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细细。
琅嬅到时,廊下的宫人都低眉垂首,见了她,正要屈膝通传,却被她抬手止住。
还未进屋,里头便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琅嬅停了片刻,才缓步入內。
屋中药气极浓。
病榻上的女子披著件素色寢衣,髮髻鬆散,正由侍女扶著喝药。
听见动静,那女子艰难抬头。
“皇后娘娘……”
她忙推了药碗,挣扎著跪坐起来。
侍女也嚇了一跳,慌忙跪下。
琅嬅抬手:“不必多礼。”
琅嬅看了眼面前愈发消瘦的人,心中微微一嘆,便在榻边坐下。
“近来如何?”
杨惠寧低头看著药碗,淡淡一笑:“如不如何的,也就这样吧。福薄之人,原也不配过什么安生日子。”
屋中一静。
张妼晗站在琅嬅身后,听了这话,眉头先皱了起来。
琅嬅却没有立刻接话。
她只是静静打量著杨惠寧。
说起来,杨氏生得並不算多出眾。比不得苗心禾的娇俏灵动,也比不得俞清然丰裕动人。
她五官清淡,身段也不十分婀娜,只是身上却有股难得的书卷气。
只可惜一直不得赵禎欢心。
又或者说……
琅嬅垂了垂眸,是她自己也不愿与赵禎过多亲近。
“是不配,还是不愿?”
杨惠寧手指一紧。
琅嬅没有等她回答的意思,只微微侧首,看了身后一眼。
玉蝶会意,捧著托盘上前,轻轻揭开素布,露出一只小瓶子。
瓶身素白,没有任何標记,看起来普普通通,像是外头任何一户寻常百姓都会用的东西。
可杨惠寧看见那只瓶子的瞬间,脸色却彻底变了。
她先是死死盯著那瓶子,隨后忽然笑了一声,带著说不出的淒凉:“娘娘果然好手段。”
“自从娘娘做了这皇后,宫里便跟铁桶似的,一只飞蛾也飞不进来,也飞不出去。”
张妼晗脸色一沉。
琅嬅却神情平淡:“既做了这皇后,这皇宫便是我的家。”
“本宫不愿家中乌烟瘴气,满是阴私,更不愿自己的孩子每日里担惊受怕,不得安寧。”
“如有可能,本宫想护住这座皇城里所有的孩子。”
她看著杨惠寧,一字一句道:“包括你的。”
杨惠寧猛地一震。
片刻后,她再抬眼,眼眶已经湿透。
“皇后娘娘……”
她张了张嘴,似乎有千言万语,却终究只说出一句。
“你是个好人。”
她又慢慢偏过头,看向站在琅嬅身边的张妼晗。
眼神里有羡慕,有悵然,也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倘若我当初,跟隨的是你该多好。”
张妼晗被她看得一怔,心中那点怒气莫名鬆了些。
杨惠寧闭了闭眼,像是终於卸下了最后一点强撑:“这不是谋害皇嗣的药。我不想害人,更不会对无辜孩童下手。”
“我知道。”
琅嬅开口。
杨惠寧愣住。
“太医已经看过,也让人试过。吃下这药,人会浑身出红疹,奇痒难耐,状似天花,瞧著骇人,其实不过三日便能痊癒。你是想用它装病出宫 吧。”
杨惠寧的眼睫颤了颤。
她低低笑了一声,眼泪却终於落下来。
“是。”
“我想离开这里,想得快要疯了。”
殿中一片寂静,服侍她的侍女都不敢大声喘气。
“我是郭皇后身边的侍女。”杨惠寧慢慢说道:“她与官家成婚多年无所出,便想將我与了官家,固宠,生子。只因我容貌不出眾,便是侍了寢,也不会对她造成威胁。”
“我本就是个孤女,没得选择。”
“官家幸了我,可我知道,他也不愿意,他也不喜欢我。他只是不想打郭后的脸。”
”苗娘子和俞娘子也都是好人。她们一个真心喜欢官家,一个隨遇而安,从不为难旁人。尤其娘娘您入宫后,处事又公正,又仁慈。待我们也是妥帖周到,从无轻视作践之心……说句不怕您笑话的,打我落地以来,还从没有过这样安稳又自在的日子。”
她看向琅嬅,眼中有感激,也有愧疚:
“您知道官家容易忽略我,怕他记不起我,还特意安排我去御前奉茶。这一桩桩,一件件,我都是记得的。”
“我绝不会恩將仇报,伤害您的孩子。”
说到这里,她忽然停住。
