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假成真:现实编织者 - 第320章 逆向的流水线与安静的咀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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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七点,前哨站原本是便利店的临时休息室內,空气沉闷得仿佛要凝固出水来。
    屋子里瀰漫著一股极其浓烈且刺鼻的气味。那是高浓度的医用酒精、云南白药气雾剂、以及林兰特配的变异草药冻伤膏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在这股药味之下,还掩盖著男人们几天未洗澡的汗臭和隱隱约约的血腥气。
    这里已经彻底变成了一间重伤员病房。
    李强平躺在嘎吱作响的行军床上,双眼无神地盯著天花板上那块因为受潮而剥落的墙皮。他的双手被厚厚的白色医用纱布包裹得严严实实,肿胀得如同两个刚出锅的白面馒头。只要他试图微微弯曲一下手指,或者仅仅是牵扯到小臂的肌肉,一股如同被生锈的锯条反覆拉扯切割的剧痛,就会顺著神经末梢直衝大脑皮层,疼得他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別乱动,你手上的冻疮刚挑破上了药,底层肌肉因为过度拉縴產生的微小撕裂还在发炎。”
    隨队的医疗兵端著一个不锈钢托盘走过来,看著李强疼得呲牙咧嘴的模样,面无表情地警告道:“你们这群人,昨天晚上能把命保住就已经是奇蹟了。別以为吃了点高能野猪肉,身体素质强化了,就能把肉体凡胎当成钢铁机器来造。严重的乳酸堆积加上深度冻伤,至少三天內,你这双手连个喝水的杯子都端不稳。”
    在李强旁边的床铺上,老兵张大军的情况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他虽然没有像李强那样双手起满血泡,但他的腰椎和膝关节在昨晚那场长达数小时的极寒拉锯战中承受了毁灭性的压迫。此刻,张大军只能以一种极其怪异的侧臥姿势趴在床上,后腰上贴满了膏药,连翻个身都需要咬紧牙关闷哼半天。
    至於周逸,他虽然没有明显的外伤,但因为昨晚在暴风雪中连续数次透支丹田內仅存的灵气去安抚那头变异驼鹿,甚至强行给濒死的小陈护住心脉,此刻他的脸色呈现出一种毫无血色的惨白。他靠在墙角,闭目养神,呼吸极其微弱而绵长,正试图通过最基础的吐纳,一分一毫地从这稀薄的空气中榨取灵气,填补体內那如同乾涸河床般的经络。
    整个狩猎小队,在经歷了昨天那场史诗般的“雪地拖拽”后,今天被大自然无情地集体按下了“强制下线”的暂停键。
    驻守班长陈虎推开门走了进来,手里拿著一个保温杯。他看著这满屋子的残兵败將,重重地嘆了口气。
    “各位,这日子没法过了。”
    陈虎走到窗前,指著外面白茫茫的院子。
    “昨天晚上,你们確实把那四根变异青竹给拖回来了。五百斤的极品建材,就安安静静地躺在雪地里。但是,我刚才带人去试了一下,那玩意儿硬得跟铁棍一样。咱们这前哨站里,除了几把工兵铲、两把卷刃的开山斧,连个像样的台锯都没有。就靠我们这几个驻守的步兵,拿什么把那直径三十公分的竹子剖开,做成雪橇的滑轨?”
    “材料是有了,但咱们没工具,更没力气加工。”陈虎苦笑著摇了摇头,“这不等於守著金山要饭吃吗?”
    休息室內陷入了死寂。大家都清楚陈虎说的是事实。在工业社会,原材料到成品的转化,往往需要一整个產业链的支撑。而在这个简陋的前哨站,他们连最基础的切削能力都不具备。
    “咳咳……”周逸睁开眼睛,虚弱地咳嗽了两声,从口袋里摸出通讯终端,“联繫基地……找王老。人过不去,就让机器过来。”
    几分钟后,视频通讯接通了长安一號主基地的指挥中心。
    王崇安的脸色在屏幕上显得同样疲惫。听完陈虎关於前哨站缺乏加工能力的匯报后,这位老学者没有犹豫,果断做出了决策。
    “既然材料运不回来,猎人也废了,那我们就把工厂搬过去。”
    王崇安在视频那头沉声说道:“刘工!”
