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香堂:我当掌柜那些年 - 第11章 定魂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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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腕上传来的滚烫触感,像一道微弱但极其顽固的强电流,瞬间击穿了我那即將被无尽黑暗吞噬的意识。
    那是一种极其诡异的感觉。我的身体已经冰冷麻木,连指尖都感觉不到海水的存在,但手腕上那串“避水索”,却像是活了过来,每一枚被黑狗血浸透的五帝钱,都变成了一个小小的、散发著灼热温度的烙铁。
    我猛地睁开眼。
    在漆黑如墨的海水里,视觉已经失去了意义。但我却能“看”到,缠在我手腕上的那串铜钱,正散发著一层极其微弱但坚定的暗红色光芒。那光芒很奇怪,它无法照亮周围哪怕一寸的海水,却像一个无形的、温暖的鸡蛋壳,將我的手腕牢牢地包裹在其中,暂时抵挡住了那些不断侵蚀我身体的、如同跗骨之蛆般的阴冷怨气。
    那些死死缠绕在我身上的黑色长髮,在接触到这股红光的瞬间,像是被火焰燎到了一样,发出了“滋滋”的、极其细微的、如同蛋白质燃烧般的声响。它们本能地向后退缩了一下,露出了一个极其短暂的空隙。
    我知道,这是我最后的机会。求生的欲望压倒了所有的恐惧和绝望。
    我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疯狂地摆动著唯一还能活动的双臂,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做著徒劳但本能的挣扎,试图朝著记忆中水面的方向游去。
    但那只是徒劳。
    那些黑色长髮在短暂地退缩后,便再次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鯊鱼一般,更加疯狂地缠了上来。它们不再满足於仅仅束缚我的四肢,而是像无数条滑腻的毒蛇,开始往我的嘴里、鼻子里、耳朵里钻。我感觉自己的七窍都被这种冰冷、湿滑的东西给堵住了。
    一股巨大的、充满了怨念的阴冷气息,顺著我的七窍,疯狂地涌入我的身体。我感觉自己的力气正在被快速地抽走,肺部也开始被冰冷的海水填满,火辣辣的疼痛感几乎要將我撕裂。我的意识再次变得模糊,眼前的景物也开始旋转、重叠,最后变成了一片混沌的黑暗。手腕上那串铜钱散发出的红光,也开始变得越来越暗淡,越来越遥远,最终,彻底熄灭。
    完了……
    这是我脑海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我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变轻,灵魂仿佛要从这具冰冷沉重的躯壳里飘出去,去往一个更温暖、更光明的地方。我甚至看到,我那早已过世的阿公,正在那片光明的尽头,对我微笑著招手……
    就在我即將彻底放弃挣扎,准备迎接死亡的那一刻,水面上,似乎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嘆息般的声响。那声音很轻,却穿透了层层海水的阻隔,清晰地传到了我即將消散的意识深处。
    ……
    岸上,或者说,在那座摇摇欲坠的栈桥上,二叔陈长庚一直保持著同一个姿势。他半蹲在栈桥边缘,一只手撑著腐朽的木板,另一只手则紧紧地攥著一根连著水下陈安的救生绳,眼睛死死地盯著下方那片漆黑如墨的海面。
    海面十分平静,只有几圈涟漪在缓缓地扩散,仿佛下面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他知道,下面,已经是惊涛骇浪,是生与死的拔河。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从救生绳的另一端,传来一股股阴冷刺骨、充满了怨念的拉扯力。那股力量越来越大,越来越强,从一开始的试探,到现在的疯狂拖拽,甚至连他这个身经百战的“行者”,都感觉手心有些发麻,虎口被粗糙的麻绳勒出了一道道深深的红痕。
    他知道,阿安出事了。那个女鬼的怨念,比他预想的还要重得多。光靠一串刚刚开光的“避水索”,恐怕撑不了多久。那孩子,快到极限了。
    但他並没有像我想像中那样慌张,甚至没有立刻拉动绳子將我拖上来。因为他很清楚,在水下,一旦被水鬼的“怨气发”缠住,光靠蛮力是拉不上来的。硬拉的后果,只可能是將一具被勒得支离破碎的尸体给拖出水面。
    他的脸上,依然是那副波澜不惊、甚至有些漠不关心的表情。只有那双在黑暗中微微眯起的眼睛里,才闪烁著一丝如同鹰隼般锐利的光芒。
    他鬆开了攥著绳子的手,缓缓地站起身,然后不紧不慢地从他那件破旧夹克的內口袋里,掏出了一根用劣质黄纸捲成的香菸。那菸捲得很粗糙,两头还露著菸丝。
    他將烟叼在嘴里,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同样破旧的、边角已经磨得发亮的zippo打火机,“duang”的一声打开,凑到菸头前。
    橘红色的火苗在漆黑的夜里亮起,映著他那张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脸。他没有立刻点燃,而是就著火光,看了一眼手錶。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在等,等一个最佳的时机。
    当秒针走到某个特定的位置时,他才猛地將菸头凑到火苗上。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但並没有將烟吸入肺中,而是將那口浓烈的烟气,含在了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蛤蟆。菸头的火光,在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一明一暗地闪烁著,如同两颗即將爆发的星辰。
    他走到栈桥的最边缘,看著我刚才下水的位置,那里的水面,正冒著一连串细小而急促的气泡——那是我肺里最后一点空气。
    就是现在!
