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城兵马司有五个典吏,王世元是其中一个,看著平平无奇,实际上有个很大的秘密,千杯不醉,喝酒像喝水,多少都不会醉。
李正知道,別人不一定知道,至少杀他的人不知道,眼前这群弓兵们,应该也不知道。
因为李正说完王世元的死因后,一直盯著这些人的表情,没有一个人显示出惊讶。
他心里舒了口气。
刚才他和其他典吏也见了面,核查了其他典史的不在场证明,已经排除了他们的嫌疑,本来人就不够使,现在还死了一个,让人头大。万幸的是,巡城御史还没有发现那条害死王世元的水渠还没有疏通,否则又是个麻烦。
原本昨晚上雨停之后就该快点去疏通,可是东城的事实在是太多了,如果及时疏通,说不定……
算了。
他也知道自己应该说出来知道的,但他不想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谁知道王世元招的到底是什么事。
最先发现王世元尸体的人是几个菜农,他们还说了一件蹊蹺的事,在发现王世元尸体的前几天,他们好像看见了一只白狐狸在水塘附近,胆大的过去看,白狐狸就唰的就消失了,有老道士说这是狐妖现身,他们惊嚇到了狐妖,得赶紧送点祭品,否则会出人命。
当时他们不太信,现在王世元就死在不远处的水渠里,他们都认为这就是狐妖报復,赶紧在水塘边上放上祭品,又请了老道士做法。
传说中的狐妖,就是在晚上杀人,灭人满门,王世元孤身一人,死一人就是死满门。
之前的狐妖杀人血流满地,这一次的狐妖可不一样,杀人不见血,直接把人的魂魄吸走,可见这狐妖的修为又进了一层。
李正知道这是无稽之谈,但架不住传言见风就长,三传两传,居然快成了真话。
他不认为普通的贼敢杀身为兵马司典史的王世元,可也不相信什么妖狐,妖狐杀人没这么麻烦。
如果这只是个单独的案子,定性喝醉失足溺水,可偏偏杀的是王世元,李正知道这个王世元没那么简单,来了两年,一点底都没透,这也罢了,现在他担心会是连环案,也是真的想知道为何有人会杀王世元,因为王世元背后可能有个大人物。
既想调查,又不想让上面人注意到他,李正想找个楞点又能办事还能背锅的。
他长嘆一口气。
“王世元是个光棍……现在人死了,都得办个后事……你们……”
眾弓兵站在那里,兔死狐悲,神色戚戚。
但在李正眼里,都是些老油条、滚刀肉、混不吝、刺儿头……都是人精,听到“狐妖”两字,心里都开始弯弯绕了,点谁谁都能立刻躺在地上说自己有不治之症。
他还没办法。
现在世道不好,盗贼比兵都多,各个衙门还时不时调遣他们干活。
东城的昼夜巡视、抓捕盗贼、惩治喧闹、禁御风火、管理市场、清理街渠、例行打扫、检验尸伤、编审铺户、賑恤灾贫、严审禁令……全是他们的活。
这也就意味著除了隶属的兵部、礼部、户部、工部都能调遣他们,锦衣卫、东厂、西厂办案也需要他们,顺天府也需要他们的协助……还有巡城御史天天盯著他们。
这也到罢了,最心烦的是各大小太监,也能对他们呼来喝去……
这还不敢抱怨,要是被人听到去告密,说不定还得进詔狱。
兵马司就是个兜底的,什么活都干,什么锅都背。
李正沉著脸,本来他是个副指挥,跟著指挥混混日子也就算了,前些日子指挥摔伤了腿告了假,起码三个月都得由他来代理职务,王世元要是晚死几个月,他就不会这么发愁了。
他拿起隨身佩戴的香囊放在鼻子下,眼神快速定位队尾一个畏缩的小胖子,很老实。
眼睛一亮,好,就这个人!
他轻轻咳了一下,准备说话,突然一个声音抢在他前面。
“王世元的后事,我来吧。”
章城人影一闪,已经站在他面前。
李正皱了皱眉。
“为何?”