    镜头一转,机械厂厂长刘工那张沾著机油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王教授,我在。”
    “你立刻挑选三个最精干的技术骨干。带上可携式柴油发电机、大功率角磨机、重型台钳、以及一切你能想到的切割工具。把它们装在雪地手推车上。”
    “今天中午之前,你们必须顶著风雪赶到前哨站。就在他们的院子里,就地建一个临时加工点!不管用什么办法,今天天黑之前,必须把那几根变异青竹给我变成雪橇的滑轨!”
    “是!保证完成任务!”刘工二话没说,直接掛断了通讯去点兵点將。
    在废土般的严寒末世,所有的规则都在被重塑。“山不就我,我来就山”。既然复杂的工业体系无法运转,那就把最核心的工具和工匠,像旧时代的铁匠铺一样,直接推到最前线去。
    ……
    中午十二点。
    前哨站的大门外,传来了一阵极其沉重的金属摩擦声和粗重的喘息声。
    当陈虎打开大门时,映入眼帘的是一副极其悲壮的画面。
    刘工带著三名年轻的机械学徒,每个人身上都绑著粗大的牵引绳,像拉黄包车一样,死死地拖著两辆经过改装的、底部装有宽大木质滑板的重型手推车。
    车上没有食物,没有武器,装载的全是冷硬的钢铁机器:一台百十来斤的可携式军用柴油发电机、几台大功率的重型角磨机、一把大號的台钳、成捆的特种合金钢楔子,以及两把三十磅重的开山大锤。
    “哎哟我的亲娘四舅奶奶……”
    刚一进门,刘工就直接瘫倒在雪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防寒面罩上结满了冰溜子。
    “这三公里的雪路……简直不是人走的……推著这几百斤的铁疙瘩,老子感觉自己像是西天取经一样……”
    陈虎赶紧招呼战士们上前,把这群累得半死的技术员扶进屋里灌了几口热气腾腾的松针茶。
    但刘工根本顾不上休息。他只喝了半杯水,就猛地站了起来,戴上那副满是划痕的劳保手套,大步流星地走到了院子里那四根变异青竹面前。
    “开工!没时间矫情了!”
    刘工蹲下身,用手敲了敲那泛著幽冷玉质光泽的巨竹。
    “好东西……这密度,这硬度,绝了。难怪你们用开山斧砍不动。”刘工围著竹子转了一圈,眼神中闪烁著老手艺人遇到极品材料时的狂热与棘手。
    “师父,怎么切?直接上油锯?”一名学徒工问道。
    “油锯个屁!这种富含硅质层的变异植物,油锯的链条放上去,不到一分钟就得烧红崩断。”
    刘工一挥手:“把发电机打开!拉线!上角磨机!换金刚石切割片!”
    “突突突突——”
    可携式发电机在雪地里冒出一股黑烟,开始轰鸣。
    两名学徒工抱起沉重的大功率角磨机,接通电源,对准了其中一根变异青竹的正中央。
    “滋——!!!!”
    震耳欲聋的高频尖啸声瞬间撕裂了前哨站的寧静。
    金刚石切割片高速旋转著切入青竹的表皮,剎那间,刺眼的橘红色火星如同喷泉一般向四周爆射而出。这哪里是在切木头,这分明是在切割高碳钢管!
    刺鼻的焦糊味混合著竹子的清苦气息在院子里瀰漫开来。
    角磨机的切削速度极其缓慢。足足用了二十分钟,两台角磨机才勉强沿著这根三米五长的巨竹中心线,切出了一道深约两厘米、宽约五毫米的浅槽。
    “停!停!砂轮片快烧没了!”
