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头翻了一遍製衣厂最近的生產记录、客户订单、出货单据和质检报告,目光在几处数字上停顿了片刻,然后抬眼看向新来的秘书韩琼芳。
“这份材料,工业总会那边也不认?”林姣一边问一边翻阅著手里的文件,语气倒还算平静。
韩秘书连忙点头,连带著整个人都跟著弯了弯腰,一整个点头哈腰的模样:“对呀对呀!林小姐,我专门打电话问过了。配额分配不看生產记录,他们看的是出口记录。可出口记录上的抬头写的是几个百货公司,不是咱们製衣厂的名字。所以那边不认,说这算是百货公司的出口额度,跟咱们厂没关係。”
她说完才意识到自己方才话说得太快,抬眼偷偷看了林姣一眼,又赶紧低下。
林姣在她低头的时候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左手支在额角,不自觉地按了按太阳穴。
傅岐景是她的克星,真的。
前天去傅公馆吃饭,傅父傅母都在,傅岐景第二天就要飞美国,当晚几人都留在家里陪长辈住了一晚。
饭后傅岐景鬼鬼祟祟地把她拉到走廊角落里,支支吾吾了半天,才说新秘书已经定下来了。
她当时还觉得挺好的,有了秘书,后面那些沟通对接的琐事终於能交出去了。
可等她知道是谁的时候,她真的有那么一瞬间想把那个岗位直接取消。
当初招聘启事是登在报纸上的,她筛过一批简歷,韩琼芳的名字確实在里头,只是有些內容做了修饰,加上她压根不太了解傅家的这些亲戚,她没太在意就略过了。
可傅岐景面试时看到那份简歷就觉得不对劲,那上面写的毕业院校和工作经歷他都太熟了,好奇心驱使下专门把人叫来当面聊。
结果表姐弟俩一见面就真相大白。
韩琼芳正是他二姨家的大表姐,就是那个带著自家工人闹罢工的大公无私的表姐。
傅岐景后来跟她说,他也没想到这位二姨家的大表姐真的会投这么一个小製衣厂的秘书岗位。
面试那天两人面面相覷了好一会儿,傅岐景先开口问她是不是走错地方了,韩琼芳理直气壮地说没走错,就是来应聘的。
后面的事情林姣不想细想,但大致能猜到,韩琼芳大概用了各种她不愿意深究的方式,让傅岐景最终屈服了。
条件倒是说得清楚:试一个月,干不好就辞退。
林姣第一次见面时还委婉地提过,说要不要换个其他岗位,比如去做质检管理。
韩琼芳当场就拒绝了,说自己已经完全改邪归正,让林姣给个机会,她保证一定会好好乾的,她怎么说也是香江大学毕业,不想结婚当家庭主妇。
可林姣每次看著她一副好下属的模样,毕恭毕敬地喊林小姐的时候,脑子里总会浮现出傅岐景嘴里那个带著自家工人闹罢工的韩琼芳。
她说不害怕是假的。哪个老板不怕这样的好下属?
“韩小姐,你不用这样,坐下说。”林姣抬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语气儘量放得平常。
韩琼芳立马摇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林小姐,我现在是您的秘书,阿景之前都说好了,不许我在您这儿拿亲戚的款儿,也不许我……”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想傅岐景当时还说了什么,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补了句,“反正我得按规矩来。您坐著,我站著就行。”
林姣头也没抬,翻了一页文件:“那我的规矩就是——下属可以坐著说话。”
话音未落,韩琼芳已经稳稳地坐在了旁边的凳子上:“林小姐您早说啊!我这人最听话了,无条件服从您的安排。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让我撵狗我绝不赶鸡,让我……”
“停!”林姣抬起手打断了这源源不断的表忠心的恭维话。
她把桌角一张写了名字的纸推过去,指尖在纸面上点了点,“知道这几个人吗?”
韩琼芳早在她打电话时就竖著耳朵听了一耳朵,低头扫了一遍名单,手指依次点过去:“这三个知道,另外两个不太熟。”
“那接下来能帮我约出来吗?”
下一秒,韩琼芳“唰”地从凳子上弹起来,双脚併拢,抬手往额前一放,声音拔高了一截:“yes, sir!保证完成任务!”
林姣的嘴张了张,看著她那副慷慨就义的模样,到嘴边的话转了两圈又咽了回去。
她收回手,將名单往前递了递:“三天內我要见到其中一个。就说,跟他们谈谈纺织品成衣配额的事。”
“明白!”韩琼芳双手接过名单,转身就往门口走。
走到一半又回过头来,两根手指併拢在额头上一点,一挑眉,比了个帅气的手势,“林小姐您放心,就算约不出来,我也能让他们主动来找您。”
说完也不等林姣反应,已经带上门出去了。
而韩琼芳也確实高效率。
晚上下班隨林姣回家的车上就匯报已经约好了一个人,第二天四点在明月茶楼包厢。
等林姣第二天放学后,换了身衣服到茶楼的时候,就看到名单上的第一个人庆元製衣厂的高庆元坐在了包厢里。
庆元製衣厂比林姣的中型製衣厂可大多了,在香江製衣业里算是数一数二的大型厂家。
巔峰时期都能聘用近三千名工人,厂区占据了新蒲岗工业区整整一栋六层楼厂房从裁剪、缝製到整烫,一条龙的生產线层层铺开,主要承接欧美百货公司的订单,在业內颇有名气。
本来林姣也做好了约不来这种级別的老板,她想著韩琼芳至少约来一个都算好的,没想到她倒是给了自己惊喜。
高庆元本人,五十来岁,在製衣这行摸爬滚打了將近三十年。
早年从学徒做起,后来跟人合伙办厂,再后来独立门户,一步步把庆元做成了今天这个规模。
他身材敦实,穿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神色却並不算愉快。
林姣进门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没有起身,只抬了一下手,示意她坐。
她脱掉黑色呢子大衣,掛在门口的衣架,露出一身菸灰色的西装,在他对面坐下。
“高先生,今天打扰了。”
高庆元看林姣坐在对面,跟在她身后的韩琼芳已经开始叫服务员换新茶杯,上新茶了,心口的气是忍了一口是一口。
“算是有点打扰。”高庆元把茶杯放回桌上,杯底磕出一声轻响,“你的秘书电话里说有事要谈,还是早点说吧。我下午还有一批货要送上船。”
林姣显然也听出了这位高厂长话里的刺,她回头看了一眼忙碌的韩琼芳,抬手唤人过来,“帮我去刚才路过的那家点心铺买一盒酥饼,要他们现做的。”
韩琼芳再怎么说也是从小各个人际场合里溜达过的,知道林姣是支开自己。
抬眼在林姣没看到的地方对著高庆元客气一笑,转身下了楼。
等人走了,林姣端起茶壶,给高庆元续了一杯茶,语气平和道:“高先生,不太高兴我约你谈现在配额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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