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汤的热气在两人之间拧成一缕白线,又被头顶中央空调吹出来的冷风拦腰截断。
王振华端著那只青瓷茶盏,右手拇指在杯沿上慢慢蹭了一圈,动作隨意得像在自家书房里消磨午后。
宋欣的目光一直没有从他脸上移开过。
“王会长做中日贸易做了几年?”
王振华把茶盏搁回桌面,瓷底磕在红木上发出一声脆响。
“宋小姐想聊生意,还是想聊別的?”
宋欣的右手搭在紫砂壶的壶把上,指尖转了半圈,指甲划过壶身釉面的声音细微而刺耳。
“我的地盘,自然是我先问。”
王振华往椅背上靠了靠,右腿搭在左腿上,皮鞋的鞋尖对著宋欣的方向轻轻晃了两下。
“那宋小姐问完了没有?”
宋欣的薄唇抿了一下,那双极深的黑色瞳孔里浮上几分不悦。
她偏过头朝左侧的阴影里看了一眼。
那个方向站著的两个黑唐装往前挪了半步,右手都揣在衣襟底下,姿態从隨意变成了警戒。
“王会长的助理,是不是该在外面等?”
宋欣的视线落在站在王振华身后的李响身上,嘴角往下压了半寸。
“我这里不兴带刀进门。”
李响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左手依然扣在西装內侧,五指松而不散。
王振华摘下那副无边框平光眼镜,用衬衫的袖口慢悠悠地擦了擦镜片,把镜片上的水汽一圈圈擦乾净。
“宋小姐,你楼上楼下四十多个人,有枪的至少十二个,三楼走廊尽头那扇百叶窗后面还藏了一个端著散弹枪的。”
他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樑上,镜片后面的目光落在宋欣的眼睛里。
“我就带了一个人,你还觉得不公平?”
宋欣端壶的手停了一拍。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把紫砂壶放回桌面,双手交叠在膝盖上,身体往椅背里靠了半寸,下巴微微抬起来,用一种审视猎物的角度打量著对面这个年轻男人。
“王会长消息很灵通。”
“还行。”
王振华从西装內袋里掏出一只雪茄盒,拇指掀开盖子,抽出一根蒙特克里斯托,在鼻尖下面转了半圈,闻了闻菸叶的味道。
“比如我还知道,宋小姐十六岁被宋家除名那年,是个冬天。”
宋欣的睫毛颤了一下。
王振华咬开雪茄的帽端,吐在桌面上,从裤袋里摸出一盒火柴,右手拇指和食指夹著火柴杆,在磷面上慢慢划过去。
火光在他的镜片上跳了两下。
“十二月十九號,凌晨四点二十分。”
他把火柴凑到雪茄末端,吸了一口,火苗被抽得往前窜了半寸,然后甩灭火柴丟在菸灰缸里。
“静安区老弄堂,宋家祖宅三楼的阁楼。”
烟雾从他齿缝间漫出来,在冷气里拉成一条灰白色的直线。
“林惠,口服安眠药四十七片,死亡时间是凌晨两点左右。”
紫砂壶从宋欣的指间滑了下去。
壶身砸在红木桌面上的声音很闷,盖子弹起来飞出去半米远,磕在地板上碎成三瓣,茶水泼了半张桌面,深褐色的液体顺著桌沿往下淌,滴在宋欣黑色连衣裙的裙摆上。
她没有低头去看。
她整个人钉在了椅子上,脊椎从颈根到尾骨绷成一条线,脸上的血色在三秒之內褪得乾乾净净。
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翻搅著的所有东西,冷厉,攻击性,掌控欲,在这一刻全部碎裂,底下露出来的是一片望不到边的荒原。
“你说什么。”
她的嗓音从沙哑变成了嘶哑,每个字从嗓子里挤出来都带著破碎的尾音。
两侧阴影里的黑唐装在同一瞬间动了。
金属摩擦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至少六支枪的枪口在零点五秒內全部指向王振华的方向,有两支对著他的太阳穴,有两支对著他的胸口,剩下的全锁在李响身上。
李响的动作比所有人都快。
他的右手在枪口对准的前半秒就已经拔刀出鞘,航空级鈦合金战刃的刃面在壁灯的光晕里划出一道寒芒,刀尖斜指向距离最近的那个持枪者的手腕,整个人站在王振华右侧方,把五个最具威胁的射击角度全部用身体和刀锋封死。
王振华没有看那些枪口。
他吸了一口雪茄,烟雾从鼻腔里泄出来,在他和宋欣之间织成一层薄薄的灰纱。
“宋小姐,你身边这些人里面,有几个知道林惠这个名字?”
宋欣的十根手指在膝盖上攥得骨节泛青。
“有几个知道你为什么被宋家赶出来?”
他用夹著雪茄的手指朝四周的黑唐装画了一个圈。
“有几个知道你在你妈的尸体旁边坐了六个小时?”
