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屠户之子的科举日常 - 第969章 继续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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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没有写什么“永绝边患”,也没有说这套办法能够一劳永逸。
    凡是把复杂问题说成一条政策便能彻底解决的人,要么是蠢,要么便是在骗人。
    他只在开篇写道,火器能爭一时之胜,互市或可谋长久之安。
    第一步,是继续眼下这种小规模的秘密合作。
    阿金台兄妹提供军情,林家负责转交。镇远军核实以后,根据情报价值,允许林家用粮食、药物、盐和御寒之物支付报酬。
    在双方建立足够信任以前,不提供兵器,也不允许其靠近边墙。
    第二步,是等这条线足够壮大且可用后,在镇远关、嘉峪关、甘州和凉州外围,分別试设小型官市。
    最初只向经过审查、有固定头人担保的部落开放,所有进入官市的人都要登记,交易的货物也要留册。
    茶叶、盐、布匹、铁锅和药材可以交易,甲冑、刀剑以及可直接改造成兵器的大块精铁,必须严格禁止。
    第三步,是將互市分级。
    愿意提供王庭军情、保护商路、协助营救被掳大雍百姓的部落,可以获得更低的价格和更多货物。
    保持中立的部落,可以正常交易。跟隨王庭南下劫掠者,则彻底断绝官市资格。
    这样一来,各部是否继续听命於王庭,便不再只是头人一句话的事情。
    那些靠互市换盐、换茶、换药的普通牧民,也会开始计算,跟著王庭打这一仗,到底值不值得。
    而咱们需要做的就是保护商路。
    官市若开,王庭必然会派兵劫掠商队,也会阻止中小部落靠近大雍,而大雍则可趁著这个机会,靠著火炮,设立驛站和烽燧,保证商路的安全通畅。
    此外,大雍还可以提供药材和医者,也可以教愿意合作的部落挖井蓄水、储存乾草、分区放牧,减少牛羊在白灾中一次死光的可能。
    王二牛站在旁边,看著弟弟越写越多,忍不住挠了挠头。
    “你这哪里是在做买卖?你这是想把半个草原都管起来。”
    王明远摇头。
    “不是管他们,大雍也管不了那么远。咱们只是给他们多一条活路,再让他们自己选择。”
    钱彩凤却没有像王二牛那样轻鬆,她看著纸上的內容,沉默许久才开口。
    “三郎,这步子是不是太大了,阿金台兄妹的事情才刚刚开始。林姑娘的商路虽然有陛下默许,可终究一直藏在暗处。”
    “若要设官市、派医者、给友好部落不同价格,便不只是镇远关和林家能够决定的了。户部会管税银,兵部会管边防,礼部那些人也可能觉得草原人都是蛮夷,不该给他们好处。
    还有那些靠走私盐茶发財的人,也不会看著官市开起来。到时候朝中怕是又有人说你通敌,甚至说用朝廷的粮食养韃-子。”
    王明远放下笔,点头道:
    “二嫂说得对。所以这份策不是明日便要推行的章程,而是先把路想清楚。”
    “现在只能做第一步,通过林家试著走通一两条线,看看互市能不能真的让小部落与王庭离心。若是连一两个小部落都稳不住,后面的事情便不必再提。”
    “若真的有用,便先在镇远关外开一个小市,每月只开几日,只允许少数部落进入。所有货物、价格、税银和去向全部记帐,由镇远军、地方官和朝廷派来的官员共同核查。”
    钱彩凤听到这里,神色才稍微放鬆了一些。她最担心的,便是王明远看见机会以后,一下把事情想得太快。
    可现在看来,他並没有把阿金台兄妹当成救命稻草,也没觉得开几个互市便能让王庭永远不再南下,他只是想借这次难得的机会,先试著走出第一步。
    “那你准备直接上奏?”
