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德华被带走了。”
佐佐木京子掛断电话,那双总是如同平静湖面般不起波澜的美眸里,此刻写满了复杂与凝重。
这消息来得太突然,也太“规整”,像是一场早已写好剧本的大戏,在她以为高潮將至时,主角却突然被幕后黑手强行带离了舞台。
就在这一句话的余音尚未消散之际,龙崎真口袋里那部代表著最高机密等级的卫星电话,也隨之发出了急促的振动。
“嗡——嗡——”
龙崎真拿起电话,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加密代號。
是冴子。
这两个几乎同时打来的、来自不同权力顶端的电话,如同两份来自不同渠道、却指向同一结局的死亡判决书,彻底证实了京子刚刚带来的那个令人错愕的消息。
他划开了接听键,並没有第一时间说话,只是將手机放在耳边,静静地听著。
“真,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电话那头,冴子的声音里充满了深深的疲惫,以及一种作为执法者,却在更高层级的权力游戏面前无能为力的挫败与歉意。
她甚至都没有按惯例先询问龙崎真的位置或者状態,而是直接切入了主题,因为她知道,以龙崎真的情报网,此刻的他必然也已经收到了风声。
龙崎真转过身,背对著京子,目光望向远处被晚霞染成金红色的层峦叠嶂。夕阳正沉入山脊,光芒收敛,將整片山林都拖入了巨大的阴影之中。
“是在半个小时前,从特搜部的临时拘押所?”龙崎真的声音平静,没有丝毫的意外,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已知晓的事实。
“是……是的。”电话那头的冴子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在平復情绪,背景音里甚至能听到她办公室里其他下属压抑著的、愤怒的议论声,“我……我也是在事情发生后的十分钟,才接到的东京警视厅总部的直接加密指令,他们命令城南警署在接下来的十二小时內,对所有通往横田基地方向的道路……解除一切非必要的交通管制。”
“换句话说,”冴子的声音里透著一股深深的自嘲与愤怒,“他们让我在自己的地盘上,为劫走重犯的『友军』,清空道路。”
听到这番话,龙崎真的眼神变得冰冷。
他脑海中瞬间就勾勒出了一幅清晰而屈辱的画面:
十几辆掛著漂亮国大使馆牌照、车窗贴著深色防爆膜的黑色凯迪拉克越野车,组成一支霸道无比的“外交车队”,无视沿途所有的红绿灯,甚至可能在警车开道下,直接衝到地检署的门口。
然后,一群穿著海军陆战队精锐制服、荷枪实弹的漂亮国宪兵,在一名掛著上校军衔的高级武官的带领下,拿著一纸由两国最高外务部门共同签署的、措辞强硬的“特殊人员引渡协议”,强行闯入拘押所,將那个还在做著困兽之斗的爱德华,从磯部二郎那通红的眼皮子底下带走。
整个过程,可能连半个小时都不到。
没有枪战,没有流血,只有冰冷的公文、强硬的態度,以及那种基於国家实力不对等的、赤裸裸的权力碾压。
磯部那个可怜的傢伙,昨天还意气风发地以为自己抓到了一条能让他青云直上的大鱼。可现在,鱼没了,鱼鉤也被掰断了,甚至连鱼饵都被人抢走了。
只留下他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审讯室里,面对著那堆已经没有任何意义的证据,以及来自警视厅內部那些巴不得他去死的敌人的嘲笑和幸灾乐祸。
“我尝试过……”冴子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我立刻给地检署那边打过电话。磯部那个傢伙真的疯了,他堵在拘押所门口不让人进去,甚至掏出了自己的配枪,想要和那些漂亮国宪兵对峙。”
“但是……没用。”
“对方来的是大使馆武官和宪兵队的指挥官,他们直接出示了那份协议。那是最高级別的外交密令,在国家利益面前,別说是我,就算是警视总监亲自站在这里,也必须让路。磯部最后是被他自己的手下强行从门口拖开的,听说他当场就哭了,像个孩子一样,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龙崎真能想像到那个画面。一个体制內的鹰犬,一生都在信仰规则,结果最后却被最高级別的“规则”本身,狠狠地背叛了。
这种打击,足以摧毁一个人的所有信念。
“我只想告诉你……对不起。”冴子的声音里充满了深深的愧疚,“我答应过你,要把他钉死在这里,可是我……我食言了。我没能帮你把他留下。”
在她看来,这是一个巨大的失职。
她利用了警方的力量,配合龙崎真布下了天罗地网,结果在收网的最后关头,却让猎物被別人从网里直接提走了。
这不仅是失败,更是对她与龙崎真之间信任的一种损害。
“说什么傻话呢?”
