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的视线,从面前那两堆魂牌残骸上挪开,一寸一寸地落在了张凝霜脸上。
“彭城……”
她的嘴唇翕动,吐出这两个字。
声音还是空的,像风穿过枯骨,但不再是纯粹的死寂了。
像是万丈深渊的最底部,忽然裂开一道头髮丝粗的缝隙,有光漏了进来。
张凝霜以为自己的苦求起了效,登时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恨不得把肚子里的话全倒出来。
“对对对!就是彭城!西清幽洲的彭城!”
“灵宝商行总部突然传下来的命令,不知道怎么回事,彭城那个小分行,这次居然能拿到仙体髓心来拍卖!”
“底价三百万上品仙石,是贵得要命,但这是唯一的机会了!”
“师妹,我卡在天仙三重天整整八百年了!寿元快耗干了!只要一枚仙体髓心,我就能破境续命!”
她说得顛三倒四,但那份渴望和求生欲,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仙体髓心。
灵宝商行。
三百万。
这些词砸进林婉的耳朵里,像石头扔进棉花——没有任何迴响。
她的脑海里,只剩两个字。
彭城。
她记得很清楚。
彭城可是许多下界飞升者来到仙域的第一站,这其中也包括了许多玄天仙宗的下界位面。
这两件事之间……
是巧合吗?
林婉不信巧合。
她活了几千年,见过太多看似巧合的东西。
每一个巧合的背后,都站著一个不想被人看见的推手。
一个死局。
一个没有线索、没有方向、连宗门都懒得搭理的死局。
现在,突然冒出来一个变量。
就这么一个。
彭城。
林婉胸腔深处那颗已经停跳了七天的心臟,忽然抽搐了一下。
一下。
两下。
不是因为活著。
是因为恨。
那份被七天七夜的枯坐压成了死灰的仇恨,在“彭城”二字的刺激下,像埋在灰烬底下的一颗火种,开始重新发烫。
她看著面前快要跪下去的张凝霜。
那张温婉到近乎柔弱的脸上,浮出了一丝——思考的痕跡。
这个表情放在七天前的林婉身上,再正常不过。
但放在一个枯坐七日、形如死人的女子脸上,却比任何杀气都让人后背发凉。
“张师姐。”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但不再飘,每一个字都有了著力点,像针尖扎进布面。
“三百万上品仙石,我借你。”
“……啊?!”
张凝霜脑子里“嗡”了一声,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她都做好了磕头、立契、拿洞府抵押的全套准备,结果……这就答应了?
“林师妹!你……你是认真的?”
“但有个条件。”
林婉打断她,抬起眼。
那双重新有了焦距的眼睛,静静地看著张凝霜。
没有杀气,没有威压。
甚至,还带著一点点温柔的笑意。
但张凝霜浑身的汗毛,“唰”地全竖了起来。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
就是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像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那东西不在暗处,就在她面前,正冲她微笑。
“什……什么条件?”
“从现在起,到我们从彭城回来。”
林婉的声音一字一顿,清晰得像在刻碑。
“你和赵清漪师姐,必须完全听我的安排。”
“我说什么,你们做什么。”
“不问为什么。”
“做得到吗?”
张凝霜愣在原地。
她看著眼前的林婉——还是那张脸,还是那双眼,甚至还是那个让人如沐春风的说话语气。
但整个人,像是换了一副骨头。
以前的林婉是水,往哪倒都行。
现在的林婉是钉子,往哪扎都见血。
张凝霜的脑子飞速转了三圈。
理智告诉她,这件事有古怪。
但寿元告诉她——你没得选。
犹豫了不到一秒。
“做得到!”
她点头点得像打桩机。
“別说听安排,师妹你让我赴汤蹈火,我眼都不带眨的!”
