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隨即传来刘建国听不出喜怒的声音,但语气里带著玩味说道:
“是有这么档子事。
怎么,他那边的关係,都求到您那儿去了?
动作倒是挺快。”
唐勇胜“嗯”了一声,证实了刘建国的说辞,语气依旧平和,但点明了来人的分量说道:
“是周远明,周副市长,下午刚从我这儿走。
他跟那个徐茂有些老交情,抹不开面子,过来当个和事佬,想把这事说和说和。
你怎么看?
这事,你现在是个什么態度?”
刘建国在电话那头似乎沉吟了片刻,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火气,倒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说道:
“徐茂这个人……本事不大,脾气不小。
事情本身嘛,说大不大,就是他家小子在学校里跋扈了点,他当爹的更是拎不清,態度挺冲。
不过,”
他话锋一转,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宽容,继续说道:
“既然他都懂得搬动您这尊大佛来说情,姿態也算是做足了。
我也不是得理不饶人的人,放他一马,不是不行。
就当给周副市长一个面子。”
唐勇胜听出了他话里的鬆动,但更重要的是,他听出了刘建国对“周副市长面子”的认可。
他顺势將声音压低了些,点出关键说道:
“你先別急著做决定。
我听周远明那话里话外的意思,这趟过来,可不止是为了捞他那老部下。
他提到自己有些『个人发展的困惑』,想『諮询諮询』。
我估摸著,他是觉得自己年纪卡在那儿,想动一动,又没门路,
看咱们这边……似乎有点意思,想借著这个由头,往咱们这边靠一靠。
他现在,算是个標准的中间派。”
电话那头,刘建国似乎轻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意味深长说道:
“哦?
原来还有这层意思……这倒是有点意思了。
没想到,一场小孩子间的风波,还能钓出这么一条『鱼』来。
这么说,这个徐茂,歪打正著,还算『立了一功』?”
他的语气轻鬆起来,显然,一个有可能爭取过来的副市长,其价值远超对一个副局长是打是拉。
唐勇胜心里彻底有底了,女婿显然明白了这其中的关节,並且持开放甚至欢迎的態度。
他声音也明朗起来说道:
“行,你心里有数就好。
那我来安排,找个合適的时间、安静的地方,约上老周,你们当面聊聊。
有些话,说开了,事情就好办了。”
掛了和刘建国的电话,唐勇胜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点了点,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他重新拿起话筒,拨通了周远明的號码。
这次,他的语气比之前更加亲切,带著一种“事情有门”的暗示说道:
“老周啊,我跟建国通了个气。
他那边的意思,鬆动了。
你看,这周五晚上怎么样?
咱们找个清静地方,坐一坐,聊一聊。
地方我来定,你就別操心了。”
电话那头的周远明,声音里透出明显的放鬆和感激,连声道:
“好好好!
没问题,老唐。
一切都听您安排!
周五晚上,我准时到!
太感谢您了!”
放下电话,周远明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
他坐回椅子,身体深深陷进去,点起一支烟,却没有抽,只是看著青色的烟雾笔直上升,然后在空中散开,消失无踪。
刘建国那个圈子……他反覆咀嚼著这几个字。
那是一个能量巨大但也树大招风的小团体,加入他们,意味著能获得强有力的提携,解决自己晋升的燃眉之急,
否则,以他现在的年龄和不上不下的位置,最好的结局可能也就是在现在的岗位上干到退休,然后黯然离场。
但加入也意味著打上鲜明的標籤,失去现有的超然和迴旋余地,必须捆绑在一条船上,一荣俱荣,一损……他不敢深想。
烟雾繚绕中,他的眉头紧紧锁著。
直到那支烟快要燃尽,烫到了手指,他才猛地惊醒,將菸蒂狠狠按灭在菸灰缸里。
眼神里的犹豫、权衡、挣扎,最终被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决绝取代。
形势比人强。
不靠过去,在接下来的变动中,自己很可能率先成为被牺牲的棋子。
看似有两条路,其实根本没得选。
加入,至少还能搏一个前程。
转眼到了周五傍晚。
周远明特意提前了半小时,亲自开车,载著收拾得整整齐齐、但眼神里透著紧张和期待的徐茂,穿过逐渐亮起路灯的街道,最后拐进了一条静謐的胡同。
车子停在一座外表毫不起眼、甚至有些老旧的四合院门前,只在门楣旁掛著一盏光线昏暗的仿古灯笼,上面写著一个笔力遒劲的“静”字。
没有招牌,没有迎宾,与周遭的民居毫无二致。
徐茂心里有些打鼓,这地方怎么看也不像能吃饭的。
周远明却似乎轻车熟路,上前在厚重的木门上以特定的节奏敲了几下。
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条缝,一个穿著素色布衣的中年人看清是周远明,才將门打开,躬身將他们让了进去。
一进门,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庭院不大,但极为雅致,青砖墁地,角落植著几竿翠竹,在暮色中沙沙作响。
空气里瀰漫著一种淡淡的、似有若无的檀香,以及从后院飘来的、极其复杂诱人的食物香气,那香气层次丰富,绝非普通饭店所能比擬。
引路的布衣中年人沉默地在前面带路,穿过小小的天井,来到一间名为“听松”的雅间。
房间陈设古朴,一桌四椅皆是老花梨木,墙上掛著一幅意境幽远的山水画,博古架上摆著几件看似普通的瓷瓶,却透著温润的光泽。
两人刚落座,便有穿著同样素净布衣的服务员悄无声息地进来,为他们奉上两杯清茶,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全程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训练有素。
没过多久,雅间的棉布门帘被轻轻挑起,唐勇胜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著一身质料柔软熨帖的深灰色夹克,里面是浅色衬衫,没打领带,脚上一双手工布鞋,显得既隨意又不失气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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