著刺鼻的霉味和铁锈味。
角落里一盏用军用电池驱动的led灯,发出惨白的光。
王建军靠在一根粗大的承重柱上。
他的面色惨澹,毫无血色。
嘴唇乾裂,眼窝深陷。
黑色的作战服左腹部以下,已经被渗出的鲜血彻底浸透成了一片暗红。
血液沿著战术腰带的缝隙缓慢渗出,在泥土地面上匯成了一小滩触目惊心的暗色水洼。
张猛蹲在他面前,双手剧烈颤抖。
汗水混著脸上未乾的血污,顺著下巴大颗大颗地滴落。
他从急救包里扯出压缩止血纱布,用牙齿撕开包装。
“队长,忍著点。”
张猛的嗓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
他一把掀开王建军作战服的下摆。
左腹部那条原本已经癒合的贯穿伤口,此刻彻底崩裂了。
新生的皮肉向两侧翻卷,暗红色的肌肉组织和渗出的鲜血混在一起,触目惊心。
“没有麻药。”
张猛的声音在发抖。
他从急救包底层摸出一支粗大的抗生素针管,和一把弯曲的外科缝合针。
王建军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伤口,然后从地上捡起一块破碎的帆布带。
叠了两下,塞进嘴里,死死咬住。
“来。”
从布料缝隙里挤出的这个字含混不清,却透著一股决绝的冷峻。
张猛深吸一口气,手忍不住晃了一下。
“操,稳住……”
他骂著自己,左手死死压住伤口边缘的皮肉,右手將弯针刺入皮下组织。
没有任何麻醉的情况下,粗糙的缝合针穿透活生生的肌肉。
那种疼痛,足以让任何普通人当场晕厥。
王建军的身体猛烈地弹了一下。
他后脑勺撞在承重柱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额头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太阳穴处的血管剧烈跳动。
冷汗大滴大滴地从鬢角滚落,砸在泥土上,砸出细小的坑。
但他始终紧咬牙关,没吭一声。
嘴里的帆布带被咬得变了形,牙齿几乎要穿透布料。
张猛一边缝一边骂。
“您他妈的就不能注意点身体吗……”
“那一刀扔出去的时候想没想过伤口会崩?”
“想你妈呢那时候……”王建军吐出嘴里的布,虚弱地骂了回去。
张猛的眼眶红了。
他低著头,將最后一针打上死结,用牙齿咬断了缝合线。
厚厚的压缩纱布被死死缠在伤口上,又用医用胶带牢牢固定。
“抗生素。”
张猛拿起针管,排尽气泡,毫不犹豫地扎进王建军的三角肌。
推桿到底。
整个过程,粗暴而高效。
其余五名队员散布在地下室的各个角落。
有人在检查弹药余量,有人在清理枪械。
所有人都带著伤,但没有一个人开口抱怨。
高远趴在通往地面的通风口处,左耳塞著一个微型耳机。
他在监听政府军的无线电通讯频段。
断断续续的电波信號在耳机里嘶嘶作响。
突然,高远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侧过头,目光望向靠在承重柱上的王建军。
“队长。”
高远的声音很轻。
“政府军的无线电里,刚刚截到了一段对话。”
“是陈锋和阿巴斯的交涉。”
王建军微微抬了抬眼皮。
高远將耳机摘下来,调成了微型外放。
货柜內那段激烈的交锋,以一种嘈杂而失真的方式,在地下室里迴响。
所有龙牙队员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们听到了陈锋拍桌子的巨响。
听到了他那句“连铁丝网都没踏出过一步”。
听到了他面对照片质疑时的冷笑和反击。
听到了“贵军连自己的战区是谁在打仗都搞不清楚”那句精准的反杀。
最后,他们听到了阿巴斯从牙缝里挤出的那个“好”字。
地下室里再次安静。
高远关掉外放,抬起头。
“队长。”
他轻轻牵动了一下嘴角。
“陈营长把这口黑锅完美地扣在僱佣兵头上了。”
“官方层面,乾乾净净。”
王建军靠在柱子上,听完了全程。
他吐出嘴里残留的帆布纤维碎末。
毫无血色的嘴角费力地扯动,露出一个虚弱却带著几分冷冽痞气的笑容。
“算这小子没白穿那身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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