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公主生得极好。
琅嬅原本还怕她像前世那样,带著不足之症来到世上,夜里几次惊醒,都要叫人將孩子抱来,亲手摸摸孩子的小手小脸,確认无虞了才能再睡下。
可璟寧偏不叫她担心,能吃能睡,哭声响亮,醒来时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四处转,活力十足。
赵禎更是恨不能整日守在摇篮边,每天都早早处理完政事,急匆匆沐了浴,换了身衣裳,便过来看女儿。
这日也不例外。
璟寧正醒著,小手攥成一团,胡乱挥著。
赵禎坐在榻边,用一根手指轻轻去碰她掌心。
璟寧立刻抓住。
小小的手软得不可思议,力气却不小。
赵禎眉眼都弯了起来,压低声音对琅嬅道:“三娘,你瞧,她抓住我了。”
琅嬅靠在软枕上,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她才多大,懂什么抓不抓的?”
“她懂。”赵禎说得很认真:“她定是认得我。”
琅嬅见他说得一本正经,也懒得拆穿,只低头看著襁褓里的小女儿,眼神柔软得不像话。
转而提起另一件事:“官家可有给咱们的女儿取好名字了?”
赵禎动作一僵,神色忽地有些心虚。
“还未想到,待我再想想,再想想。”
琅嬅想起张茂则说的,他书案上积了一叠又一叠的纸,每一张都写满了各个寓意美好的字,便忍俊不禁:“要是官家没有想好,我倒有个想法,官家可愿听一听?”
赵禎眼睛一亮:“三娘想好了?快快说来。”
琅嬅手指轻轻点了点孩子粉嫩的脸颊:“璟寧如何?”
“璟寧。”赵禎將这两个字在唇齿间轻轻念过:“何意?”
“玉光为璟,安寧为寧。”琅嬅垂眸,柔声道:“愿她这一生,如玉温润,安寧喜乐。”
赵禎心头一软。
“好。”
他低头看著女儿,轻声道:“咱们的女儿,便叫璟寧。”
许是听见了自己的名字,小公主忽然蹬了蹬腿,嘴里发出一点细小的声音。
赵禎顿时笑得更厉害:“咱们的璟寧也喜欢这个名字呢。”
琅嬅也笑:“是呢。”
璟寧出生之后,赵禎实在高兴,忍不住大肆庆贺。
告太庙,赐百官宴,赏宫人彩帛,宗室命妇皆有恩赐,京中诸军也得了彩钱。
朝臣们纵然心里觉得这只是公主,不是皇子,可也没人敢在此时扫兴。
毕竟官家膝下空虚近十年,如今好不容易有了头一个孩子,还是中宫所出,又身体康健,怎么看都是一桩喜事。
何况常言道,先开花后结果,这既有了第一个,便也会有第二个,第三个,何必操之过急,又何必偏挑此时给官家添堵?
既无劝阻,赵禎愈发我行我素,璟寧的满月宴,也办得极其隆重。
七月初一,宜春苑里车马络绎,宗室命妇、重臣家眷皆来贺喜。
琅嬅穿著皇后的礼服,端坐上首,怀中抱著璟寧。
小公主穿著新制的小衣,只露出粉雕玉琢的一张小脸。她也不怕人,睡醒了便睁著一双乌黑的眼睛看人,偶尔挥一下小手,惹得下头命妇们连声夸讚。
朝拜,贺礼,赐座,赏茶。
一番礼数走完,琅嬅才命人將诸位命妇请去前头宴饮,自己则抱著璟寧,带著周婉茹回了后殿。
白晴也跟在周婉茹身边,一同进来。
这是琅嬅第一次与她相见,趁著她见礼时,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她一番。
白晴容貌出眾,眉眼温婉,却不显怯懦。一身浅色衣裙,发间簪釵也清雅,行礼时姿態端正。
扶著母亲时十分自然,眼神里也没有刻意作出的討好之色,只有真切的亲近。
母亲同她说话时,也比从前在外人面前自在得多,甚至还会拉著她一起看璟寧的小手,满脸炫耀。
琅嬅心中便暗暗点了点头。
白家的资財有多少,她並不在乎。
將来白晴是否能生下文武双全的儿郎,她也不十分看重。
左右只要她稳坐中宫,等孩子们一个个平安降生,长大,父母兄长们的前程自然不会差到哪里去。
她真正在乎的,不过是大哥哥是否得偿所愿,是母亲往后的日子是否顺心。
如今看来,白晴很好,这便够了。
周婉茹抱著璟寧,简直爱不释手。
“咱们寧姐儿这眼睛生得真好,同你一样。”
她又低头亲了亲璟寧的小手,满脸喜爱,“哎哟,这小手,抓得可真有劲儿,將来定是个有福气的。”
琅嬅听得好笑,在母亲眼里,这小小的人儿,从头髮丝儿到小脚丫,竟没有一处不好,简直是天上的仙女下凡来的。
却也不打断,爱她的母亲,抱著她深爱的女儿,这一画面,怎么看怎么暖心。
等过了许久,周婉茹终於夸得口乾舌燥,才想起正事,忽然笑眯眯看向琅嬅:“对了,我今日还有个好消息告诉你。”
“什么好消息?”