    他將那口含在嘴里的浓烟,连同那个燃烧著的、闪著红光的菸头,猛地朝著我所在的那片水域,弹了过去。
    那动作,瀟洒写意,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韵律感,就像一个酒足饭饱的赌徒,在牌桌上,隨手弹掉一个菸蒂那般隨意和自信。
    菸头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带著火星的红色弧线,然后“噗”的一声,精准地落入了我头顶上方的水面。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个小小的菸头,在落入冰冷的海水后,不仅没有像预想中那样立刻熄灭,反而像是將一勺滚油泼进了冷水里,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滋啦——”巨响!
    紧接著,一股浓烈得如同实质的白色烟雾,从菸头的落水点猛地爆开,形成一个不断扩大的圆形烟圈,迅速笼罩了方圆数米的海面。那烟雾,闻起来没有丝毫菸草的味道,反而带著一股【问心香】特有的、那种混合著焦纸和泥土的古怪气息,还夹杂著一股至刚至阳的、仿佛正午烈日般的灼热感。
    白烟所到之处,原本漆黑冰冷的海水,竟然像是被煮沸了一般,疯狂地翻滚起来,冒著“咕嘟咕嘟”的气泡。
    水下,即將彻底失去意识的我,只感觉周围的世界突然亮了一下。
    我看到,一道刺眼的、带著暖意的白光,从水面直射而下,如同天神投下的利剑,瞬间穿透了无尽的黑暗。那白光,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极其霸道的阳刚之气,所过之处,连冰冷的海水似乎都变得温暖起来。
    那些死死缠绕在我身上的黑色长髮,在接触到白光的瞬间,就像是遇到了天敌的雪,发出一声声无声的、悽厉的惨叫。它们疯狂地扭曲、挣扎,然后迅速地消融、瓦解,化为乌有。
    我感觉身上所有的束缚瞬间消失了。那股温暖的白光包裹住我,將一股纯粹的阳气注入我冰冷的身体。求生的本能让我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双腿猛地一蹬,像一条垂死的鱼,朝著水面那片唯一的、温暖的光明,冲了上去。
    “哗啦——!”
    我猛地衝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呼吸著冰冷但新鲜的空气。我贪婪地呼吸著,肺部传来一阵阵火辣辣的剧痛,但我知道,我活下来了。
    我顾不上別的,手脚並用地將那具被渔网包裹的骸骨拖上了岸,然后自己也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倒在了码头那冰冷的水泥地上,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再动。我看著天上的月亮,感觉自己像是刚刚从地狱里爬出来。
    一只穿著人字拖的脚,轻轻地踢了踢我的胳膊。
    我抬起头,看到二叔正居高临下地看著我,手里还把玩著那个已经熄灭的zippo打火机。他的表情很平静,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对他来说不过是家常便饭。
    “谢……谢谢……”我用尽力气,挤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得不像我自己的。
    二叔没说话,只是弯下腰,將我从地上扶了起来,又把他那件带著烟味和酒味的破夹克脱下来,披在了我身上。夹克上还残留著他的体温,让我那冻得发紫的身体,感觉到了一丝久违的温暖。
    我看著他,看著他那张依然没什么表情的脸,忍不住问:“二叔,刚才……那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一根菸头,会那么厉害?”
    二叔扶著我,在栈桥上坐下。他重新点燃一支普通的香菸,看著远处漆黑的海面,才轻描淡写地解释道:“那不是普通的烟。那是用【问心香】烧剩下的香灰,混了点菸草,再用画过『纯阳符』的黄纸捲成的。”
    他吐出一个烟圈,烟雾在海风中迅速散去。
    “这东西,行內有个名字,叫『定魂烟』。”
    “定魂烟?”我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名字。
    “嗯。”二叔点了点头,“一口烟的时间內,阳气不散,万邪不侵。专门用来对付这种阴寒的水煞。不过这玩意儿霸道得很,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不到万不得已,不能乱用。”
    我听得目瞪口呆,完全无法理解这其中的原理。一根用香灰捲成的烟,竟然有这么大的威力?
    二叔看著我气喘吁吁、一副没出息的样子,撇了撇嘴,用他一贯的嘲讽语气说道:“出息了,第一次下水就差点餵了鱼。赶紧起来,活儿还没干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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