龙崎真终於笑了,那笑声很轻,却带著一股子不容置喙的温柔与安抚:
“这又不是你的错。你一个地方警署的局长,难道还能下令去拦截掛著五角大楼牌照的军车吗?那不叫执法,那叫引发国际爭端,到时候你身上这身皮就保不住了。我可不想我的女人因为我,丟了那么好看的制服。”
这句带著几分调情的安慰,让电话那头的冴子心里一暖,原本的愧疚和愤怒消散了不少。
听到龙崎真没有丝毫责备的意思,冴子那颗悬著的心才稍微放下了一些。
她最怕的不是任务失败,而是让这个男人失望。
“真……谢谢你。”
“谢什么。我的人,我还能不清楚吗?”龙崎真抬头看了一眼已经掛上了几颗星辰的夜空,声音变得柔和下来,“你在哪里?还在警署加班?”
“嗯,刚开完一个烂摊子会议,大家都在骂娘,却谁也不敢提『漂亮国人』这三个字。一群懦夫。”
“別管他们了。”龙崎真用一种近乎命令的温柔说道,“现在立刻回家,泡个热水澡,把今天所有的烦心事都忘了。剩下的,交给我。”
“可是,爱德华他……跑了,线索就断了。那个『z先生』的案子……”冴子还是不放心,职业的本能让她无法轻易释怀。
“別可是了。”龙崎真打断了她,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猎物虽然跑了,但笼子还在。这场游戏,还没到终局呢。再说了,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著,你一个小女人操那么多心干什么?”
“谁是小女人!”
“听话,回家等我。我今晚可能要晚点回去,不过保证会到。晚上给你带你最喜欢吃的那家京都老店空运过来的和果子,就当是赔罪了。”龙崎真用那种不容拒绝的口吻说道,仿佛已经看到了她撅起嘴的可爱模样。
“……我才不要你赔罪。”冴子在电话那头轻啐了一口,但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几分笑意和安心,“那你自己……要小心。那群人既然敢这么做,就说明他们根本不在乎这边的规则。”
“放心。”
电话掛断。
龙崎真收起手机,脸上的那份温和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冰山般冷硬的决绝与森寒。
他缓缓地转过身,对上了佐佐木京子那双充满了探究意味的眼睛。
“看来,我们都小看了那片星条旗背后所代表的『不讲道理』的程度。”京子端著酒杯,平静地说道。
但她那紧握著杯脚、指节微微泛白的手,还是暴露了她內心的不平静。
毕竟,佐佐木財团再强大,也是建立在这个国家的主权框架之下的。
而对方,显然是凌驾於这个框架之上的存在。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商业竞爭了,龙崎君。”京子走到他面前,那双睿智的眸子里闪烁著精光,“这是一个警告。是那个隱藏在爱德华背后的『黄雀』,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们——在这个棋盘上,裁判也是我的人。我可以隨时修改规则,甚至可以隨时把你的棋子提走。”
龙崎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將杯中已经凉透的清酒一饮而尽。
那股冰冷的液体顺著喉咙滑入胃袋,却浇不灭他心中那股正在缓缓燃烧的怒火。
“他们確实成功地噁心到我了。”
龙崎真將酒杯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这种感觉就像是你费尽心机打了一头野猪,血都放干了,正准备分割战利品的时候,一只禿鷲从天上飞下来,不仅把野猪叼走了,还在你脸上拉了一泡屎。”
这个比喻粗俗,却极其贴切。
京子被他逗得忍不住笑了一下,但隨即又恢復了严肃。
“所以,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京子问道,她的声音冷静得可怕,“那只『黄雀』的身份我们还未查明,他能影响到美军高层的决策,说明他的能量远超我们的想像。
很可能不是单纯的资本力量,背后甚至有漂亮国政府或者情报机构的影子。
爱德华虽然被废了,但他在户亚留的烂摊子还在。
更重要的是……那个抢了你『z先生』名號的执行团队,现在应该也隨著爱德华一起,消失在了我们的视线之外。”
“这意味著,这条线索彻底断了。我们暂时失去了主动攻击那个幕后黑手的机会。”京子看著龙崎真,一字一顿地说道,“是选择暂时避其锋芒,巩固我们在户亚留的既有地盘,等风声过去再做打算?还是……”
她没有把后半句说出来,因为那太疯狂了。
和那种级別的未知敌人硬碰硬,等於是在赌上整个真龙集团和佐佐木財团的未来。
“放弃?”
