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当长安一號前哨站那扇沉重的气密大门在液压轴承的轰鸣声中再次缓缓开启时,扑面而来的不再是昨天那种足以將人瞬间冻透的白毛风,而是一股极其干冽、冷硬,仿佛连空气分子都被冻结了的静謐寒流。
暴雪停了,但天空依然阴沉得像是一块巨大的铅板,没有一丝阳光能穿透这层厚重的阴霾。气温死死地钉在零下二十五度,整个秦岭北麓被冰封成了一个苍白、死寂的无机物世界。
“呼——”
周逸走在队伍的最前方,呼出了一口浓烈的白气。他戴著厚重的防寒面罩,手里握著一根两米多长、前端削尖的变异硬木探路棍。
在他的身后,是那架经过刘工团队彻夜爆改、底部加装了“变异青竹+琥珀脂”滑轨的重型木製雪橇。
而拉著这架雪橇的,是那头被套上了废旧消防水带挽具、眼睛被作训服改制的“管状眼罩”严密遮挡的变异驼鹿。
“起步!”
张大军站在驼鹿的左后方,手里紧紧攥著那根由铁线藤绞合而成的左侧主韁绳,用沙哑的嗓音低喝了一声。
周逸在正前方三米外,將那个装著少量“金砖糊糊”的不锈钢盆在空气中微微晃动了一下,让那股混合著盐分和灵气麦香的味道顺著微风飘进驼鹿的鼻腔。
驼鹿打了个响鼻,庞大的身躯微微前倾,粗壮的前蹄在雪地里踩下。
“嘶——”
一声极其轻微、顺滑的摩擦声在雪原上响起。
涂满了“特种生物琥珀脂”的青竹滑轨,在接触到被暴雪压实、底层结冰的雪面时,展现出了令人惊嘆的物理性能。它没有像之前的普通木料那样因为摩擦生热而发生“融冻粘连”,也没有像推土机一样在前端堆积起沉重的雪包。
青竹天然的微小弧度和表面的硅质蜡层,配合著那层绝不结冰的改性野猪油,让这架重达两百斤的空雪橇,在半米深的积雪上仿佛有了“漂浮”的能力。它极其顺畅地碾过雪层,跟在驼鹿的身后,滑动得如丝般润滑。
“这滑轨神了!”走在侧翼护卫的李强,看著雪橇在雪地上留下的那两道平整、光滑的浅浅压痕,忍不住在通讯频道里发出一声惊嘆,“昨天咱们六个人拉个空车都跟拉著一座山一样,今天这大个子拉著它,简直就像是在拖著一个空纸箱!”
“別高兴得太早,”孤狼冷酷的声音从队尾传来,他手里端著那把加装了瞄准镜的麻醉枪,警惕地扫视著四周的密林,“现在是空车,阻力当然小。等装上两吨的木头,那才是真正的考验。而且……”
孤狼看了一眼那头正在深雪中蹣跚前行的巨兽:“现在的难点,根本不在雪橇上。”
孤狼说得没错,真正的难点在於“驾驶”。
这头变异驼鹿虽然因为飢饿、药效的后遗症以及周逸的生物磁场安抚,暂时屈服於了人类的挽具。但它毕竟是一头在荒野中横行无忌的野生巨兽,它没有任何被驯化的基因记忆,更不懂什么叫“服从指令”。
此刻的它,被管状眼罩剥夺了百分之九十的视野,只能看到正下方和前方不到三米的一小块扇形区域。
对於一头野生动物来说,失去全景视野会带来极度的不安全感。它每迈出一步,都要在半空中稍微悬停一下蹄子,试探积雪下方的虚实。
而这片暴雪过后的原始丛林,积雪之下隱藏著无数致命的陷阱:被冻得如刀片般锋利的折断树干、被雪掩盖的深坑、或者是两棵大树之间极其狭窄的缝隙。
驼鹿看不见这些,但人类必须替它看见。
“前方两米,右侧有暗坑!左拉!”
周逸走在最前面,他的內观视野和手中的探路棍,构成了这支队伍的“人肉雷达”。当探路棍在雪地下一戳,感觉到一处明显的虚空时,他立刻通过对讲机下达指令。
“收到!”
