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寂静的山野里,忽然有人嘆了一声气。
宝山屯那里的枪声依旧是断断续续的,那不是时密时疏,而只是偶尔响上那么几枪。
由於那枪声太远夜又很静,所以那个人的这声嘆息变得很清晰。
“你嘆什么气?”旁边有人问话了。
问话的是刘殿才,嘆气的是吴仁义。
“你听。”这是吴仁义对刘殿才问话的回答。
听?听什么?刘殿才愣了一下后,他真就侧著耳朵听。
可是他能听到什么呢?他真的就听到了,这时远处又传来了一声枪响。
而枪响过后,周围又变得一片安静,甚至都可以听到有人睡著的呼嚕声。
这时候还能够睡著打呼嚕的也只有那没心没肺的李大嗓了。
“你啥意思?没听出个啥来。”刘殿才便说。
枪声见怪不怪的,那个宝山屯兴许正在遭殃,可是以此时的他们並没有多大的关係,那又有什么可听的呢?
“唉。”吴仁义又嘆了一口气,然后才说道,“我是让你听李大嗓打呼嚕。”
“这有啥可听的?”刘殿才不解。
是啊,李大嗓打呼嚕有什么可听的?
大家都是当兵的,在一个屋子里睡觉的时候,別说有人打呼嚕了,那就是有人咬牙放屁说梦话这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你没懂我的意思。”吴仁义低声说道,“胡小虏给咱们断后,现在还没有回来,可是他这个最好的兄弟却在这儿打呼嚕呢,咱们——”
吴仁义的话没有说完,可是那言犹未尽的意思,刘殿才就听明白了。
说李大嗓是胡小虏的好兄弟,那么自己这些人就不是吗?
以前不说了,就自打九一八之后,胡小虏和他们就已经绑在了一起,那也是兄弟,不是那种歃血为盟的插三根香磕头,可是却也是同生共死以背相托的兄弟。
当然了这种话,对於那些擅长表达的人是会说出口的。
可是对於时下绝大多数的老实人是不可能说出口的,这就象一个人在外面和別人攀交情论朋友,可是谁会和自己一奶同胞的亲兄弟讲这个呢?
“那老吴你的意思是?”刘殿才就问。
只是这会没等吴仁义再次回答的时候,旁边却忽然有个女声说道:“我们应当去接应那个胡小虏,去接应你们的好兄弟!”
那是史大姑娘的声音。
史大姑娘说话永远是嘎嘣溜脆的,就像那秋天里长成了的刚从土里起出来的大青萝卜,咬上一口总是让人感觉那样的爽快!
一石未能激起千层浪,可以並不代表一块石头扔到水里就会寂静无声。
就史大姑娘的这句话固然没有让周围的人有所表示,可是他们这十几个人所呆著的这一堆一块已是响起了悉索之声。
显然绝大多数的人並没有睡著,他们都听到史大姑娘的话了。
而这时忽然有一个大嗓门儿在这个安静的地方突然响了起来:“你们说啥?你们是说去接应胡小虏吗?走啊,大家併肩子上啊!”
那是李大嗓。
而此时胡小虏正和田埂在那条臭水沟子旁小心翼翼的前行著。
臭水沟子確实是臭,臭到胡小虏这个也是从尸山学海中爬出来的老兵都闻到了尸臭味。
这种尸体並不是被日军打死的老百姓的,虽然现在天气也算是热,但是老百姓就是昨天被日军打死的,今天也不会出这种味道。
在胡小虏想来那应当是哪个村民將死猪死狗啥的扔到了这条臭水沟子里,还是会招满绿豆苍蝇的那种。
可是胡小虏隨即就把那股臭味儿摒弃在自己的感官之外,他不再贫嘴,他不再八卦,他小心翼翼前行,救人说起来容易,这回又要面对生死了。
那个柴火垛已经烧过了,面对著那柴火垛底部或有或无的红光,胡小虏和田埂小心翼翼的绕了过去。
过来的时候胡小虏就已经跟田埂儿说过了,千万不要踩上去,以免溅起一堆火星来引起日军的注意。
绕过柴火垛后后很顺利,日军已经很少开枪了。
村子里的火焰依旧在燃烧,能被日军打死或者祸祸掉的的百姓都已经死了。
不过这一宿对日军来讲註定是个不眠之夜,因为他们还有伤员需要抢救。
当胡小虏伸手触到了土坯砌起来的矮墙並闻到猪圈的那股臭味时,他觉得到地方了。
因为田埂儿说了,这个老朱家的住院就在屯子边儿上。
胡小虏把自己的盒子炮举了起来,警惕的扫视著周围。
来的路上他就已经和田埂儿说好了,田埂儿负责找人,他负责掩护。
由於房屋的遮挡,他们这里並没有直接面对燃烧的房屋,光线相对暗一些,有著阴影,这也是胡小虏觉得此行能够成功的可能。
“先不要叫人,再看看。”胡小虏低声说道。
自己已经把日军惊扰了,虽然现在枪声不再响起来,往外搜索他们的日军也撤了回来,可是日军难免会安排哨兵躲在暗处。
中间不远处的房屋就应当是那个老朱家了。
在后面火光的映衬下,房屋显得黑黢黢的,不过胡小虏还是看清了那个用土坯建起来的矮墙。
与这户老朱家相邻的那户人家也一切正常,胡小虏並没有在这里发现日军的哨兵。
“好了,找人吧,小点儿声。”胡小虏说道。
“七斤,七斤。”田埂儿就用那压的极低的声音叫了起来。
要说田埂儿这么一叫,猪圈里真的有东西,只不过却是那“哼哧”“哼哧”的声音。那“哼哧”“哼哧”的声音可是比田埂儿叫的声音都要大。
胡小虏先是一愣,隨即就隨即就忍俊不禁了。
一句“这就是你小舅子?”差点脱口而出,这个可比那十四斤要沉多了,这个得有四十斤,因为一听那动静竟然是一头猪!
