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架航班平稳降落在东海省国际机场。
没有红毯,没有鲜花。
舷梯下,只停著一辆孤零零的黑色考斯特,像一只被遗弃的甲虫。
省政府办公厅副主任王磊站在车旁,表情客气,眼神却在祁同伟那身洗得有些发旧的行政夹克上停留了半秒。
“祁省长,一路上辛苦。”
“秘书长有个紧急会议,特地嘱咐我来接您。”
常务副省长履新,秘书长不露面,只派一个副手。
这下马威,给得连遮掩都懒得做。
祁同伟没理会他话里的机锋,將手里那个褪色的旧帆布包隨手递了过去。
贺常青和李响一左一右跟在身后。
那辆提前三天开过来的汉东牌照帕萨特,就停在不远处。
“不用坐中巴了,我的车在外面。”
祁同伟迈步便走,步伐稳健,皮鞋踩在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王磊提著那个轻飘飘的帆布包,僵在原地。
不坐省里安排的车,这是直接打脸。
贺常青走过去,不动声色地把包接了回来。
“王主任,留步。”
车窗外,东海市的摩天大楼如钢铁丛林般飞速倒退。
“老板,那两位对您的態度,连演都不演了。”贺常青坐在副驾驶,声音压得很低。
祁同伟翻开膝上的《东海省地方志》,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们要是不排外,这东海的水,还轮得到我来搅?”
沈严,陈安邦。
这两个名字,祁同伟在汉东时就已烂熟於心。
上面让他来,要的就是一把能撕开这层铁甲的利刃。
省委一號会议室。
祁同伟进门时,主位上的省委书记沈严正低头看文件,仿佛这屋里多了一个人,不过是光影的正常变化。
省长陈安邦坐在右侧,慢条斯理地吹著茶杯里的热气。
祁同伟在左侧空位落座,身形挺拔如枪。
“同伟同志来了,开会。”
沈严合上文件,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久居上位的疏离。
流程走得粗糙。
组织部长林东宣读完调令,便正襟危坐。
只有祁同伟清楚,这位两鬢微白的老成干部,是二叔祁胜利早早落在这盘棋里的一颗活子。
“同伟同志在汉东的成绩斐然,咱们东海的担子更重。”陈安邦放下茶杯,南方口音的普通话又快又急。
“经省府党组研究,你先接手沿海港口建设和国企不良资產处置。”
“沿海走私打击和烂尾楼盘活,都是硬骨头,正需要你这样的干將去啃!”
几句话,就把东海最烂、最臭、最得罪人的两个摊子,直接砸了过来。
至於常务副省长本该分管的財政、税务、发改,一个字都没提。
这是削权。
也是捧杀。
祁同伟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划了两道平行线。
“陈省长的安排很合理。”
他的声音平稳,没有半分情绪。
“东海的港口是全国的枢纽,国企改革是重中之重。这担子我挑。”
陈安邦端起茶杯,眼底的轻蔑一闪而过。
汉东来的能臣,也不过如此。
沈严正准备结束这场走过场的会议,组织部长林东却在这时打开了面前的笔记本。
“陈省长的分工,组织部全力配合。”
林东声音洪亮,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沿海港口和国企系统,干部队伍长期老化。我建议,配合祁省长的工作,组织部启动一次专项人事考核。”
陈安邦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林东没理他,继续说道:“凡是不配合整改、推諉扯皮的干部,组织部一律就地免职!”
“这项考核权,由祁省长牵头,组织部派人进驻协助!”