跟在左后方的张大军,眼神瞬间变得如鹰隼般锐利。他没有像昨天那样死命地硬拽韁绳,而是极其精准地把握住了时机。
就在驼鹿准备抬起右前蹄的那个零点几秒的瞬间,张大军的手腕猛地向左后方一沉,给那根绷紧的铁线藤施加了一个短暂、清晰、但极其有力的横向拉力。
感受到左脸笼头传来的压迫,驼鹿本能地感到一阵烦躁。它的第一反应依然是想要向右甩头抗拒。
但就在它准备发力的瞬间,周逸在正前方停止了散发食物的香气,同时將自身的生物磁场瞬间转化为一丝极具警告意味的冰冷威压。而在驼鹿的右后侧,孤狼手里的那根裹著帆布的闷棍,也適时地在空气中挥舞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破空声。
食物的诱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左边的物理拉扯,右边的棍棒威胁,以及正前方上位掠食者的威压。
在这一套极其复杂、多维度的“正负反馈”刺激下,这头脑容量並不算大的巨兽,其简单的神经迴路终於做出了妥协。
它强行收回了迈向右侧暗坑的蹄子,庞大的身躯极其彆扭地向左侧偏转了一个微小的角度,险之又险地擦著那个足以別断它腿骨的深坑边缘走了过去。
“呼……”
当驼鹿平稳地走过那个暗坑,周逸立刻將不锈钢盆再次递上前,让它舔了一口温热的盐水糊糊,作为“听话”的奖励。
张大军紧握著韁绳的手心里,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好险,”老兵低声嘟囔著,“这比开著一辆没有剎车和方向盘的重卡还要累人。这不是在赶车,这是在和它进行每秒钟都在试探的神经拉锯战。”
这就是荒野驯化的真实过程。没有心灵感应的魔法,只有依靠人类的预判、力量的微操、以及极其危险的条件反射建立。每一次成功的避障,都是人类智慧与野兽本能之间的一次惊险博弈。
队伍就这样以一种极其缓慢、走走停停的节奏,在深及膝盖的雪地里向前推进。
走在侧翼负责护卫的李强,此刻的状態显得有些诡异。
如果仔细看,会发现他那双原本因为严重冻伤和肌肉撕裂而颤抖的手,此刻虽然依然肿胀,但却稳稳地握著那把二十斤重的重型却邪刀,甚至连一丝抖动都没有。
不仅如此,在零下二十五度的极寒中,其他队员都被冻得嘴唇发紫,李强的脸上却泛著一种不正常的、仿佛发烧般的潮红。他的呼吸极其粗重,眼神中透著一种压抑不住的亢奋,厚重的胶皮甲下,他的身体甚至在向外散发著丝丝热气。
这是药剂在发挥作用。
出发前,林兰通过视频指导前哨站的医疗兵,给除了周逸之外的所有猎人,强制注射了一支呈现出暗红色的特调合剂。
那是高浓度葡萄糖、生理盐水、大剂量的肾上腺素,以及从“补天液”原液中提取出的最高活性灵气因子的混合物。
这根本不是用来治病的药,这是用来“透支命数”的工业兴奋剂。
昨天的极限拉縴,已经彻底摧毁了这些猎人们的肌肉纤维和神经系统。在正常的生理逻辑下,他们现在连下床走路都是一种奢望。但今天的任务关乎整个基地的存亡,他们必须站起来,必须拥有能够抬起几百斤原木的恐怖力量。
官方別无选择,只能用这种极其粗暴的手段,强行屏蔽他们的痛觉神经,榨乾他们体內细胞深处潜藏的最后一丝生命潜能。
“嘶……”李强咬了咬牙,试图活动一下肩膀。
他感觉不到疼。原本那种撕裂般的剧痛,此刻就像是被一层厚厚的棉被包裹住了,只剩下一丝极其遥远、模糊的钝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仿佛火山爆发般的虚假力量感。他觉得自己的血液像是在血管里沸腾,每一根肌肉纤维都在叫囂著要释放力量。
但是,只要他稍微集中精神,就会发现一种极其可怕的“脱节感”。
他的大脑和他的肉体,仿佛不再是一个统一的整体。大脑下达了“抬手”的指令,但手臂的动作却总是比意识慢上零点几秒,或者用力过猛。这就像是他在通过一个延迟极高的遥控器,在操纵著一具名为“李强”的机甲。
“都別大意,”孤狼那冷酷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他也同样注射了那种药剂,“这药效最多只能维持六个小时。六个小时后,一旦药效断崖式下跌,痛觉和虚脱感会以十倍的强度反噬。到时候,你们哪怕是站著,都会瞬间昏死过去。”
“我们是在跟死神借时间。抢在身体崩溃之前,把木头装上车!”
