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妹几个得了母亲给的好东西,正高高兴兴有说有笑地往回走,忽然,一颗小石子轻轻落在背上的轻微疼感惊动了墨兰。
她下意识回头,只见不远处一个穿著体面,眼神闪烁的年轻管事婆子正朝她使眼色。
正是林小娘身边的周雪娘。
墨兰神色瞬间有些不自然。
她迟疑片刻,还是找了个由头,对走在前头的薇兰和明兰道:“五妹妹、六妹妹,你们先走,我想起件事来。”
两个小的不疑有他,还热心地问要不要帮忙,墨兰笑著摇头说不用,让二人赶紧回去,一会儿的果子点心別吃完了,记得给她留一份就成。
待两个妹妹嘻嘻哈哈走远了些,墨兰才转身,跟著周雪娘,拐进了园子一处僻静的角落。
一个熟悉的身影不出意外地等在这里。
林噙霜一见女儿,立刻便扑了上来,紧紧將人拥住,泪如泉涌:“墨儿,我的墨儿……”
墨兰原本无奈大过欢喜,可见她这般紧张在乎自己,心中也不由得生出一些酸涩,在心中轻轻喊了声母亲,软软地回抱住她,又乖巧地任其將自己翻来覆去地看。
林噙霜仔细打量女儿面色与身量,確认她近来过得不比从前差,才放下心来。
但还是问道:“近来没人给你委屈受吧?那女人,没有因为大姑娘婚事不成,迁怒於你吧?”
“小娘怎会这样想?”墨兰微微蹙眉,耐心劝道:“母亲处事一向公正,自然不会如此。”
“什么小娘!我是你亲娘!”林噙霜闻言瞬间不乐意了,眼泪流得更凶,可是又捨不得对女儿发怒,便道:“你还好意思说她公正?你一生下来,她就把你从我身边夺走!还有你哥哥……害得我们娘仨连一日团圆都成了奢望。”
“娘!”墨兰如愿唤了她一声,但声音却抬高了些:“我一时口误罢了,您又不是不知道,规矩就是这般,在外头我若喊错了人,到时被人笑话的不还是咱们盛家,叫父亲知道了,您又哪里能討得了好?”
她把道理细细掰开:“还有,背后议人不是君子所为,您更不能这样说母亲。她是主母,待我和哥哥也是极好的。”
“你这孩子!”林噙霜又气又急:“我才是你亲生母亲!你怎么能向著她!”
罢了。
墨兰不想与她在此事上纠缠,反正这么些年,一直掰扯不明白。乾脆岔开话题:“您特意让周妈妈寻我过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林噙霜还在对那句小娘耿耿於怀,冷著脸不吭声。
周雪娘见状,连忙悄悄拉了拉她的袖子,低声道:“小娘,说正事要紧。”
林噙霜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从周雪娘手中接过一个小木盒,塞到墨兰手里:“我听说你今晚要去知府大人府上赴宴,那是顶顶重要的场合,也是难得的机会……娘没什么本事,只能给你备些东西。你虽不认我,我心里却只你一个女儿。我知你不爱听,可我还是要说,你自己想想,什么一家子姐妹亲亲热热的话,那能是真的吗?即便是真的,一份爱同时分给三四个人,和我这样,全心全意只为你一人打算的,能是一回事吗?你摸著良心说,她作为嫡母,再如何公允,难道就没有更偏心她亲生孩子的时候?”
说完这话,林噙霜抬手用帕子拭了拭泪,深深看了女儿一眼,说不尽的楚楚可怜。
隨后转身带著周雪娘快步离开了。
墨兰捏著那尚带体温的小木盒,沉默著。
她缓缓打开木盒。
里面是好几串用米珠、碧璽、珊瑚串成的精致珠花,还有一对小巧的珍珠耳璫和一条细细的金丝嵌宝项炼,样式都是適合小娘子的,也都合她心意。
都是用了心的。
想著娘亲说的那番话,心中终是泛起了一丝波澜。
——
林棲阁內,屋门刚刚关上,林噙霜便再也压抑不住怒火,抓起桌上一个茶杯狠狠摔在地上!
“小娘何必动怒!当心气坏了身子!”周雪娘连忙上前劝慰。
“我如何能不动怒?!”林噙霜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满是愤恨与不甘:“那是我怀胎十月,拼了半条命才生下来的女儿!如今倒好,將仇人认作亲娘,反倒是我这个生母,连句娘亲都捞不著。”
“海氏,海氏!她不就是仗著有个强硬的娘家吗?!抢不过男人的心,就来抢我的孩子!贱人!贱人!”
发泄一通后,她忽地跌坐在椅中,掩面啜泣起来。
“小娘!慎言啊!”周雪娘嚇得脸色发白,急忙上前捂住她的嘴:“隔墙有耳!”
“我还怕她?”林噙霜挣脱开,眼神疯狂:“有本事,她就让主君把我休了、弃了!”