周婉茹看了白晴一眼,笑得越发合不拢嘴:“你嫂嫂如今也有身孕了。”
琅嬅眼睛一亮。
“果真?多久了?”
白晴低著头,脸颊微红,轻声道:“才一个月有余。”
琅嬅立刻笑了:“这是好事。母亲如今可算称心如意了。”
周婉茹確实很高兴,可不过片刻,她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脸一下垮了下来:“哪就称心如意了?家里不还有个现成的討债鬼么。”
琅嬅先是一愣,隨即意识到母亲说的是二哥哥王世安,忍不住抿唇笑了:“二哥哥还是不愿成亲?”
“可不是么!”周婉茹刚要一拍大腿,忽然想起怀里还有璟寧,忙又硬生生收住手,压低了声音:“你可得替我好好说说他。从前他藉口要科考,说太早成婚耽误读书,我信了。如今考中了,又有了官职,我看其他高中的人都成了婚,好比世平,还有那个娶了惹祸精的盛家贼子。你周嫂嫂,还有那惹祸精,如今都有了身孕,眼看著都要做爹做娘了。偏他这个臭小子倒拿乔起来。我给他相看了好几个,他都不肯。不是嫌这家的娇气,就是嫌那家的性子闷,硬说处不来!”
琅嬅听得好笑。
王世安比她不过大两岁,如今堪堪十八,郎君成婚晚些其实也不碍事。
只是这话可不兴在周婉茹面前说。
她便顺著问:“既然都是推脱之词,说明母亲找的人都还没真正入他的眼。母亲不如问问他,究竟想找什么样的,又或是,为何还不愿成婚。”
“问了。”
周婉茹答得极快,可答完之后,她忽然又缄默了。
琅嬅瞬间意识到不对劲,毕竟母亲一向是快人快语的性子,很少这般吞吞吐吐。
她忍不住问:“难道二哥哥他……有什么难言之隱?”
周婉茹深深嘆了一口气:“我真是上辈子欠了他们父子仨的。”
她看了眼怀里的璟寧,仍旧压著声音道:“趁著他回来给咱们璟寧庆贺,我那日便又安排了一场相看。结果又叫他搅黄了!”
周婉茹气得咬牙:“我便拿了家法,让他选,要么他给我一个痛快,要么我给他一个痛快。岂料……”
她说到这里,又止住了,像是难以启齿。
可她越是这样,琅嬅好奇心越重,身子都不由得微微前倾:“岂料如何?”
白晴似乎知道內情,已经先一步低下头去,唇角紧紧抿著。
周婉茹犹豫片刻,猛地將孩子递给了一旁站著的乳娘,自己则端起一旁温水吨吨吨灌了下去,末了一抹嘴,像是豁出去一般,道:“那臭小子说,他从我身上学到,男人成了亲,就是要归婆娘管的。”
“管得死死的,一刻都不得安生。若想让他在被我管了十八年后,又乖乖被另一个姑娘管,也不是不行。但必得是让他心甘情愿的才行。”
“否则,他怕自己被管到一半不情愿了,做出什么对不起人家姑娘的事,回头又被我抽死。”
殿中死寂了一瞬。
琅嬅扭过头去,以手遮面。
阿常第一个没憋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周婉茹立刻瞪她。
可这一瞪,旁人更忍不住了。
殿中笑声瞬间此起彼伏!
玉蝶捂著嘴笑,白晴肩膀一颤一颤,连琅嬅都忍不住笑出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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