队伍在静默中继续向前蠕动。
进入密林深处后,周围的环境变得愈发阴森。暴雪压断了无数粗大的树枝,那些断裂的树干横七竖八地倒在雪地里,形成了一道道天然的路障。
“有动静。十一点钟方向,灌木丛后面。”
一直保持著內观状態的周逸,突然低声发出了警告。
所有人的神经瞬间紧绷。李强等人本能地握紧了手里的武器,形成了一个防守阵型。
在前面几十米外的一片被大雪压塌的变异蕨类植物丛中,传来了清晰的“沙沙”声。紧接著,几点幽绿色的光芒在阴暗的林间闪烁起来。
那是几只体型庞大的变异猞猁,或者说是某种发生过基因重组的大型猫科动物。它们显然是被人类队伍在这片死寂雪原上行进时发出的声响吸引过来的。
在极寒的冬天,食物是极其匱乏的。任何活动的生物,在它们眼里都是一块行走的肥肉。
那几只猞猁压低了身子,锋利的爪子在冰雪上无声地交替,借著树干的掩护,正在以一种极其专业的战术阵型,向著队伍缓慢逼近。
李强握紧了重刀,虽然大脑因为兴奋剂的作用而没有感到恐惧,但他知道,一旦在深雪中发生混战,这些极其灵活的猫科动物会给这支伤残小队带来毁灭性的打击。
“准备战斗,结阵……”孤狼举起了麻醉枪,呼吸变得平缓。
然而,周逸却轻轻抬起了手,制止了眾人的动作。
“別动。让它来。”
周逸的话音刚落,那几只已经逼近到二十米范围內的变异猞猁,突然像是触电了一般,猛地停住了脚步。
它们那原本充满杀意和飢饿的幽绿色瞳孔中,突然闪过了一丝极其明显的惊恐。
因为在这一刻,隨著队伍的缓缓推进,走在队伍中央的那头重达一吨的变异驼鹿,它那庞大如山的躯体,终於完全暴露在了这几只掠食者的视野中。
对於人类来说,驼鹿是一头被蒙著眼睛、套著枷锁的可怜苦力。
但在荒野生物的感官世界里,这完全是另一幅画面。
这头驼鹿虽然受了伤,虽然被束缚,但它那庞大的体型、那对犹如巨型铁铲般的恐怖鹿角,以及它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属於“高级变异食草动物”的浓烈体味和高等级的生命磁场威压,就像是一座不可撼动的移动堡垒。
在野生动物的食物链法则中,体型往往决定了绝对的地位。这几只变异猞猁虽然凶猛,但它们的体重加起来也不过一两百斤。在面对一头一吨重的成年变异驼鹿时,去攻击它,无异於一只家猫试图去捕杀一头成年的野牛,那是纯粹的找死。
“呜——”
为首的那只变异猞猁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不甘心的低吼。
它死死地盯著被驼鹿挡在身后的人类,似乎在评估著绕过这头巨兽去攻击人类的可能性。但驼鹿那每一次粗重的喘息,和那巨大的蹄子踩在雪地上发出的沉闷声响,都在不断地刺激著它那敏感的求生神经。
最终,对於这头顶级巨兽的本能恐惧,战胜了腹中的飢饿。
那几只变异猞猁弓起的身子缓缓放鬆,它们不甘地齜了齜牙,然后极其迅速地掉转方向,悄无声息地重新遁入了漆黑的丛林深处,连一片雪花都没有惊起。
危机,就这样在无声无息中化解了。
“它们退了……”李强鬆了一口气,感觉自己握刀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这就是大型驮兽在荒野里的第二层战略价值,”周逸看著那些猞猁消失的方向,声音平淡,“生態位威慑。”
