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重光葵的身后,紧跟著是代表日本帝国大本营签字的陆军参谋总长,梅津美治郎大將。
梅津美治郎的装扮同样引人注目。
他没有穿日本陆军那种掛满勋章的將官礼服,而是穿著一套没有任何装饰、没有任何綬带的土绿色野战军服,脚上蹬著一双高筒马靴。
根据同盟国的严格规定,所有投降的日军军官一律不准佩戴军刀。
失去了象徵武士道灵魂的军刀,梅津美治郎的双手,只能僵硬地贴在裤缝两侧。
他的面部肌肉紧绷得像是一块风乾的花岗岩,没有一丝一毫的表情,眼神直视著前方,透著一种被强行按下头颅的、死硬的狂怒与不甘。
作为曾经的中国驻屯军司令官、关东军司令官,以及著名的《何梅协定》的日方逼迫者,梅津美治郎的双手沾满了中国人民的鲜血。
今天,他却要在这艘异国的战舰上,低头咽下这枚苦果。
在他们身后,是九名隨员。
包括三名穿著燕尾服的外务省官员,三名穿著土绿色军装的陆军將领,以及三名穿著深蓝色军装的海军將领。
十一个人,组成了一支渺小、孤立无援的队伍。
当他们终於艰难地爬上甲板时,重光葵下意识地抬起头,环顾了一下四周。
只见甲板上、炮塔上、栏杆旁,成千上万名高大魁梧的同盟国军人,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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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目光中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只有冰冷的仇恨、彻骨的蔑视,以及作为胜利者那种不加掩饰的傲慢。
日本外交官加瀨俊一就走在重光葵的身后,他后来在回忆录中写道:
“那一刻,仿佛有百万双眼睛,带著百万支燃著火焰的箭矢,风暴般轰鸣著射向我们。我从未意识到,怒视的目光竟然会如此伤人。我们就像是一群被押赴刑场的囚犯,被扒光了衣服,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重光葵拄著手杖,咬著牙,拖著那条木腿,在一片死寂与无数闪光灯的爆闪中,一瘸一拐地走向了那张铺著绿色台呢的摺叠桌,並在桌子对面的指定位置,僵硬地站定。
九时整。
密苏里號主舱室的舱门,被两名高大的美国宪兵推开。
同盟国最高统帅,道格拉斯·麦克阿瑟五星上將,在一群高级將领的簇拥下,大步流星地走上了甲板。
麦克阿瑟没有戴他那顶標誌性的、镶满金边的菲律宾陆军元帅大檐帽,也没有叼著那只著名的玉米芯菸斗。
他戴著一顶普通的美国陆军卡其布常服软帽,同样穿著敞著领口、没有打领带的卡其布衬衫。
但即使是这样普通的装束,也无法掩盖他身上那种犹如罗马皇帝般巡视自己领地的巨大气场。
在麦克阿瑟的左侧,是美国太平洋舰队总司令切斯特·尼米兹海军五星上將。
右侧,则是第三舰队司令威廉·哈尔西海军上將。
在他们身后,各国受降代表已经在绿色摺叠桌的另一侧,排成了一个庄严的“u”字形阵列。
中国代表,国民政府军令部部长徐永昌上將,站在紧挨著美国代表尼米兹的位置。
徐永昌上將今天穿著一身笔挺的、深橄欖绿色的中国陆军特级將官制服。
他的胸前没有佩戴那些繁复的勛表,领口紧扣,头戴大檐帽,身姿挺拔如松。
他的面容清癯,眼神深邃而平静。
作为最早遭受日本军国主义侵略、在长达十四年的时间里,付出了三千五百万军民伤亡惨重代价的国家的代表……
徐永昌此刻的心中,没有狂喜,只有一种十分沉重的歷史沧桑感。
他的目光越过那张绿色的桌子,平静地注视著对面那个曾经在中国大地上不可一世、如今却如丧考妣的梅津美治郎。
十四年的血海深仇,半个中国的焦土废墟,无数倒在长城內外、大江南北的中国將士的英魂……
在这一刻,仿佛都匯聚在了徐永昌那双沉静的眼眸中,化作了对侵略者最无声、也最严厉的宣判。
在徐永昌的身侧,依次排列著英国代表布鲁斯·弗雷泽海军上將、苏联代表库兹马·杰列维扬科中將、澳大利亚代表托马斯·布莱米上將,以及加拿大、法国、荷兰、纽西兰的代表。
九时零二分。
麦克阿瑟走到了麦克风前。
他没有立刻讲话,而是用一种极具压迫感的目光,冷冷地扫视了一圈对面。
隨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份演讲稿。
由於极度的激动,或者是多年战阵生涯留下的后遗症。
这位在战场上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五星上將,此刻拿著稿子的双手,竟然在微微地颤抖。
“我们聚集在这里,代表著主要的交战国,来签署一份具有庄严意义的协定,以此恢復世界的和平。”
麦克阿瑟的声音低沉、浑厚,通过密苏里號上的大功率扩音系统,在辽阔的东京湾海面上迴荡。
“在这场具有歷史意义的仪式上,那些將要把我们推向战爭的理念和意识形態,不应再被提及……作为地球上大多数人民的代表,我们並不是怀著不信任、恶意或仇恨的精神相聚在这里。相反,对我们,包括胜利者与战败者来说,这是一次走向更高尊严的契机。”
麦克阿瑟的讲话很简短。
他没有用羞辱性的词汇去刺激战败者,而是用一种宏大的、近乎宗教般的语调,宣告了一个旧时代的终结。
当麦克阿瑟讲完最后一句“让我们祈祷,和平现在重归世界,並且上帝將永远保佑它”之后。
他转过身,用一种命令的口吻,对著麦克风说道:
“现在,我邀请日本帝国天皇和日本政府的代表,在降书上签字。”
全场的焦点,瞬间集中在了重光葵的身上。
重光葵拖著那条僵硬的木腿,向前迈出了两步。
他艰难地摘下了头上的黑色丝绸大礼帽,又脱下了双手那洁白的手套,將它们放在那张绿色的台呢上。
他拉开那把摺叠木椅,有些笨拙地坐了下去。
木製假肢在弯曲时发出了极不自然的声音,让他的身体在椅子上显得有些歪斜。
重光葵伸出右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钢笔。
他的手颤抖得非常厉害。
当他低下头,看向桌面上那两份摊开的、写满了英文和日文条款的《降伏文书》时,他的眼神突然变得慌乱和迷茫。
在这个决定国家命运的时刻,在这个被几千双仇恨眼睛注视的中心,这位老迈的外交官竟然找不到该在哪里签字。
他的目光在文件上漫无目的地游移,手里的钢笔悬在半空中,迟迟无法落下。
一秒,两秒,三秒……
这种迟疑,在庄严的受降仪式上,显得十分刺眼,甚至被一些同盟国將领视为一种无声的抗拒。
麦克阿瑟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他不能容忍这场仪式出现任何的瑕疵。
他转过头,对著身边的参谋长理察·萨瑟兰中將严厉地低声喝道:
“萨瑟兰,去告诉他,在哪里签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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