    “不。”
    王明远將刚写完的一页纸放到旁边晾乾。
    “林姑娘已经通过自己的渠道,把阿金台兄妹的事情稟报陛下。这次出兵和野狐岭战果,咱们也会如实写入密报。但这份安边策,暂时不能正式上奏。”
    “为何?”王二牛问道。
    “因为眼下除了阿金娜送来一次准確军情,其他什么都还没有。”
    “没有官市,没有长期合作的部落,也没有真正安全的商路。我现在把这份策送上朝堂,只会变成一篇看起来不错,却没有任何实证的空话。
    支持的人会说这是安边良策,反对的人会说我养虎为患。双方在朝堂上爭几个月,也爭不出结果。”
    “最好的办法,是先做出一点能让人看见的东西。让一两个小部落因为这条商路活过白灾,让镇远军通过他们的情报再打贏几仗,也让王庭发现,自己越是逼迫中小部落,那些人便越愿意靠近大雍。有了这些实绩,这份策论才有他的价值和可取之处。”
    “所以我会把这份策论和西北如今的情况一併写信送给京中的师父,请他从朝堂、户部和地方执行几个方面推演一遍。
    师父若觉得能行,再由他寻找合適的机会,让陛下先知道完整的想法。
    若连师父都觉得漏洞太大,这份策便继续压在箱子里。”
    王二牛在旁边听了许久,终於听明白了一些。
    “也就是说,现在先別嚷嚷。咱们偷偷试一试。真管用,再让朝廷来做?”
    “二哥也可以这么理解。”
    王二牛看了看桌上那张地图,又看了看弟弟写了厚厚一摞的纸。
    “反正这些东西老子看不大明白。老子只知道,要是真能让那些牧民觉得,南下打仗还没有老老实实卖马、卖皮子划算,那自然是好事。
    到了那一天,老子也不用每年都带著弟兄们站在雪地里等他们。”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些,“牛大壮他们……也不会死了。”
    屋內安静下来,钱彩凤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王二牛没有再说话,只低头看著桌上那份舆图。
    ……
    这一夜,王明远又把《西北安边策》修改了好几次。
    第一遍想得太快,许多地方只有目標,没有执行办法。第二遍又写得太细,连每处官市该设多少人都列了出来,可眼下各地情况未明,写得越细,反而越像纸上谈兵。
    直到第三遍,他才將整份策压到十余条。
    先写现状。再写风险,最后提出分三步试行。
    不提永绝边患,不提收服草原,也不说什么千秋功业。
    只写如何让愿意合作的部落活下来,如何让王庭越来越难召集联军,如何用商路和物资,换取边关將士少流一些血。
    在最后,他写道:
    “以战止战,能爭一时之胜;以市辅战,或可谋长久之安。
    若使草原诸部知大雍之货可换活路,大雍之信重於王庭之令,则王庭虽有弯刀,亦难尽聚诸部之眾。
    边关亦不必日夜燃烽火,將士不必年年埋骨於风雪之中。
    此策不可急,不可明许重利,不可轻授兵械,更不可將诸部视作鹰犬。
    先试一部,再开一市;有效则进,无效则止……”
    等所有內容重新改完,天色已经快亮了。
    让早上过来的二哥和二嫂又检查了一番没有遗漏后,王明远又单独写了一封给崔显正的信。
    信中没有夸大战果,也没有说阿金台兄妹必然可信,只將野狐岭得到验证的军情、林家已有的商路,以及王庭对中小部落的压迫一一写明。
    最后,他只问了一句话。
    “弟子欲以商路分王庭之势,以互市减边关之战,不知此路可行否?”
    信封好后,他叫来亲信將信送出。
    王明远站在门口,看著对方消失在风雪中。
    接下来,便只能等。
    等京中的回信,等林木兰送来第二次交易的消息,等阿金台兄妹能不能真正在草原上站稳脚跟,也等下一批火炮和弹药抵达镇远关。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微动静。
    王明远回头看去,便见王二牛正趁钱彩凤不注意,偷偷活动受伤的左肩。
    才刚抬起一点,他的脸便疼得皱成了一团。
    钱彩凤冷冷的声音隨即从屋里传来。
    “再动一下,再加十日。”
    王二牛身体一僵,立刻把胳膊放了回去。
    “老子只是衣服里痒。”
    “我替你挠。”
    “那倒也不用。”
    王明远忍不住笑了一声。
    镇远关外,风雪依旧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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