宋欣的嘴唇在发抖,她咬住了下唇的內侧,咬得那么用力,一缕血丝从唇角渗了出来。
“闭嘴。”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那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带著刀刃。
王振华把雪茄从嘴边拿下来,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菸头的红光明灭了两下。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平光眼镜,镜框在壁灯的光晕里折射出冰冷的弧线。
“宋帮主,你拿自己最软的地方当盔甲穿在外面,嚇唬嚇唬外面那些马仔还行。”
他的目光从眼镜上方越过去,落在宋欣那张失去了所有血色的脸上。
“在我面前,你就是个没长大的小姑娘。”
宋欣的胸口起伏了一下,剧烈的,完全不受控制的。
她抬起右手,指尖指著王振华的方向,那根手指在空中抖得厉害。
“杀了他。”
她的声音裂开了。
李响的刀锋往前递了一寸,最近的那个枪手本能往后缩了半步,扣在扳机上的食指因为犹豫而没有收紧。
王振华在几十个黑洞洞的枪口底下,抬起手把雪茄送到唇边,慢慢吸了一口。
烟雾吐出来的时候,他的语速慢了下来,每个字都带著一种不急不缓的篤定。
“宋小姐,你先听完我要说的话,再决定杀不杀我。”
宋欣的手指还指著他,但嘴唇在抖动之间合上了。
因为王振华说的下一句话,径直扎进了她心臟里那个永远无法癒合的窟窿。
“你妈死的时候,宋德昌在做什么,你知道吗?”
宋欣的手臂垂了下去。
王振华把雪茄搁在桌面上残留的半只茶盏边缘,双手撑著桌沿,上身往前倾,逆光的轮廓罩住了对面那个在椅子上缩成一团的女人。
“他在一楼的书房里跟人打麻將。”
宋欣的喉咙里发出一个碎裂的声音,不是哭,比哭更难听。
“你恨了他十六年,你在上海地底下爬了十六年,你手底下三千个人没有一个知道你真正想杀的人是谁。”
王振华直起身,右手食指在桌面上叩了三下。
“三天,我帮你拿下整个虹口。”
他把声音压下来,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清。
“外加宋德昌的人头。”
整个大厅里的空气在这一刻被抽乾了。
宋欣抬起脸看著他,那张被凌厉线条包裹的面孔上,所有的偽装全部剥落,露出底下那个在阁楼里抱著母亲冰冷身体坐了一整夜的十五岁少女。
她的手在椅子扶手上攥了又松,鬆了又攥,整整重复了四次。
然后她缓缓抬起右手。
不是指向王振华,是朝著四周举枪的手下。
手掌翻转,五指张开,往下压了一下。
所有枪口在同一秒之內垂了下去。
黑唐装们面面相覷,但没有一个人敢违抗这个手势。
宋欣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到每个字都在嗓子里剐了一层皮。
“所有人,出去。”
脚步声密密匝匝地往门口退去,雕花木门被从外面合上,门锁扣死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迴荡了两秒。
李响收刀入鞘的动作乾脆利落,金属入鞘的轻微嗡鸣在安静的空间里拖了一个尾音。
王振华绕过长桌,走到宋欣的椅子正前方,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这个蜷缩在王座上的女人。
他弯下腰,双手撑在她椅子两侧的扶手上,把她整个人框在阴影里。
“明天,德兴茶楼。”
他的鼻尖离她的额头不到十厘米,呼出的雪茄气息扑在她的睫毛上。
“我来替你清理门户。”
宋欣仰著头看著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色眼睛里有恐惧,有愤怒,有十六年的仇恨,还有一样她自己都不敢辨认的东西。
王振华直起腰,伸手拿起桌面上那根还在冒烟的雪茄,叼回嘴角。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节奏和来时一模一样,一拍不乱。
李响拉开雕花木门,走廊两侧的黑唐装看到王振华走出来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敢挡路。
迈巴赫在夜色会所的大门前发动,引擎的低吼被梧桐树的枝叶滤成一声闷响。
李响把车匯入黄浦区的车流里,从后视镜扫了一眼后座。
“老板,她会信?”
王振华把雪茄在车窗的风口按灭,菸灰被夜风捲走。
“不需要她信,只需要她恨。”
他从西装內袋里掏出光膜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新的加密信息。
艾娃发来的。
王振华的拇指划开屏幕,信息只有两行字。
紧急,理察通过领事馆秘密渠道向虹口陈德胜名下的地下钱庄注入三千万美金,资金已於今晚六点完成交割。
王振华的手指在手机边框上停了两秒。
窗外的霓虹灯把他半张脸染成红色,另外半张沉在黑暗里。
“有意思。”
他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偏过头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上海夜景。
“美国人也想买陈德胜这条狗。”
他的嘴角牵起一个弧度,那个弧度里藏著猎人闻到血腥味时才会有的兴奋。
“那就看看,三千万美金和一颗人头,哪个更值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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