龙崎真笑了,那笑容充满了狂野与不屑,仿佛听到了这个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
“在我的字典里,从来没有这两个字。”
他缓缓地站起身,脱下了那件象徵著閒適的和服,从一旁等候的侍者手里,接过了自己那件总是带著几分肃杀之气的黑色长款风衣。
当他重新將风衣披在肩上的那一刻,那个在溪边慵懒钓鱼的閒人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那个即將要用鲜血和火焰为这座城市谱写新篇章的暴君。
京子看著他,知道他已经做出了决定。那种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如同实质般的压迫感,让她都感到了一丝心悸,也感到了一丝兴奋。这才是她选择的盟友,一个永远不会屈服的疯子。
“你要走?”
“酒喝完了,鱼也不上鉤。再待下去,就要错过晚饭了。”龙崎真理了理衣领,那种感觉就像是度假结束,准备回去上班。
他的语气平静,但眼神里却燃烧著熊熊的战意。
“爱德华虽然跑了,但他在这个城市里种下的那些『毒草』,我得帮他一根根拔乾净。不然显得我这个主人太不懂待客之道了。”
京子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亲自为他抚平了风衣上的褶皱,动作轻柔,眼神却锐利:
“他留下的那个烂摊子,那个『血玛瑙』,现在可是群龙无首。趁这个机会,我准备让『维纳斯之心』立刻发动攻势,全面挤占他在户亚留留下的市场真空。资金、渠道、宣传……我这边都会跟上。我要让『摩根』这两个字,在户亚留的珠宝市场彻底成为歷史。”
这是商人的本能,在敌人倒下的一瞬间,立刻扑上去撕咬对方留下的血肉遗產。
“很好。”龙崎真点了点头,“你负责吃肉,我负责清理碍事的骨头。”
“那你呢?”
京子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眸子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烁著,她看著龙崎真那双重新变得冰冷而深邃的眼睛:
“商场上的事交给我。那……地下的事呢?你打算怎么释放你这无处安放的怒火?总不能真的杀到横田基地去吧?”
龙崎真转过身,向著迴廊的出口走去,脚步沉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城北那些旧秩序的尸骨上,踩得那些看不见的结构嘎吱作响。
他的背影被夕阳的余暉拉得很长,像是一尊即將出征的魔神。
在跨出那道门槛,即將重新融入那片充满了血与火的黑暗之前,他没有回头,只是留下了一句轻飘飘,却重若千钧,充满了铁与血味道的话。
“爱德华这条线,我暂时没空陪他们隔著太平洋玩什么捉迷藏的游戏了。那只『黄雀』既然喜欢躲著,就让他再多看几场好戏。”
“他们以为提走了爱德华,这场游戏就结束了。但他们错了,这只是让他们失去了在这个棋盘上亲自落子的机会。现在,户亚留这张桌子上,只剩下我们本土的玩家了。”
“我答应过一些人,要给他们一个交代。我也承诺过自己,要在这座城市里,站到最高的地方,看一看那里的风景。”
风吹动著他的衣摆,猎猎作响,捲起几片火红的枫叶。
“是时候了。”
龙崎真的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间迴荡,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
“城北那座山上的老头子,在他的位置上坐得太久了。这片地也该扫扫乾净,迎接新的客人了。”
“该换个……新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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