    学徒工大喊著关掉机器。只见那极其昂贵的金刚石切割片,此刻已经被磨损得几乎只剩下一个小小的圆盘,边缘被高温烧得通红。
    “这样不行,刘工!咱们带来的十几个切片,照这个切法,最多只能切开一根竹子!”一名技术员焦急地喊道。
    “谁说我要把它完全切开了?”
    刘工冷笑一声,从工具车里摸出了几根粗大的、一头削尖的特种合金钢楔子。
    他將第一根钢楔子,稳稳地插入了刚刚用角磨机切出来的那道浅槽的最前端。
    “古人没有电锯,照样能把几人合抱的巨木劈开。对付这种硬骨头,就得用最原始的物理法则——槓桿与劈裂!”
    “大锤准备!”
    两名身材最魁梧的学徒工,脱掉了厚重的防寒外套,露出了结实的胳膊。他们各自抡起一把三十磅重的开山大锤,站在了竹子的两侧。
    “给我砸!”
    “嘿!”
    “咣!!!”
    三十磅的大锤携带著恐怖的动能,狠狠地砸在钢楔子的顶部。
    那根合金钢楔子在巨力之下,硬生生地向下吃进了半寸,死死地卡进了变异青竹致密的纤维层中。
    “再来!”
    “咣!!!”
    隨著第二锤、第三锤的落下,那坚不可摧的变异青竹內部,终於发出了一声极其沉闷的、令人牙酸的“喀啦”声。
    “有戏!顺著裂缝,每隔半米打一个楔子!”刘工兴奋地大吼。
    工人们如法炮製。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钢楔子被依次打入了那道浅槽之中。
    当第五根楔子被重重砸入的时候。
    “啪嚓——轰!!!”
    伴隨著一声犹如爆竹炸裂般的巨响,那根直径三十厘米的变异青竹,从头到尾,沿著那些钢楔子强行撑开的应力线,极其完美地一分为二!
    两片呈现出半月形横截面的巨大竹瓦,重重地砸在雪地上。
    “成了!”
    院子里爆发出一阵欢呼声。虽然没有高科技的精密工具机,但人类凭藉著角磨机的精准定位和重锤钢楔的暴力劈裂,硬生生地在这冰天雪地里,完成了对变异高能材料的初步解构。
    但刘工並没有笑。这仅仅是第一步。
    被劈开的竹片,內部因为竹节的横隔膜存在,显得凹凸不平。更要命的是,竹子的自然生长弧度,並不能完美地贴合雪橇原本平直的木质底座。
    “生火!架铁架子!”刘工继续下达著冰冷的指令。
    工人们在雪地里清出一块空地,用碎砖头和废铁架起了一个简易的烤架,下面点燃了从基地带来的一些碎煤块和变异干木柴。
    “把竹片內侧朝下,架上去烤!”
    “注意火候!千万別烤焦了!”
    这是传统木工里最考验手艺的“火烤定型”。
    变异青竹在火焰的烘烤下,內部残存的少量水分和高浓度的灵气汁液开始沸腾、蒸发。原本坚硬如铁的硅质表层和竹纤维,在高温的作用下,开始產生极其微小的软化和延展性。
    “就是现在!上台钳!把它给我压平!”
    趁著竹片表面微微发软、渗出一层晶莹油光的瞬间,几名工人合力將这块滚烫的竹片抬到了临时安装的重型台钳上。
    伴隨著摇杆的转动,台钳巨大的夹爪死死地咬住竹片的两端,將其原本微微捲曲的弧度,强行拉直、压平,以贴合雪橇滑轨的形状。
    “嗤啦——”
    就在竹片被压平、表面的毛孔在高温下完全张开的这一刻。
    刘工亲自上阵了。
    他手里提著一个铁皮桶,桶里装著的,正是林兰昨天在实验室里,利用变异野猪的脂肪混合了铁线藤酸性汁液,经过离心提纯和化学链改造后,熬製而成的那种半透明、粘稠如蜂蜜的“特种生物琥珀脂”。
    刘工戴著厚厚的隔热手套,拿著一把刷子,极其迅速且均匀地,將这桶常温下依然保持著绝佳流动性的琥珀脂,厚厚地刷在了滚烫的竹片外弧面上(也就是未来將与冰雪直接接触的滑轨面)。
    奇妙的物理与化学反应在这一刻发生。
    滚烫的竹片表面,那些因为高温而张开的微小纤维孔隙,仿佛是一个个贪婪的嘴巴。当那蕴含著野猪脂肪极强附著力、且经过酸液改性绝对不会在低温下凝固的琥珀脂刷上去的瞬间。
    “滋滋滋……”
    油脂接触高温竹面的瞬间,並没有冒出刺鼻的黑烟,而是產生了一阵极其细微的渗入声。
    琥珀色的油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强行“吸”进了变异青竹的表层纤维之中!
