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闭门
当李荷叶把勺子伸进桶里去舀麵糊的时候,她尷尬地发现,摊煎饼的麵糊已经见底,果子也早就卖完,东西准备少了啊。
还有五十枚茶叶蛋,也就剩下点汤还在那咕嘟著。
有两名顾客口重,还用煎饼沾著汤吃,真够味儿。
等这边的国际联欢结束,李荷叶赶紧把情况告诉大侄子。
李惊蛰也有点出乎意料,那就只能收摊子。
在跟排队的顾客致歉,和老外拜拜之后,推著三轮车撤离广场。
回到家,孟飞飞把纸盒子里边的零钱全部倒出来,大家一起整理。
五十枚茶叶蛋,收入七元四角,毛利润三块四毛多。
煎饼一共摊了五十二套,收入五元两角,毛利润两块五左右。
果子属於配搭,基本不赚钱,也就几毛钱的利润。
另外还有粮票三斤多,外加六美金。
李穀雨帐头儿清,小嘴叭叭叭就给算出来;一共盈利六块两毛钱,还不算那外幣,要是加上,那净利润就超过十元钱。
相当於不到一上午的工美,赚了一张夫团结。
不算不知道,一算嚇一跳,李荷叶激动得满脸通红,当然也有一部分原因是晒的。
只要能赚钱养家,就算晒成非洲友人,她也乐意。
明天还可以多备一些,收入还能增加,李荷叶感到,自己的苦日子终於熬出头,美好的未来正在向她招手。
她激动地抱起李惊蛰,泪水忍不住夺眶而出:“大侄子,小姑姑谢谢你,你这是救了小姑姑和你开心妹妹的命啊!”
李开心一瞧母亲哭了,也跟著抽抽搭搭起来。
“別哭,你妈妈是高兴的。”李惊蛰摸摸开心小妹的脑瓜。
李荷叶抹抹眼泪:“对,高兴,今天是我最高兴的日子!”
这下开心小妹就有点迷糊了:高兴不是应该笑吗,妈妈怎么会哭呢?
不过小傢伙也能感觉到母亲那种发自內心的喜悦,搂著李荷叶的脖子,也开心地笑起来。
等到江雪和李建国回来,听闻喜讯,也都为李荷叶感到高兴。
尤其是李建国,一直惦记著妹妹,现在终於安心,於是拍拍大儿子的肩膀,出钱又出力,不愧是他的好大儿。
吃午饭的时候,江雪说了一件事:晚上要去公婆家里一趟,这倒不是丑媳妇早晚见公婆,而是孩子们来了,肯定要见见爷爷奶奶。
李穀雨一听就撅起小嘴,有点不大乐意,她对爷爷奶奶,根本就没有一点印象好吧。
李惊蛰其实也不想去,但是考虑到父母的感受,还是点头答应。
不过他也有自己的小心思:“老爸,跟爷爷奶奶他们,你先別提自己考上北大,也不要提咱们爷俩赚稿费的事情。”
然后又叮嘱两个妹妹:“到时候把新买的裙子都换下来,穿带来的旧衣服。”
俩丫头虽然不明白这么做的用意,但是她们听大哥的话。
“你个臭小子。”江雪笑著戳戳大儿子的脑门,这是要给你爷爷奶奶唱一出苦肉计啊。
李惊蛰还有理了:“我这不是跟古人学的嘛,二人转马前泼水里边的朱买臣,还有王二姐思夫里边的张廷秀,都是这么干的,嘻嘻,检测人心最好的法子就是装穷卖惨。”
原来是装穷啊,李穀雨和孟飞飞也都领会了精神,这个不用装,都是刚从老穷家过来的。
李建国也没吭声,他上次来首都改稿子,都没回家,心里別著劲儿呢。
到了下午四点多,一行人全部出发,李荷叶也好长时间没回娘家了,倒不是她不惦记父母,是家里真不欢迎她。
一路走过去,李建国也终於回到了熟悉而又陌生的大杂院。
院子外面的胡同,一群小娃子玩耍,却没有一个认识的,颇有一种儿童相见不相识之感。
树荫下摇蒲扇的一位老爷子看到了李荷叶:“荷叶回来了,这,这是建国吧,可好多年没见啦,要不是跟荷叶一起走,我都不敢认嘍!”
“张大爷,您身子骨还挺硬朗。”李建国打了个招呼,这都是老街坊了。
“快回家吧,咱爷俩有时间再聊,瞧瞧,这一转眼,孩子都这么大了。”老爷子颇有些感慨。
进了大杂院,李家住的是两间正房,宽敞明亮,李荷叶先喊了一嗓子:“爸,妈,我哥和我嫂子回来啦!”
然后就看到一个三十多岁的妇女从开的屋门走出来,抱著膀子,往门框上一靠,打量著眼前这一群人。
看到李建国一家穿著虽然乾净,但是衣服裤子都打著不少补丁,丁晓霞眼中不由露出几分鄙夷:“这是老二吧,十年没见人影儿,这是哪阵风把你们这一大家子给吹来的?”
“二哥,这是大嫂。”李荷叶低声介绍,这个大嫂,跟二嫂可没法比,每次见面就让她觉得不自在。
“大嫂。”李建国闷头叫了一声,这女人给他的第一印象很差,以大哥那个面瓜的性子,肯定被她给拿捏死死的。
这些日子,李荷叶也没少跟他讲家里的事情,这个家,现在是大嫂丁晓霞当家。
一时间,大家都沉默下来,完全没有亲人相见的热乎劲儿。
李荷叶知道,她这个大嫂一贯如此,就是个冷场的。
这时候,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从屋里走出来,想要出门,却被丁晓霞横住,她只能隔著人说话:“是老二啊,上边不是规定,像你这样结了婚的,不能回城吗?”