“在荒野里,气味和体型是最好的通行证。这头巨兽本身散发出的气息,就是一个天然的『驱兽场』。只要它还在我们队伍里,那些中小型掠食者,无论是狼群还是猞猁,都会在动手前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这大个子一蹄子踩的。”
“它不仅是我们的发动机,更是我们的护身符。”
张大军拍了拍手里紧绷的牵引绳,老兵那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意:“这头大爷,没白费咱们昨天晚上给它熬的那锅肉汤和金砖。走吧,继续赶路。”
队伍在深雪中继续缓慢前行。
有了这层“生態位威慑”的隱形护盾,接下来的两公里路程,虽然在物理上依然极其消耗体能,但在心理上却少去了那种时刻被窥视的压迫感。
……
中午十二点。
距离前哨站五公里外的废弃林区。
当队伍终於推开最后一丛被积雪压弯的灌木,看到眼前那片熟悉的场景时,所有人都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们到了。
前天下午,也就是他们在这个林区疯狂伐木、最终因为无法运走而被迫放弃的那片空地,此刻依然静静地躺在风雪之中。
那堆成小山般的、足足有两吨重的变异红松原木,就像是一座沉默的矿藏,等待著人类的认领。
“到了!终於到了!”李强兴奋地挥舞了一下拳头,但隨即,他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眼前的景象,远比他们想像的要残酷得多。
经歷了昨天那场零下二十八度的极寒白毛风,那堆原本只是堆放在雪地上的红松原木,此刻已经面目全非。
狂风捲起的雪沫在木材的缝隙中堆积、融化、再冻结。整整两吨重的原木堆,此刻已经被一层厚达十几厘米的坚固坚冰死死地包裹在了一起。它们不仅互相冻结成了一个巨大的冰疙瘩,其底部更是与下面深达半米的积雪和冻土层彻底融合、焊死在了一处。
这已经不是一堆木头了,这是一座长在地上的冰山。
“这……这怎么弄上车啊?”
一名队员走上前,用脚狠狠地踹了一下那堆被冰封的原木。纹丝不动,反倒震得他脚跟发麻。
“砸冰!化冻!”
张大军没有废话,直接从背包里抽出了工兵铲,“这帮畜生一样的木头,不把它们分离开,就算这头鹿是变形金刚也拉不动!”
六名在兴奋剂作用下处於亢奋状態的猎人,立刻化身为最原始的冰雕工人。
“当!当!当!”
沉闷的凿冰声在空旷的林地里迴荡。
他们挥舞著工兵铲的锯齿边缘,像凿石头一样,一点一点地顺著原木与原木之间的缝隙,將那些坚如钢铁的冰层凿碎。
这不仅是体力活,更是技术活。一旦用力过猛,震得虎口开裂不说,还容易把原本就脆弱的工兵铲给弄断。
“水!热水!”
当凿开一条缝隙后,张大军立刻大喊。
后勤队员拿出一直用体温焐在怀里的高压保温壶,將里面珍贵的、滚烫的开水,极其吝嗇地、一点一点地顺著缝隙浇了下去。
“滋啦——”
滚水接触到极寒的坚冰,瞬间爆出一团白色的蒸汽。水的热量在短短几秒钟內融化了最核心的冰结节,但紧接著,如果不在它重新结冰前將木头撬开,这层水就会变成更加坚固的新冰。
“撬棍!给我撬!”
李强和孤狼两人,一人拿著一根两米长的实心钢管(从废车上拆下来的半轴),狠狠地插入刚刚被热水化开一丝缝隙的木头底部。
两人双眼圆睁,脖子上的青筋如同蚯蚓般暴起,藉助著身体的重量,將钢管当成槓桿,拼命地向下压。
“给老子……起!!!”
伴隨著一声犹如猛兽般的嘶吼。
“咔嚓!”