    油脂与竹子表面的天然蜡质层、硅质层在高温下发生了深度的物理融合。
    几分钟后,当竹片逐渐冷却下来。
    原本青翠的竹子表面,此刻覆盖上了一层深邃的、泛著金属光泽的琥珀色镀膜。
    刘工摘下手套,用手指在那冷却后的表面轻轻一抹。
    极其光滑。
    没有任何滯涩感。甚至比打磨过的顶级玻璃还要顺滑百倍。更重要的是,这层油脂彻底封死了竹子表面所有的毛细孔,这意味著融化的冰雪水膜绝对不可能再渗入其中引发“融冻粘连”。
    “完美。”
    刘工看著这块经过暴力劈裂、烈火烘烤、油脂浸润后诞生的杰作,疲惫的脸上终於露出了狂热的笑容。
    “天然的绝热层,加上永不冻结的润滑脂。这才是真正的末日雪地滑轨!”
    ……
    下午两点。
    外面的院子里机器轰鸣,火光冲天。
    而在前哨站內部那座由四根混凝土柱子围成的临时兽栏前,气氛却显得异常的安静,甚至有些压抑的诡异。
    周逸躺在病床上无法动弹,张大军和李强也全都在修养。
    今天中午,给那头一吨重的变异驼鹿餵食的任务,落在了二十一岁的后勤兵小吴头上。
    小吴是个南方来的新兵,以前在部队里乾的也是文书和扫雪这种没有生命危险的活儿。在灵气復甦之前,他去动物园连摸一下长颈鹿都觉得害怕。
    而现在,他要独自面对一头在荒野里杀出一条血路、昨天还差点把他们踩成肉泥的变异巨兽。
    小吴的双手死死地端著那个被咬得坑坑洼洼的不锈钢大盆。盆里,依然是那散发著浓烈焦糖味和盐腥味的“金砖糊糊”。
    他的双腿不受控制地像筛糠一样发抖。
    没有了周逸那神奇的“生物磁场”的威压,没有了孤狼手里那根沾著血的闷棍。
    此刻,兽栏里,只有他,和它。
    “呼哧……呼哧……”
    驼鹿那被作训服蒙住眼睛的巨大头颅,高高地昂起。它敏锐的听觉和嗅觉,立刻察觉到了靠近的这个两脚兽,並不是昨天那个让它感到本能恐惧的“强者”。
    这个靠近的两脚兽,心跳极快,呼吸急促,身上散发著浓烈的、名为“恐惧”的荷尔蒙气味。
    “昂——!”
    驼鹿猛地打了一个极其响亮的响鼻,粗壮的前蹄在水泥地上重重地一顿,发出一声震耳的闷响。它庞大的身躯向前微微一倾,铁线藤瞬间绷紧。
    “妈呀!”
    小吴嚇得惊呼一声,本能地向后倒退了两大步,手里的不锈钢盆差点扔在地上,几滴滚烫的糊糊溅在了他的作训服上。
    他脸色煞白地站在三米外,死死地盯著那头仿佛下一秒就会挣断绳索扑过来的怪物,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我……我不行……陈班长,我真的不敢过去……”小吴带著哭腔向远处的陈虎求助。
    “不敢也得敢!”陈虎站在安全线外,握著步枪,眉头紧锁,但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周顾问他们废了,今天必须有人餵它!它要是饿极了发狂,咱们这几个人都得完蛋!”