她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间,反覆吞咽,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琅嬅没有催她,只静静地等候。
良久,杨惠寧眼泪忽然大颗大颗落下。
她像是终於豁出去了一般,哽咽道:“只是……只是我心里藏了个人。”
杨惠寧死死攥著被角:“我知道,从我答应郭后侍寢的那刻起,此生註定与他有缘无份,不敢奢望其他。我本想將他藏在心里一生一世,不叫任何人知道。”
“可……”
“可他死了。”
她抬起头,满脸泪痕:“我才知道,他一直在等我,这么多年,他从未娶过妻,他还守著我入宫前,挣够银钱出宫嫁他的承诺,等了我十多年。”
“我也不想別的……我就想出去,看他一眼。”
“亲手给他上柱香。”
甚至……与他合葬。
屋里再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红了眼睛。
琅嬅静静坐著,目光却落到病榻边那盆盆栽上。
那盆栽不知是什么花木,枝叶已经有些萎靡,底下的土却湿润润的,黑漆漆一片,像是被人反覆浇了太多水,根都要烂在里面。
琅嬅轻轻嘆了一声。
“你確实病了。”
琅嬅缓声道:“病得很重。”
杨惠寧先是一怔,隨即笑了两声:“娘娘说的是,妾应是病入膏肓,药石无灵。妾又犯了宫规,就请娘娘赐死吧。”
琅嬅站起身:“本宫会向官家请旨,將你送出宫去静养。”
杨惠寧一愣。
“娘娘……”
琅嬅没有再多说什么,逕自离开。
杨惠寧眼泪一滴滴地砸下来,不由得朝著琅嬅离开的方向深深伏下身去。
“多谢娘娘!”
琅嬅已经走远了。
——
出了殿门,张妼晗一直没有说话。
她素来是个藏不住心事的人,平日里有三分不高兴,脸上就能显出七分来。如今,她跟在琅嬅身后,一路低著头,眼睛也红红的。
走出好一段路,她才闷声道:“娘娘,奴婢先前还以为她是坏人。”
琅嬅没有回头,只道:“何止是你。”
张妼晗又想起杨娘子方才说起想出去给那人上一炷香的样子,心里就酸得厉害。
“幸好她遇上的是娘娘。”
“也幸好我遇上的也是娘娘。”
琅嬅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张妼晗吸了吸鼻子,却笑了一下:“不止奴婢,还有已经出宫嫁人的阿常姐姐,还有已经定下亲事的玉蝶姐姐,还有这些年经由安国公夫人牵线搭桥,欢欢喜喜出宫嫁人的姐姐们,我们都很幸运。”
张妼晗觉得自己能懂杨娘子。
旁人看这宫中,是富贵,是气派,是娘娘这样母仪天下,前呼后拥,尊荣无比。
可在她看来,这一切又哪里比得上和心爱之人相伴相守?
便是穿金戴银,住在这重重宫闕里,心若是空的,日子也未必能过得畅快。
她甚至忍不住想,若娘娘和官家夫妻不睦,心里没有彼此,那便是皇后之位,又有什么趣味呢?
张妼晗越想,越觉得心口发热:“娘娘,奴婢以后一定好好报答娘娘。”
琅嬅看著她这副郑重模样,倒是笑了。
她伸手拍了拍张妼晗的手。
“別多想。以后嫁到王家,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实在感激,便替本宫多多照顾母亲。”
张妼晗重重点头。
“奴婢一定。”
她答得很快,却一脸郑重。
琅嬅笑意更深,转身继续往前走。
只是张妼晗却好几次都做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直到快走到坤寧殿,她终於忍不住了。
“娘娘。”
琅嬅侧首:“嗯?”
张妼晗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男人真的能和不喜欢的女人生孩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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