一声极其清脆的、令人牙齿发酸的冰层断裂声响起。
那根重达三百斤的变异红松原木,终於在这暴力的物理槓桿和微小的热力学作用下,硬生生地从那个巨大的冰块整体中被剥离了下来,滚落到了一旁的雪地上。
“第一根!继续!”
这是一个极其枯燥、繁重且极度压榨体力的过程。
凿冰、浇水、撬动、分离。
整整一个半小时。
六个男人在零下二十度的严寒中,硬生生地用这种最笨拙、最原始的方法,將那一座被冰封的“木山”,肢解成了十几根独立的原木。
当最后一根木头被撬下来时,李强感觉自己肺里的空气都带著一股血腥味。那种兴奋剂带来的虚假力量感正在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酸软和脱力感。
但他们连坐下喘口气的资格都没有。
因为更难的挑战还在后面——装车。
那架重达两百斤的木製雪橇,虽然有著出色的竹製滑轨,但它的底盘高度依然有近半米高。
面对这每一根都重达两三百斤的变异红松原木,六个体力即將透支的人类,想要把它们生生地“抬”起半米高、装进雪橇的载货区,这在物理学上是一个绝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不能抬,只能滚。”
张大军擦了一把满是冰碴子的眉毛,目光扫视著周围的地形。
“孤狼,带两个人,去砍几根手臂粗细的变异灌木!要直的,硬的!”
“李强,你跟我一起,把雪橇推到那个缓坡的下面!”
老兵的智慧在这个绝境中再次展现了价值。
他们没有试图去对抗重力,而是选择了利用重力。
雪橇被推到了一处自然形成的小雪坡下方,车身侧面紧贴著坡底。
张大军將孤狼他们砍回来的那几根坚硬的灌木枝干,一头搭在雪坡的边缘,另一头搭在雪橇的载货舱边缘,形成了一个倾斜角度大约为三十度的天然“斜面跑道”。
“找几根圆溜的枯树枝,垫在原木底下当滚木!”
“把绳子绕过雪橇另一侧的柱子,我们在对面拉,你们在下面用撬棍推!”
这是人类最古老、最伟大的发明之一——斜面与滚木槓桿的结合。当年的金字塔和长城,就是靠著这种最基础的古典力学,一点一点堆砌起来的。
“一!二!三!推!”
站在下方的李强和另一名队员,將撬棍深深插入第一根原木的底部,利用槓桿原理,拼命地將其向上撬动。
而在雪橇的另一侧,张大军和孤狼拉著绕过固定柱的绳索,藉助滑轮效应,死死地拽著原木,防止它向下滑落。
“嘎吱……嘎吱……”
沉重的变异红松原木,压在作为斜面的灌木枝条上,发出不堪重负的弯曲声。底下的滚木在摩擦下疯狂滚动。
三百斤的死重,在这套简陋的物理系统的转化下,阻力被分解到了人类可以勉强承受的范围。
一寸,两寸,半米,一米。
“轰!”
第一根原木越过斜面的最高点,重重地砸进了雪橇的载货舱里,激起一片雪雾。
“好!下一根!”
没有欢呼,只有机械而麻木的重复。
第二根、第三根……第十根……
每一次推拽,都在疯狂地挤压著这群人身体里最后一丝潜能。兴奋剂的药效已经开始出现断崖式的崩塌,李强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大腿上的撕裂伤正在撕心裂肺地復甦。他不知道自己是在拉木头,还是在拉自己那条快要断裂的命。
不知过了多久。
当太阳已经绝望地偏向了西边的群山,整个森林的光线开始迅速变暗,气温再次不可阻挡地向下跌落时。
“最后一根……进去了!”
隨著张大军沙哑到几乎失声的通报。
那整整两吨、足以维繫长安一號基地半个月供暖生命的变异红松燃料,终於被全部、极其粗暴而紧密地,塞进了那架重型木製雪橇之中。
“绑死它!用铁线藤!交叉绑!绝对不能让重心发生一点点偏移!”