“他曾借给我二两银子,我现在都没有还上。”
李正嗤笑一声。
“他就一个光棍,你还给谁?人死债消。”
章城笑了下。
“话是这么说,可我不是还活著吗?我从不欠人情。”
李正眸光微动,好一个兔死狐悲。
他重新打量了一下章程,这小子刚来的时候,穿著寒酸,却颇有几分姿色,很难想像会是乡下人,可他的的確確是乡下来的,祖上至少五代都没有出过村,要不是在他这辈地被占了,恐怕接下来的五代也不会出村。
因为太漂亮又穷,还被街上几个老流氓惦记过,幸好功夫不错还有看脚印抓贼的本事当了弓兵,要不现在的他还不知道会在哪里。
章城高而挺拔,普通的弓兵衣服穿在他身上也看著不普通,他喜欢把自己整得糙里糙气,遮了一点小白脸,却遮不住那双聪明的桃花眼。
李正知道他原来是个放羊倌,可从来没有找过他麻烦,毕竟长成这样,日后有大造化也说不定。
据李正平日里观察,他和王世元的关係不远不近,平日里还有个“抠门”的名声,现在突然站出来,有点可疑。
“据我所知,你们这群人都和王世元借过钱,借了不还的我也知道几个,怎么就你出来了?”
这句话让弓兵们脸色都变了变,的確他们都借过王世元的银子,有的还了有的没还,王世元也从没有討要过,还少了也不计较。
章城从怀里拿出钱袋子。
“刚才我和大家打了个赌,赌贏了的银子就是为了给王典吏,现在人没了,大家出了钱,我就出点力。”
李正意味深长地看著章城,人心是什么东西?这世上能信的过的东西有很多,唯独人心不可信。
所以章城的话,他一个字都不信,不过这个劲头还是不错,有这样的人在中间搅合,他只要在旁边看著就行。
“行,我敬你这份情义,王世元的事多用心,之前他给我说有些私事要办,想这两天请假,你试著看能不能帮他了了心愿。”他嗯了一声,“其他人,拿好工具去疏通水渠!”
走了两步又想起来,王世元一个光棍,平时手鬆,借出去了不少银子,现在办丧事,这些借银子的总得吐出来点,不能只靠兵马司。
“大家共事一场,二两银子办丧事不够好看的,大家多少都出一点,別丧良心。”
章城主动应下这事,大家都鬆了口气,李正一走,大家又围了上来,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谁都知道李正在忌惮什么,但谁不敢说,毕竟隔墙有耳,人心隔肚皮。
现在的暗探实在是太多了,谁也不能保证站在你面前的人乾乾净净。
大家都各怀心事默默的站在那里,章城突然问了一句。
“你们谁知道王世元住哪?”
眾人相互看了看,突然发现,他们对王世元其实一无所知,说是本地人,却没有见过有什么亲友,皇帝都有穷亲戚,他一个都没有,整天笑嘻嘻的一团和气,从没见过和人红过脸,吵过架,就算有人拿他的跛脚开玩笑,他也只是淡淡一笑。
他出手大方,和大家吃酒赌钱什么都玩,却从来没让人去家里过。
大家沉默著,仵作走过来,衝著章城招了招手,让他过去。
“你和他关係好,我只告诉你了。”仵作压低了声音,掏出来一个耳坠子,金子打的葫芦型,还镶嵌了一枚小小的红宝石,很普通的东西,也不怎么值钱。
“这是王世元身上的,他一个光棍怎么会有这种东西,这玩意是一对。”
章城呆了呆,想到李正刚才说的王世元办私事,默默接过耳坠子。
仵作咳咳了两声,嘆了下气。
“这事你肯定能查的清楚,王世元也能瞑目了。唉,得去通水渠了,通完还得去检查火甲……谁能想到当个仵作还这么多事,这兵马司……唉……这水渠……唉……王世元……”
添加书签
搜索的提交是按输入法界面上的确定/提交/前进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