    “它眼睛被蒙著,只要你不发出突然的怪声,慢慢把盆推过去,它咬不到你!克服你的恐惧,小吴,你是个军人!”
    小吴咬破了嘴唇,尝到了血腥味。
    他知道陈虎说得对。在这个见鬼的末世里,没有人能永远躲在强者的背后。
    他深吸了三大口气,强迫自己那打摆子的双腿重新迈开。
    一步,两步,三步。
    他再次来到了驼鹿的攻击半径边缘。
    驼鹿的耳朵剧烈地转动著,它感受到了这个弱小两脚兽的靠近。它烦躁地摇晃著巨大的鹿角,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嚕”声,这是一种极其明显的警告。
    但就在它准备再次扬起蹄子威嚇这个弱者的时候。
    那股极其浓烈的、混合著粗盐和高浓度灵气麦麩的香气,极其霸道地钻进了它的鼻孔。
    “咕嚕嚕……”
    驼鹿那庞大的腹腔里,突然传出了一长串雷鸣般的肠鸣声。
    它太饿了。
    昨天那场为了活命而在深雪中拉著两百斤雪橇的疯狂消耗,再加上抵御零下二十多度严寒的体温维持,早已经將它体內昨天吃下去的那点糊糊消耗得一乾二净。
    高能级生物的新陈代谢是极其恐怖的。对於食物的渴望,这种源自基因最深处、最原始的生存本能,在这一刻,如同海啸般席捲了它的神经。
    它很烦躁,它很想把眼前这个弱小、散发著恐惧气味的两脚兽踢飞。
    但是,那个两脚兽手里端著能让它活下去的能量。
    僵持。
    一人一兽,在这狭小的空间里,隔著一米半的距离,陷入了长达两分钟的死寂僵持。
    小吴的双手端著几十斤重的盆子,已经酸痛得快要失去知觉,但他一动也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生怕任何一个微小的动作都会激怒这头怪兽。
    最终。
    “噗——”
    驼鹿重重地喷出了一口夹杂著白雾的粗气。
    它那原本高高昂起、充满了攻击性和桀驁不驯的头颅,极其缓慢地、带著一种几乎能让人看出来的“敷衍”与“无奈”,低了下去。
    它没有去攻击小吴,也没有再试图挣脱绳索。
    它极其粗鲁地把那张长满倒刺的大嘴,直接扎进了小吴端著的不锈钢盆里。
    “吧嗒……吧嗒……”
    大口吞咽的声音在兽栏里响起。
    那条灰色的长舌头在盆里疯狂地捲动,滚烫的糊糊被它以一种秋风扫落叶般的速度吞入腹中。
    小吴站在那里,看著距离自己胸口只有不到半米的巨大鹿角,看著这头正在自己手里疯狂乾饭的史前巨兽,只觉得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但他挺住了。
    他看著这头怪物。它吃得很急,甚至有几滴糊糊溅到了它那因为被捆绑而有些凌乱的皮毛上。
    在这一瞬间,小吴心中的那种犹如面对死神般的极度恐惧,突然像被针扎破的气球一样,泄掉了一大半。
    “它……它其实也没有那么可怕,”小吴在心里默默地想著。
    没有了周逸那神仙般的威压,没有了孤狼那血淋淋的闷棍。
    这头在荒野里横行无忌的巨兽,在剥去了那层凶悍的外衣后,其实也就是一个饿急了、被困住了、为了吃一口饱饭不得不向人类低头的可怜动物而已。
    它不是神,也不是魔。它也会饿,也会累,也会在飢饿的逼迫下选择妥协。
    当最后一口糊糊被舔乾净,驼鹿抬起头,打了个响鼻,然后后退了一步,重新回到了柱子中央,安静地站立著,开始反芻。
    小吴端著空空如也、甚至被舔得有些发亮的盆子,一步步退出了兽栏。
    当他退到安全线外,一屁股坐在地上时,他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完全被冷汗湿透了。
    但他却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不远处的病房里,躺在床上的周逸透过窗户,全程目睹了这一幕。
    他的嘴角也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意。
    不需要永远依靠武力压制,不需要永远依靠超凡气场。
    当一头野兽习惯了在特定的时间、从特定的人类手中获取生存必需的能量,並且发现只要不攻击就不会受到伤害时。
    那种基於巴甫洛夫条件反射的“食物依赖”,以及在幽闭空间內形成的“习惯与耐受”,才是真正驯化过程最坚实的地基。
    这颗名为“驯服”的种子,终於在没有高压恐嚇的日常投餵中,悄然生根了。
    ……
    傍晚六点。
    太阳早早地躲进了西边群山的背后,气温再次不可阻挡地向著零下二十五度的深渊滑落。
    前哨站的院子里。
    “噹啷!”