孤狼强忍著双手剧烈的颤抖,用最粗的铁线藤將这堆成小山般的原木,与雪橇的底盘死死地缠绕、锁紧。在这个结冰的荒野里,如果载重物发生位移导致雪橇侧翻,那就等於宣判了死刑,因为他们绝对没有力气再把它翻过来了。
一切准备就绪。
此刻的雪橇,加上它本身的自重,总重量已经超过了恐怖的两千两百公斤!
这是一座真正的、由钢铁和坚木构成的小型山丘。
风,越来越大了。
气温已经降到了零下二十六度。
周逸站在那头变异驼鹿的前方,他的脸色比地上的积雪还要惨白。长达四个小时的断断续续的磁场安抚,已经让他的精神力濒临枯竭。
他从怀里掏出了那一点点已经快要冻结的、掺了粗盐的“金砖糊糊”,极其小心地凑到了驼鹿那蒙著管状眼罩的鼻子下方。
驼鹿闻到了食物的味道。
它本能地想要向前迈步去舔舐。
张大军站在驼鹿的左后侧,那一双布满血泡的手,死死地攥住了那根连接著笼头的主韁绳。
“大军叔……”李强瘫靠在旁边的一棵树上,看著那辆仿佛被铸在雪地里、庞大得令人绝望的满载雪橇,声音里透著一股深深的恐惧。
“两吨多啊……它……它能拉得动吗?竹子底盘……能撑住吗?”
张大军没有回答。
他只是深吸了一口仿佛带著冰碴子的冷空气,將整个人的重心向后仰去,双脚死死地钉在雪地里。
他看向前方那个蒙著眼睛、只知道食物在眼前的庞然大物。
“驾!”
一声充满著旧时代赶车人特有韵味的、沙哑而爆裂的嘶吼,从张大军的喉咙里炸响。
驼鹿感受到了食物的诱惑,它那宽阔如墙的前胸肌肉群,在瞬间犹如岩石般疯狂地隆起。
它低下了高昂的头颅,巨大的前蹄猛地踩碎了脚下的冰雪,死死地抠进了底层的冻土之中。
它那强悍的后腿,如同两根巨大的液压缸,在这一刻爆发出了一种不属於凡间生物的恐怖动能!
“嘎吱——————!!!”
一声极其尖锐、刺耳、仿佛要把人的耳膜撕裂的巨大摩擦声,在寂静的森林中轰然炸响!
那是勒在驼鹿胸前和肩胛骨上的、那根粗大的红色消防水带挽具,在承受了两吨多的恐怖拉力下,瞬间绷紧到了极致所发出的痛苦呻吟!
那挽具深深地勒进了驼鹿厚实的皮毛里,甚至肉眼可见地压迫出了深深的凹痕。
而在驼鹿的身后。
那架承载著两千两百公斤死重的重型雪橇,它的底部。
那两条由变异青竹製成、涂满了野猪琥珀脂的滑轨,在如此恐怖的压强下,与冰冻的雪地发生了极其剧烈的物理对抗。
“啪!”
覆盖在滑轨前方的一大块坚冰,在这股蛮不讲理的挤压下,瞬间爆碎成无数冰粉!
在所有人屏住呼吸、目眥欲裂的注视下。
这头重达一吨的变异巨兽,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犹如闷雷般的低吼。
它硬生生地,拖著那两吨重的绝望与希望。
在深达半米的积雪中,在昏黄的夕阳余暉下,缓慢、沉重、却不可阻挡地……
向前,迈出了那决定人类生死存亡的,返程的第一步!
“动了……它动了!”
李强死死地捂住嘴巴,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
但没有人敢欢呼。
因为雪橇虽然滑出去了半米,但那竹製滑轨与冰面摩擦发出的“滋滋”声,尖锐得让人心惊肉跳。
两吨的重量,五公里的漫长冰雪归途。
那脆弱的竹片,那拼凑的消防水带,那被药剂和劳损透支的人类,以及那头隨时可能因为极限负荷而暴毙的盲眼巨兽。
这不仅是物理的拉力赛,这是在死神的镰刀尖上,进行的一场极度漫长、极度残忍的走钢丝表演。
真正的地狱,才刚刚对他们敞开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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