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寧殿里,琅嬅若无其事地让人送白晴离开,后洗去妆容,临睡前,又去看了眼璟寧。
小傢伙今日难得有了两个玩伴,疯玩了一整日,方才洗漱时还强撑著说不困,结果一沾枕头就睡熟了。
她睡得香甜,小脸红扑扑的,怀里还搂著白日里那个最喜欢的泥偶。
守在旁边的是张妼晗。
这一旬轮到她守夜。
“娘娘。”
见琅嬅进来,张妼晗连忙起身行礼。
琅嬅示意她噤声,走到榻边替璟寧掖了掖被角,这才看向她。
小娘子不愧是史书上宠冠后宫的张贵妃,天生一张芙蓉面,不过十五岁的年纪,已然美得惊心动魄。偏她此时眼神清亮,心思也浅,见琅嬅望过来,还带著几分被看重的欢喜。
琅嬅心中一软。
“辛苦你了。”
张妼晗眼睛一下亮了:“娘娘哪里的话,这是奴婢应该做的。”
一贯的坦诚又热烈。
琅嬅看著她,不由得会心一笑。
“明日到了时辰便去睡,睡前也別忘了用一盏安神茶。你年纪还小,別仗著身子好就熬著。”
张妼晗忙道:“多谢娘娘。”
琅嬅又看了璟寧一眼,才转身回了寢殿。
赵禎已经在里头等了许久。
他身上的外衣都换了,怀里还抱著刚醒来吃过奶的元年。小傢伙吃饱了,正睁著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瞧著倒精神得很。
赵禎一见琅嬅进来,便抱著孩子迎上来。
“三娘可算回来了。”
琅嬅接过孩子看了看,笑道:“今日倒醒得巧。”
夫妻俩一起逗了会儿儿子。
元年到底还小,没多久又困了,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琅嬅便让乳娘进来,將他抱下去安置。
殿內灯火温柔。
一日的喧闹散尽后,两人像终於忙完一整天的寻常夫妻,安安静静靠在一处,相视一笑。
琅嬅轻轻依偎在赵禎怀里,声音带著一点笑意:“官家累了?可惜官家还有得操劳呢。”
赵禎低头看她,眼底笑意渐深。
他贴近了些,与她耳鬢廝磨,语气温柔又曖昧:“虽倦乏,但若三娘有求,六郎必应。”
琅嬅轻轻一笑,伸手抵住他凑过来的脸。
“那恐怕官家要失望了。”她眉眼含笑,语气带著一丝惋惜:“臣妾要说的,可是正事呢。”
赵禎的下巴一下落在她锁骨上。
琅嬅被他这一下压得险些笑出来,忙伸手抱住他。
赵禎闷闷道:“说吧。”
若还是那不长眼的盛紘,这一次他不止要將人贬回登州,还要將他连降三级。
琅嬅像是猜出他心里所想,安抚似的摸了摸他的后脑,才低声將白晴方才留下所说之事一一讲出。
“官家是知道的,我那嫂嫂为人最是谨慎,不会无的放矢。若与贾教习一起的那人当真身著紫袍,便非同小可。”
赵禎的神色慢慢沉了下来。
琅嬅继续道:“我有意遣人去那小屋一探究竟。只是到底事涉前朝,若只用坤寧殿的人,未免不便。倘若官家能借两个人手,是最好不过的。”
赵禎皱眉片刻,道:“明日,我將张茂则调来给你。他手底下的人,你都可隨意调用。”
琅嬅抬头看他。
“多谢官家。”
赵禎垂眼瞧她:“完事了?”
琅嬅忍著笑:“嗯。”
“今儿竟只此一桩新鲜事?”
“再有旁的,便是等閒事了,也不是非要今晚就说。”琅嬅慢悠悠道:“可官家若是想听……”
“不听不听。”赵禎立刻截住她的话,牵著她便往內殿去:“天色已晚,就寢,就寢!”
琅嬅任由他拉著,脸上笑意盈盈。
这一世若说有什么显著的长进,便是为后和为妻之间的分寸,她一直拿捏得很准。
——
大相国寺外,粥棚前的队伍排得极长。
因皇子满月,赵禎与琅嬅又命人在寺外设棚施粥。天寒地冻,城中贫苦之人听了消息,天不亮便有人赶来排队。
热粥一锅接一锅地熬,白汽腾腾,混著米香,在冷风里格外诱人。
队伍尾端,一个衣著单薄、身形消瘦的年轻人也在等著。
他看上去不过二十上下,眉目生得极好,只是脸色苍白,唇上也没多少血色。那双眼睛远远看著粥棚,分明饿得厉害,却每逢有妇孺老人排到他身后,他便往旁边让一步,叫人先去。
让了一回,又让一回。
以至於半日过去,他的位置竟没怎么往前挪。
旁边有人看不过去,笑他:“卫郎君,你再这么让下去,今日怕是喝不著粥了。”
年轻人抿唇笑了笑,声音很轻:“我一个大男人,怎好叫妇孺落於人后。”
那人摇头:“你啊,真是读书读傻了。”
年轻人没有爭辩。
他只是又往前看了一眼。
白汽升腾里,粥桶旁的小沙弥正一勺勺盛粥。那香气钻进鼻腔,他腹中一阵抽疼,眼前也跟著发黑。
可刚好这时,方才被他让过的一对母女回头看了他一眼。
小女孩手里捧著粥,仰头冲他笑:“大哥哥,你也快些来呀。”
年轻人也想笑一笑,只是笑意还未成形,身子便晃了晃。
下一刻,他整个人直直倒了下去。
“呀!”
最先发现的还是那个小女孩。
她嚇得粥碗都险些掉了,赶紧扯住母亲衣摆,大声道:“不好了不好了,大哥哥晕过去了!”
眾人这才惊觉,连忙围上来。
“这是怎么了?”
“饿晕了吧?”
“快让让,別都围著,叫他透口气!”
有人认出他来,嘆道:“这是扬州来的卫郎君,借住在大相国寺那边。生得倒好,只可惜是个傻的。”
“怎么傻了?”
“年前慈幼院不是发了棉衣?他领了一件,自己不穿,非叫人托回去送给妹妹。这么冷的天,就穿成这样。还有今日这领粥的位子,他也一直让別人。你说说,不是读书读傻了是什么?”
另一人听了,却不大讚同:“也不能这么说,就不能是心眼好吗?”
先前那人撇嘴:“心眼好也不耽误他傻。”
眾人七嘴八舌说著。
正乱著,一顶青色小轿在旁边停了下来。
帘子掀开,露出房妈妈那张沉稳的脸。
“去看看。”
轿夫应声上前,將地上的年轻人小心翻过来,露出一张清俊之极的脸庞。
房妈妈看在眼里,又想起方才听到的那些话,心中一动。
不过她面上半点不显,只嘆了一声。
“这郎君心肠好,也是个可怜人。既叫老婆子遇见了,也没有撒手不管的道理。”
她看向轿夫,吩咐道:“先带回去,请个大夫瞧瞧。”
轿夫领命。
旁边百姓见状,纷纷夸讚起来。
“妈妈好心肠。”
“好人会有好报的。”
“这卫郎君也是命好,遇上贵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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