“干部队伍建设,是该抓一抓。”沈严一锤定音。“同伟同志,放手去干。”
散会,走廊。
林东与祁同伟並肩而行。
“东海的风大,容易著凉。”林东低声道。
“风再大,也有停的时候。”祁同伟回了一句。
走到岔路口,两人各自散去。
副省长办公室。
“老板,陈安邦这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贺常青关上门,难掩兴奋。
“火药桶也是权。”
祁同伟坐进办公椅。
“他不给財权,我们就抢人事权。林部长这记助攻,让咱们在东海,就不再是光杆司令。”
他拿起桌上的东海市地图,用红笔在“东海港”三个字上,画了一个沉重的圈。
“下午去一趟。”
“不通知市里和港务局。”
祁同伟站起身,脱下那件笔挺的行政夹克。
“常务副省长下基层,不需要他们铺红毯。”
东海港。
祁同伟换了身深蓝色工装,混在换班的码头工人里。
三號泊位,走私货轮正在卸货,没有海关查验,直接从偏门驶出。
不远处,港务局的稽查员正把一个乾瘦的工人打倒在地,索要“保护费”。
李响的拳头捏得死紧,被祁同伟按住。
“老板,就这么看著?”
“现在过去,除了打一架,改变不了任何事。”
祁同伟转身往回走。
“要治病,就得挖根。”
回到车上。祁同伟拨通了林东的电话。
“林部长,沿海三个市港务局和海关负责人的档案,整理一份给我。”
“档案明早会准时送达。”林东在那头回应得滴水不漏。“另外,东海缉私局的罗昌平局长,下个月到龄退休了。”
罗昌平。
沙瑞金在汉东用来架空王兴的棋子。
把他调到东海这个泥潭里,既削弱了沙瑞金的掌控,又能在东海吸引仇恨。
好一招一箭双鵰。
“好建议。”祁同伟掛断电话。
第二天,一份由省委组织部和省政府办公厅联合下发的文件,如惊雷般传遍了整个东海省官场。
《关於在全省港口及重点国企开展干部履职能力专项考核的通知》。
考核组组长:祁同伟。
副组长:林东。
文件明確规定,所有相关领导干部必须在三天內提交详尽的个人述职报告及財產申报。
拒不配合者,停职调查!
沈严看到文件时一言不发。
陈安邦则是直接摔了手里的钢笔。
他没想到,祁同伟直接举起了人事考核的大刀,从“管事”变成了“管人”!
副省长办公室。
祁同伟看著堆积如山的述职报告,隨手翻了几份。
“老板,全都是糊弄事的。”贺常青冷笑,“东海港务局局长马汉山,连名下的两套別墅都没写。”
“他们要是老老实实写了,这戏就唱不下去了。”
祁同伟拿笔在马汉山的名字上画了个叉。
“查。”
“用什么名义查?咱们手里没有公安的力量。”
“不需要公安。”祁同伟翻开一本东海省招商名录。“商业调查。找个靠谱的商业情报掮客,查他名下的空壳企业和资金流向。只要钱动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跡。”
三天后,省政府常务会议。
“祁副省长,考核进行得如何了?不能光搞文山海会。”陈安邦率先发难。
祁同伟没有抬头,將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推到会议桌中间。
“陈省长说得对,不搞形式主义。”
祁同伟打开纸袋,照片和转帐记录的复印件,雪片般散开。
“这是东海港务局局长马汉山,收受走私集团贿赂,隱藏海外房產和巨额不明资金的证据。”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陈安邦的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这些证据从何而来?”
“这不重要。”
祁同伟抬起头,眼神冷冽如刀。
“重要的是,马汉山同志半小时前,已经在办公室被省纪委带走配合调查了。”
陈安邦握紧了拳头。
先斩后奏!
“陈省长,港口管理混乱,干部贪腐严重。这是歷史遗留的烂帐。”
祁同伟语气平稳,字字如刀。
“我既然接了这个担子,就一定会负责到底。组织部那边已经准备好了马汉山的接任人选,等会就上报省委审批。”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陈安邦的脸上。
他甩来的烂摊子,成了祁同伟在东海立威的垫脚石。
祁同伟收拾好文件,站起身。
“陈省长,各位同僚。东海的改革,才刚刚开始。咱们,来日方长。”
他转身走出会议室,步伐稳健。
东海这块坚硬的铁板,已经被他生生撬开了一道裂缝。
祁同伟看著走廊尽头透进来的阳光。
看一步,走三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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