一句话,说的李建国这心里拔凉拔凉的,本来嘴边上的一句“妈”,也硬生生给憋了回去。
最后只闷声回了一句:“这次不是回城,是回家看看。”
丁晓霞这时候插话道:“在农村好好的,就不用回来了,这个家里现在都挺好,不用你操心。”
屋里的老太太也没吭声,看样子,竟然是默认了大儿媳的说法。
李建国真想掉头回去,这个家,他是真不想回。
倒是江雪硬著头皮叫了一声“妈”,然后指挥几个儿女:“这是你们奶奶,妈,这是惊蛰,这是穀雨,这是飞飞。”
没等妹妹说话,李惊蛰先开口:“奶奶,俺们在农村实在过不下去了,就差披著麻袋片要饭啦,就帮助帮助俺们吧,您是我的亲奶奶!”
还真別说,李惊蛰拉著哭腔,听著真惨。
李穀雨连忙转过头,她怕自己忍不住笑出来。
孟飞飞也强忍著,小脸儿憋的通红:大哥实在太坏了。
丁晓霞一脸厌恶:“上我这哭穷是吧,看你们这小脸儿,都吃得胖乎乎的。”
李惊蛰伸手在自己脸蛋上摁了一下:“这都是浮肿,大娘啊,您行行好,先让俺们进去吃顿饭,在车上都饿了一路啦。”
噗嗤,李穀雨忍不住笑,结果大鼻涕喷出来。
小丫头也急中生智,连忙用袖子开始揉眼睛,嘴里也拉著哭腔:“奶奶,俺们饿呀。”
门內的老太太,脸上也露出一丝不舍,好歹也算是亲孙子亲孙女,虽然没有感情,但毕竟血脉相连。
咳,丁晓霞使劲咳嗽一声:“吃不饱找你爸你妈,他们没能力养你们,是怎么当父母的,江雪,你不是大学生嘛,怎么连孩子都样供不起,你丟不丟人?”
“还挺著个大肚子,越穷越生,越生越穷,活该!”
恶语伤人六月寒,大致如此。
李惊蛰接过话茬:“俺娘上大学,都是村里人给凑的路费,家里就父亲养著我们四个孩子,吃了上顿没下顿,不找爷爷奶奶找谁去?”
这时候,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忽然响起:“別找我,没见你们一点孝敬,还大老远跑来打秋风,谁该你们欠你们的?”
转头一看,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推著自行车进院,只见他扳著面孔,眼睛里边一片冷漠,瞧不出一点亲人的温情,正是李建国的父亲李江。
“走,咱们走,这里早就不是家了,爷爷也不是你们亲爷爷,奶奶也不是亲奶奶。”
李建国是实在忍不住了,老实人彻底爆发,差点要唱红灯记。
当年他替哥哥下乡,就换回来父母和嫂子这般冷眼,李建国的心,真是拔凉拔凉滴。
李惊蛰本来还以为,就算老人偏心,多少也有个限度。
万万想不到,竟然一点亲情都不讲,他也真是服了。
於是也大声响应老爸的號召:“那以后,我们也不认爷爷奶奶、大爷大娘,断亲算了!”
“对!”俩丫头也异口同声,支持大哥。
就连李荷叶,都默默地站在二哥二嫂身旁,明確自己的立场,这样的娘家,她也受够够的。
“滚!”李江吼了一嗓子,然后支起自行车,背著手进屋。
丁晓霞最后进屋,砰地一声,把屋门紧紧关上。
李惊蛰对爷爷一家的亲情,也彻底关闭。
此刻,李建国反倒是觉得异常轻鬆,就好像卸去了一道枷锁似的,笑容重新浮现在他的脸上,温柔的目光从妻子、儿女还有妹妹脸上扫过:“走吧,回咱们自己的家,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可留恋的。”
嗯,大家一起点头,紧跟著李建国,走出大杂院。
不少邻居都下班回来,默默地看了一出大戏,心里也都警醒:这李江一家子,以后还是少来往的好,太绝情啦,儿子孙子回来,愣是都没让进门。
其中有一位,忽然拍了一下大腿:“想起来了,我说瞧著这么眼熟的,前几天,在我们饭庄吃了两顿饭呢,还有老外请吃饭,还送了一架照相机呢!”
“照相机,嘖嘖。”大伙都羡慕不已。
“你们丰泽园的消费可不低啊。”有人搭茬道。
巧了,先前说话的正是丰泽园的一名服务员,记住李惊蛰了。
他也大概明白了这一家子唱的哪出,於是乐呵呵地开讲:“我跟你们说,人家李建国两口子,都是大学生,李建国还是作家呢,就连他儿子,那个小男孩,也是作家,前几天还请儿童文学的编辑们在我们饭庄吃饭的呢,听说稿费都是每千字八块钱。”
周围的人都起了八卦之心,听得津津有味。
那位服务员同志又是一拍大腿:“我想起来啦,那个小男孩写的叫什么葫芦娃,听说那些小娃娃都看得著迷了。”
內中有一名小学老师,立刻作证。
大伙这下更乐了,望向李家的目光都跟看猴戏似的。
那位老师摇摇头:“这老李啊,丟了西瓜拣芝麻。”
而那位服务员则喜滋滋地往家走:“我得回家跟我妈说一声,叫她吃完饭就去老李家串门,把话儿给带过去,到时候,咱们都瞧瞧,这一家子,肯定热闹,嘻嘻。”
“你小子,一肚子坏水。”大伙也都憋不住笑。
服务员同志撇撇嘴:“对付这种人家,就得这么治,各位,等著看戏吧。
据大杂院的热心邻居说,当天晚上,老李家就传出乒桌球乓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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