话虽如此,她自己心里也清楚,这不过是气话。
片刻后,她颓然地靠在椅背上,神智略微回笼,心中的不甘与怒火却烧得更旺了:“我不会就这么算了,我生下的儿女,凭什么白白让她笼络了去!”
“可是……即便是主君,也奈何不了大娘子啊。”周雪娘为难地低声道。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林噙霜心头。
是啊,盛紘是男人,男人最现实。
海家是他强有力的姻亲,能助他官途顺遂。
所以,哪怕海氏这些年在家里几乎將他这主君的脸面踩在脚下,盛紘也只是敢怒不敢言。
当年,他违背与海家四十无子方可纳妾的承诺,未及三十便纳了她,海家已是大为不满。
若非最后海氏鬆口,说了句心甘情愿,事情恐怕难以收场。
想到那时盛紘在海家压力下,几次动摇、甚至想將怀有身孕的自己丟开的凉薄,林噙霜至今想起仍觉心寒齿冷。
这也更加坚定了她的念头:男人靠不住,不过是暂时的跳板。
她的未来,终究要靠子女,和切切实实握在手里的金银。
可偏偏,海氏管家能力实在卓绝。
盛家就这么大点地方,下人规矩却极严。她这些年又是撒钱又是施恩,也没能真正笼络到几个有用的人,往往刚有些苗头,那些人就会被调走或寻个由头髮卖了。
她纵有满腹算计,也苦於没有施展的空间。
“那就让別人去出头。”林噙霜眼中闪过幽光,语气冰冷:“我就不信,这家里恨她海氏霸道,抢走孩子的,只有我一个!是人就有私心,我更不信,在力所能及之下,有谁会不会为自己亲生的孩子打算,不把最好的留给自己骨肉!”
有了私慾,就好挑拨,就好利用。
——
赴宴的时辰將至,海氏来到小娘子们居住的院落做最后检视。
墨兰踌躇再三,终於鼓起勇气,將那个小木盒拿了出来,双手捧到海氏面前,低声道:“母亲,这是……小娘方才让人送来的。女儿不敢私自收用,特来稟明母亲。”
海氏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身上,示意何妈妈上前接过,打开看了看,里头珠花耳璫项炼俱全,样式精巧,用料也算用心。
她拿起一枚碧璽珠花对著光看了看,赞了一句:“东西都是极好的。你喜欢吗?”
墨兰诚实地点了点头,又迟疑道:“喜欢……可是女儿觉得,不该在今天戴。”
“哦?为何?”
墨兰想了想,认真道:“妹妹们没有的,我也不该有。今日赴宴,我们姐妹一体,不该有人显得格外不同。”
海氏闻言,眼中笑意更深。
她走上前,轻轻抚了抚墨兰梳得整齐的髮髻,声音温柔却坚定:“好孩子,你说得很是。当你在家,你是四姑娘墨兰的时候,你尽可以挑自己最喜欢的,用自己最爱的,哪怕妹妹们一时没有。但在外,你是盛家女。你有的,你姐姐妹妹们也要有;同理,她们有的,你也会有。”
她將盒子关好,放回墨兰手中:“这既是你小娘私下给你的,便是你的私房,自己收好,在家里时尽可佩戴。”
“你说得不错,出了这道大门,到了外头,你不是四姑娘墨兰,薇兰不是五姑娘,明兰也不是六姑娘,甚至你们大姐姐,也不仅仅是大姑娘。你们所有人,都只有一个名字,叫盛家女。”
墨兰怔了怔,回过味来之后,不由得端正了神色,郑重地向海氏行了一礼:“谨遵母亲教诲。”
“真是个一点就透的好孩子。”海氏欣慰地笑了:“去吧,时辰差不多了。”
“是。”
——
华灯初上,宴席將开。
依旧是男女分席。
世兰带著精心打扮,漂亮得如同小仙女般的女儿和小姑子踏入花厅时,厅內已是衣香鬢影,笑语喧闐。
一番见礼寒暄后,她终於见到了这些天来颇为惦念的海大娘子。
世兰不著痕跡地打量著对方。
海氏穿著淡雅而不失庄重的礼服,容顏清秀,气质沉静,眉宇间既有书卷清气,又有多年当家主母歷练出的从容气度。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身后跟著的三个女孩,个个容貌出眾,举止有度,正是盛家的三个兰。
最大的那个一身书卷气,应当就是故事里由林小娘所出,处处掐尖要强却拿小放大,最终受生母教唆,与人私通,险些害死全家姐妹的墨兰了?
可如今这姑娘,目光清正,並无故事里最遭人詬病的妖嬈做派。
第二个娇憨可爱,天真烂漫的笑脸,和身上那团活泼又纯粹的孩子气,叫世兰无端想起远在京城的外甥女如槿。
应当便是取代了如兰位置的薇兰。
至於第三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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