    刘工將手里那把沉重的扳手扔进了工具箱,摘下满是油污的护目镜,看著眼前这架只完成了一半改装的重型雪橇,发出了一声极其无奈的长嘆。
    在他的面前,雪橇左侧的那根木质滑轨底部,已经完美地用沉头螺栓固定上了一条经过“琥珀脂”浸润的变异青竹滑板。那青色的竹板在昏黄的灯光下泛著幽幽的金属光泽,看起来坚不可摧。
    但是,雪橇右侧的滑轨,却依然光禿禿地裸露著。
    “今天只能干到这儿了。”
    刘工看著那几个冻得瑟瑟发抖、手指都快僵硬的年轻学徒工,摇了摇头。
    “气温降得太快了。我们带来的那桶用来密封螺栓孔的强力结构胶,在这零下二十多度的室外,刚挤出来不到十秒钟就直接冻成了冰疙瘩,根本没法固化咬合。”
    “如果强行上螺丝,没有胶水密封缓衝,这竹板在极寒下脆性大,只要载重在冰面上稍微一顛簸,螺栓孔的位置分分钟就会炸裂开来。到时候整个滑板脱落,雪橇就彻底废了。”
    “那怎么办?明天再弄?”陈虎走过来问道。
    “只能明天上午,等太阳出来了,气温回升到零下十度左右,再加上用几把工业喷灯对著螺栓孔持续预热,一边烤一边挤胶水,才能保证它完美固化。”
    刘工脱下脏兮兮的工作服,呵了一口白气。
    “欲速则不达。这玩意儿是要去荒野里拉两吨重木头的命根子,容不得半点瑕疵。”
    夜幕彻底降临。
    前哨站那台老旧的柴油发电机发出疲惫的“突突”声。次声波塔那低沉的嗡鸣再次在黑暗中荡漾开来,抵御著围墙外那些看不见的窥探。
    病房里,传来了李强和张大军压抑的、因为冻疮发作而引发的咳嗽声和辗转反侧的动静。
    兽栏里,那头吃饱了的变异驼鹿,安静地臥在乾草上,闭著眼睛反芻著胃里的食物。
    院子里,那架只装好了一半滑轨的雪橇,孤零零地停在风雪中。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安静,那么按部就班。
    但是,每个人的心里都清楚,那块卡死在他们喉咙里的、名为“摩擦力”的巨石,正在被他们用最笨拙、却也最坚韧的工业锤凿,一点点地敲碎。
    进度虽然缓慢得让人焦心,甚至为了等一管胶水干透,他们不得不浪费掉整整一个夜晚的时间。
    但没有人抱怨。
    因为他们知道,在这个冰封的末世里,所有的急功近利都会通向死亡。只有对物理法则保持绝对的敬畏,踏踏实实地走好这极其枯燥的每一步。
    当明天太阳升起,当那最后半条竹製滑板被死死地钉在雪橇上时。
    属於人类反击这片冰雪荒野的重型履带,才算是真正打造完成。
    倒计时依然在滴答作响。但这一次,他们的手里,终於握住了解开死结的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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