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可不敢。”林姣的笑意从眼角漫出来,“跟冯家小少爷拜把子,传出去別人该说我攀高枝了。”
等他们重新转回弧线的另一侧时,他的目光才落回她脸上,语气不经意地一转,“林小姐最近在忙码头的事?”
“现在除了忙活这个也没有別的了。”林姣微微一嘆,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学校建起来,那群孩子才能入学读书。”
冯靖培却没有顺著这句话往下延伸,他偏头看了她一眼:“那林小姐的码头现在想必已经平稳运行了吧?想没想过扩展一下业务?”
“哦?”林姣抬头看向他,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不像是在打趣。
她顺势接话:“冯先生这话我不太明白。”
“林小姐在香江做生意,想必知道冯家是做什么生意的吧?”
“冯家的航运公司,我知道的。”林姣说,“做北线?”
“北线为主,偶尔也走南线。”
冯靖培低头看了她一眼,像是在观察她会用什么样的表情来接这句话,“所以航运公司最近正在找合適的码头卸货,如果有合適的合作对象,倒是不必捨近求远。”
这话林姣听懂了。
“冯先生走的是哪几个方面的货物?”
“棉花、纱线,偶尔也带一些南洋的土產。”
林姣却是笑出了声,“冯先生这意思是我想的那样?”
冯靖培点头,低头看著眼前的这位林小姐,也在等著看她怎么选择。
片刻后,林姣摇了摇头,语气带了些抱歉:“冯先生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星岛码头现在还在修缮,基础设施还没完全起来,泊位浅,装卸设备也没到位。最重要的是,星岛现在还处於开发初期,工厂配套设施都没有起来,您那些棉花纱线,如果卸在星岛,还得再倒一手转运出去,反倒耽搁了您的效率。观塘那边的码头更合適您,您觉得呢?”
冯靖培闻言,嘴角那点笑意深了一些:“林小姐对码头的情况这么清楚,倒是我想错了。”
“自己的事,总不能糊里糊涂。”林姣笑了一下,没有追究他刚才那番试探里藏著的心思。
冯靖培也没有再追问码头的事。
他带著她转了一个小弧线,在旋律的间隙里忽然换了个方向:“林小姐,有没有打算加入商会?”
林姣微微一怔。
她抬眼看他,目光里多了一层打量。
商会的会员身份在香江这个地方,不只是名头好听,更是一个圈层的通行证。
很多事情,外面的人跑断腿都进不了门,有商会会员的身份,一封信、一个电话就能递进去。
她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圈利弊,然后抬起头来看著冯靖培:“冯先生这是打算引荐会员?”
“我倒是可以做个引荐人。”冯靖培的语气淡淡,“工业总会那边最近在增补会员,名额有两个。”
林姣心里暗嘆了一声可惜,她还以为是华商总会呢。
香江工业总会。
她当然知道这个名字。
今年港英政府才亲手扶起来的法定机构,其诞生本身就带有浓厚的官方色彩,旨在代表政府推行工业化政策,並与歷史更悠久的华人商会分庭抗礼
进了那里,等於在港英政府的商业版图上盖了一个章,日后跟洋行打交道、跟港府各部门周旋,都多了一层体面的身份。
可那一层身份同时也意味著,在有些人眼里,你选了一边站。
她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先问了一句:“冯先生怎么突然想推荐我?”
“不突然。”冯靖培神色认真,“林小姐现在接下星岛码头,居然还能毫髮无损,这本来就是一种本事。今天在场的不少人,空有家底,真碰上事未必有林小姐这份沉著。商会里现在缺的就是林小姐这种人才。”
他话说得很满,满到像是已经把她的席位留好了,只差她点头。
“冯先生太看得起我了。”她重新抬眼时,脸上笑意依旧端稳,“不过我却是好奇,冯先生为何突然提起入会的事情,我好像对香江工业並无寸功,怕是要辜负冯先生的好意了。”
他侧过身时,目光从她脸上滑过去,嘴角那点笑意深了一些:“林小姐这话不对。你既然是靖城的朋友,就是冯家的朋友,帮朋友的忙是应该的。”
他顿了一下,笑著道:“再说了,这事也不是我一个人的主意。罗拉夫人今天特意提了一句,说林小姐年纪轻轻办了不少事,怎么还没入会?她十分乐意看到有人引荐你进去。”
林姣倒是没想到,原来这位冯先生今天真正的意图在这里,而且还是授意而来。
罗拉夫人可真是给她出了个好难题啊!
她现在站在傅家的底色上,傅家是华商,与港府的关係是合作但不依附。
她一旦加入工业总会,在旁人看来,就等於在傅家的底色之外另添了一层官方印跡,往好了说是拓宽路子,往坏了说就是吃两家茶礼。
至於为什么是冯靖培来当这个引荐人,倒是十分好理解。
冯家的老太爷有太平绅士的头衔,这个头衔本身就是一种政治站队。
当然这並不是说冯家就是港英政府的附庸。一个太平绅士的头衔,不代表一个人或一个家族的全部底色。
而头衔之下的个体从来不是铁板一块。
一个太平绅士对英国人的效忠,不妨碍他在华人圈子里维护乡谊;他对港督的顺从,也不等於事事都按英国人的意思办。
说到底,这个年代在香江做生意的人,谁不是在夹缝里求存?
但是冯家这个做法,真是专挑她这个软柿子捏啊!
最开始拿什么码头合作,什么棉花纱线来试探她,谁不知道星岛现在还是个大工地?
真要谈合作,谈的应该是建材,是石料,送什么棉花,送棉花来能在星岛铺地还是填海?
冯靖培那番话摆明了有两层用意,第一层看业务能力,她要是连自己码头什么状况都搞不清楚就接单,那就证明她压根不懂生意,只是个面子活。
第二层看人品,她要是明知道不合適还硬接这笔钱,那就证明她为了攀冯家什么单子都肯收,眼皮子浅到几单货就能买走她的判断力,那她跟冯靖城的那点关係也差不多走到头了。
只有过了这两关,才会有后面的招揽;不然的话,连入会的口都不会开。
早知道这人今天的意图在这,还不如收了那船棉花算了。
林姣笑著,却没有因为对方的意图就这么顺从了,她直截了当地开了口。
“冯先生今天这是带著任务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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