“好。”
林婉点了点头。
脸颊上,那消失了整整七天的两个甜美梨涡,重新浮了出来。
那个笑容很好看。
好看得张凝霜心里反而更慌了。
“起来吧。”
林婉站起身,关节“咔咔”作响——枯坐七日的身体,僵得像一截老树桩。
她走到大殿角落一个不起眼的柜子前,袖子一挥,禁制无声散开。
从里面摸出一枚储物戒指,隨手一丟。
“五百万上品仙石,拿著。”
“多出来的两百万,算路费。”
戒指划出一道弧线,张凝霜手忙脚乱地接住。
神念往里一探,她的大脑“咔嚓”一声,当场死机。
那不是仙石,那是一座山。
一座由上品仙石堆成的、散发著刺目光芒的、足以让整个內门所有真传弟子加起来都自惭形秽的……金山。
五百万上品仙石。
她卖光了全部身家,跑断了两条腿,借遍了所有同门,凑了两百万。
而林婉,像扔一块擦手帕一样,扔给了她五百万。
张凝霜这辈子第一次,真正理解了什么叫金仙亲传弟子。
什么叫阶层碾压。
“愣著干什么。”
林婉的声音传过来,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不错。
“去叫赵师姐。”
“马上出发。”
“去彭城。”
张凝霜如梦方醒,抱著戒指,连滚带跑地冲了出去。
大殿里,再次只剩林婉一个人。
安静极了。
安静得能听到那些枯死的花瓣从枝头坠落的声音。
簌簌。簌簌。
像下了一场无声的黑雪。
林婉慢慢走回玉案前。
她伸出手指,极轻极轻地將两堆魂牌碎片拢在一起,收进一个精致的玉匣里。
那动作轻柔到了极点,像是在给熟睡的婴儿掖被角。
她把玉匣贴在胸口,低下头,脸颊轻轻蹭了蹭冰凉的玉面。
“宇儿。”
“哥哥。”
她的声音甜得像蜜,软得像棉花,梨涡深深,笑意盈盈。
“別急。”
“我就带你们回家。”
她顿了顿。
笑容没有变。
一分一毫都没有变。
但从那对甜美的梨涡里,溢出了一股让整座百花峰都在无声颤慄的东西。
“挡路的。”
“一个不留。”
---
脚步声。
急促的,带著喘息的脚步声。
张凝霜领著一个人冲了回来。
赵清漪。
天仙五重天的修为,玄天仙宗內门另一位真传弟子。面容冷艷,气质凌厉,一看就不是好惹的角色。
她一踏进大殿,目光扫了一圈——满地黑色花瓣、空荡荡的花架、枯死的灵草。
然后,她看到了林婉。
那个“百花仙子”正站在殿中央冲她笑,笑得温温柔柔,梨涡甜甜。
但赵清漪后颈的寒毛,瞬间炸了起来。
她认识林婉很多年了。
从来没在她身上感受过这种东西。
说不清是什么,但就是让人本能地想退后一步。
“林师妹,你——”
“赵师姐,路上说。”
林婉笑著打断她,转身向殿外走去。
步伐不快不慢,裙摆拖过满地的黑色花瓣,窸窸窣窣。
“我们去彭城。”
“寻一桩机缘。”
她的声音柔和极了,像春风拂面。
但赵清漪总觉得,这阵春风里藏著刀。
---
三人一路无话。
穿过內门数道禁制,来到了玄天仙宗的传送殿。
缴了一笔能让普通內门弟子当场吐血的传送费。
三人踏上了通往彭城的传送阵。
阵法轰鸣,光芒亮起。
空间之力將三人裹入其中的最后一刻赵清漪回了一次头。
她看到林婉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白裙素雅,笑容恬静。
和她记忆中那个与人为善、柔弱可欺的“百花仙子”,没有任何区別。
但她的眼睛。
那双漂亮的、总是含著三分笑意的眼睛。
空了。
不是空洞。
是深。
深到看不见底。
深到里面装著的东西,如果放出来,能把整座彭城烧成灰烬。
赵清漪移开了目光。
她忽然有一种很强烈的预感,这一趟彭城之行。
绝不是什么“寻机缘”这么简单。
传送阵的光芒吞没了一切。
三道身影,消失在了光华之中。
下一站。
彭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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