按理说日本鬼子进村那肯定是鸡犬不留的,可是这回日本鬼子到达宝山屯的时候,胡小虏他们就没让日军消停下来。
那么日军自然也没有功夫来抓猪杀猪吃了。
胡小虏忽然有了一种成就感,自己不光是保护了老百姓,原来还保护了老百姓的猪!
不过那猪的哼哼声实在是有点儿大,胡小虏虽然不担心那猪叫被日军听到,可是就田埂儿找他小舅子的叫声比那猪的哼哼声还小呢。
就在胡小虏想著田埂儿这么点儿的声音,也不知道七斤能不能听到的时候,就在和他们只有一墙之隔的地方,也可以说是咫尺之间,便传来了一个孩子惊喜的声音:“田埂儿吗?我在这儿呢。”
“七斤,我艹!”就这一句声音於此时的田埂儿来讲无异於天籟之音。
他都没有想到自己找到自己这半拉小舅子会如此的顺利。
“我波棱盖儿疼,不敢动了,刚才我就听到你们两个说话了。”七斤那孩子声音很稚嫩,听著田埂儿的声音很激动,而且表达的也很流畅。
“你在这儿別动,我过去背你回去找你姐。”田埂忙说道,隨即就小心翼翼的翻过了那堵矮墙。
胡小虏依旧警惕著扫视著周围,耳边接著就传来了田埂和七斤的对话。
至於那猪的叫声反而小了,想来是那猪眼见著主人过来,並不给他餵食,自己回去睡觉了吧。
这还多亏了日本鬼子来的时候天都快黑了,估计这头猪已经被餵过食了。
否则的话,饿著的猪,当有人进入猪圈的时候那动静小了才奇怪呢!
胡小虏正想著呢,墙那头就传来了田埂儿和七斤的对话声。
“田埂儿,你咋知道我在这儿呢?”
“你姐说的。”
“我姐在哪儿?”
“那么多废话,闭嘴!”
“哎呀,你轻点儿,田埂儿你咋还毛手毛脚的呢?”
“你管我叫啥?”
“田梗儿啊。”
“想让我把你背出去叫姐夫。”
“为啥呀?”
“你姐答应嫁给我了。”
“啊?白瞎了。”
“小逼崽子,你咋说话呢?你姐嫁给我咋就白瞎了?”
“我不是说我姐白瞎了,我是向著你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是说我给二老牛的那个鸟笼子白瞎了,要不回来了?”
“行了,你俩不知死活呀!”胡小虏不得不干预了,我在他的內心里也很好奇那个二老牛是谁?
田埂儿又知会了一声,胡小虏把枪的保险关了小心的放下,他直起身將被田埂儿抱起的七斤接了过来。
“伤在哪边波棱盖儿了,你忍著疼我给你看看。”胡小虏俯下身將七斤放在了地上。
“右面的。”七斤回答时胡小虏伸手就摸索了起来。
也只是片刻功夫,胡小虏就对田埂说道:“捂住他的嘴,千万別让他喊出来,就是错环儿了,正一下就好。”
“啊,你行吗?”田埂儿却没有想到胡小虏竟然还有这手艺。
错环儿那是东北民间的说法就是脱臼。
“那么多废话,捂住了千万別出声。”胡小虏再次嘱咐道。
村子另外一头突然又传来了一声枪响,而这时胡小虏他们並不知道,就在前方的黑暗中有一名日军哨兵探出头正向他们这头张望著。
可是那猪圈的矮墙已经挡住了胡小虏他们的身形,那名日军除了看到黑沉沉的夜,也没有什么发现,就把头缩了回去。
而也就在这功夫,黑暗之中有个八岁的男孩儿。咬紧牙关颤了一下,他的施救者胡小虏则是发出了一声闷哼。
“活动一下,看好没好。”胡小虏说道。
“咦,真不疼了。”七斤那压低的声音里带著惊喜,可是隨即那声音就变得恼怒起来,“我嘴咋这么臭?哎呀,我知道了,田埂儿你的手摁到猪屎上又摁我嘴上了。”
“闭嘴!在说话我把你腿掰回去还扔猪圈里去!”胡小虏不得不干涉了。
这是什么姐夫和小舅子?自己以后找媳妇可绝对不能找带小舅子的!
胡小虏腹誹著。
胡小虏是练家子出身,也是会正骨的,只不过上回有人脱臼,他並没有动,反而让別人伸手了。
“走吧,总算把他救回来了。”田埂儿说道。
“你们两个先回去等我,我想再看一眼。”胡小虏忽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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