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瑋死了。
死得极不体面。
暗门子里寻欢作乐,还问人討了足足双倍的药酒,最后死於马上风。
李家自然將消息捂得极紧,可偏偏暗门子所在的地方,往来的本就多是三教九流,好事的,耳聪目明还嘴碎的更多。
因而不过半日,满汴京城便都知道了。
杨氏得了信,当场便赶了过去,等亲眼看到李瑋衣不蔽体的尸首时,一口气没上来,又硬生生昏了过去,醒来后,又疯了一般要追究到底。
她说她不信自己儿子好端端出去听书,怎么会死在那样腌臢地方!
也不愿信李瑋当真是自己不成器,酒色过度,才落得这样的下场,於是咬死了是那暗门子合起伙来,谋害了她的儿子,便带著李家的人闹到开封府,逼著府中將那处暗娼窝子上上下下都拿了。
鴇母、帮閒、打手、僕役,连平日里替他们传话引客的小廝都没能逃过。
后来开封府依律判了刑,可杨氏却嫌太轻。
她心里那口怨毒无处可泄,竟带著李家僕从,在那些人被发落之前,硬生生闯进去,將鴇母和几个帮閒活活打死,甚至连尸首也不肯留给府衙,而是逕自命人拖去了城外,说是要扔到野林子里去餵走兽,要他们死无葬生之地!
等赵禎得知此事,察觉到里头有一丝不对,想叫人彻查时,已经死无对证了。
他派去的人,反而查到了一些新的东西。
譬如李瑋一直有在外寻花问柳的习惯,还与不少狐朋狗友混在一处,仗著自己是官家表弟、李家国舅之子,在汴京城里欺男霸女,行事跋扈,甚至人命,也是沾过的。
赵禎坐在案前,看著张茂则递上来的密报,久久没有说话。
他一直都知道李瑋不算出眾,从相貌到才能,说声一无是处都不为过。
可这个人,到底流著同他生母一样的血。
对他而言,李家是他唯一能对亡母表现思念与补偿的地方。
可他从未想过,李瑋竟不堪到了这种地步!
想到自己竟还考虑过让璟寧嫁这样的人,赵禎心里登时像吞了只苍蝇一般噁心。
他不愿意再往下查了。
不是没有疑心,而是怕再查下去,会挖出更多叫他自己都无法接受的东西来。
至於杨氏,证据显示,李瑋所作所为,许多都是她默许,甚至替他收尾遮掩的,一句帮凶,恰如其分。
赵禎想了许久,最终下了一道詔书:
杨氏动用私刑,罔顾国法,本该重惩,只念其新丧独子,情有可悯,故褫夺誥命,命其入庵堂清修,往后余生吃斋念佛,为亡子与自身罪孽赎罪。
——
夜里,坤寧殿中烛火温柔。
赵禎抱著琅嬅,久久没有鬆手。
“多亏有三娘。”
他將脸埋在琅嬅颈侧,声音有些闷:“若不是三娘拦著,若朕一意孤行,真把寧儿许给李家,那才是真正害了咱们女儿。”
琅嬅伸手抱住他,轻轻抚著他的背,她心中暗笑,面上却只温声道:“也是官家慈父之心作祟。否则我再多说什么,也是无用的。”
赵禎摇了摇头,轻轻放开了她,与她四目相对,眼里儘是庆幸。
“不,是三娘每次劝朕,都在免朕走错路。”
琅嬅微微一怔。
赵禎握住她的手,指腹慢慢摩挲过她的指节,语气珍惜得近乎郑重:“有时候朕都忍不住想,三娘一定是上天赐给朕最好的珍宝。既能暖朕的心,又能救朕免於失子之痛、无子之憾,还能给朕最好的劝勉。”
琅嬅眼睫轻轻一颤。
“官家……”
“得妻如三娘,得后如琅嬅,朕之大幸。”
烛光下,赵禎满脸认真。
琅嬅看著他,心里最隱秘的地方,仿佛有一个早已破损许久的缺憾,被人温柔又郑重地补上了。
前世的她,也曾这样盼过……
她从小就被家里慎之又慎地教养,她生来就该做一位贤妻,后来,与弘历的亲事一定,便是贤后。
冠著富察氏的名头,端坐正宫,摒弃私情私慾,只为做人心之中,史书之上,最贤德的皇后。
她心甘情愿,却也总盼著,盼著能有人夸她一句做得好。
可偏偏事与愿违。
所有人都恨她,所有人都笑她痴,笑她轻重不分,笑她白费力气。
笑她,堂堂皇后,连亲生的孩子都护不住。
……
这一世,她却在另一个人的怀里,得到了这样一句话。
琅嬅低下头,声音也轻了许多:“分明是我该谢官家才是。”
是赵禎,让曾经的叔叔婶婶,如今的父亲母亲,都如她所愿,过上了尊荣又体面的晚年,两位兄长也都娶到了心仪的妻子,他们生下的孩子,也都能在自己的庇护下富足平安地长大,更不怕前程无望。
更重要的是,她的孩子们,一个一个都回到了她身边。
他们依然是尊贵的皇子公主,却不必困在紫禁城里,被冰冷的规矩一点点磨掉最鲜活的性情。
这一世,她终於有了护住他们的能力,让他们可以肆意笑,肆意跑,也可以对著心上人,大胆地说出自己的喜欢。
琅嬅实在很喜欢这样的日子。
赵禎看著她忽然柔软下来的神色,忍不住失笑,牵著她的手道:“好了,我们就不要互相谦让了。都好,都很好。朕与三娘,都是彼此的幸运。”
琅嬅抬眼看他。
片刻后,她微笑著,慎重地点了点头。
“嗯。”
一夜温馨。
第二日清晨,赵禎还要上朝。
琅嬅也照常起身,亲自替他整理衣冠,替他系好玉带,又仔细抚平衣袖上的细褶,赵禎低头看著她,眼中带著笑意,临走前还握了握她的手。
等赵禎离开,阿常进来时,天色还早。
她看著琅嬅眉眼间未散的柔色,笑著问:“还早呢,娘娘可要回去再睡会儿?”
琅嬅脸上浮出一抹薄红,嗔她一眼:“就你事多。不歇了,梳妆吧。”
阿常笑著应下。
宫人们捧来温水、香膏和首饰匣子,琅嬅坐在妆檯前,由著她们替自己梳发。
铜镜里映出她仍旧端丽的眉眼,发间珠玉尚未簪上,却已有一股天然雍容。
梳妆时,她的思绪又转回李家,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燁哥儿启程的日子定下了么?”
阿常替她挑出一支凤首金簪,轻声回道:“回娘娘,再十日便走了。”
琅嬅点了点头:“找些东西给他送去。北上路远,风霜又重,药材、衣料、银票都备些,別叫他在外头短了用度。”
阿常应下,正要退开,又听琅嬅添了一句:“告诉他,这次,他做得极好。”
阿常心领神会:“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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