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香堂:我当掌柜那些年 - 第28章 以俗破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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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叔的话,像一块冰冷的石头,丟进了我那早已乱成一锅粥的心湖里。
    我看著他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又回头看了一眼隔壁那个还在撕心裂肺地哭喊、哀求的女人,只觉得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无力感將我紧紧包裹。
    “破局”,多么简单干脆的两个字。但这两个字的背后,却牵扯著两个家庭的悲欢,甚至,是两条人命的生死。
    我第一次开始怀疑,我们做的这一切,到底是对,还是错?我们真的有权力,去扮演这个决定別人生死的“判官”角色吗?
    “仲喺度发咩瘟啊?等住过年啊?”二叔见我愣在原地,不耐烦地催促道,“快去稳童子尿!要未过十二岁嘅男仔,今朝起身第一篤!迟咗,阳气散咗就冇用啦!”
    他的声音將我从混乱的思绪中拉了回来。我知道,现在不是我想这些哲学问题的时候。阿娟和她那个还在昏睡中的儿子小武,正一脸期盼和紧张地看著我们。
    我点了点头,强迫自己將那些杂念压下去,转身走出了那个狭小的“笼子”。
    笼屋这种地方,最不缺的就是孩子。我很快就在走廊里,找到了一个大概只有七八岁、正光著屁股追逐打闹的小男孩。
    要在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让一个陌生人相信你,並且愿意让你取他儿子的尿,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连说带比划,甚至还塞过去两包“万宝路”作为“诚意金”,才终於让那个一脸警惕的父亲点了点头。
    我拿著一个从龙叔店里借来的、还散发著酱油味的空瓶子,在那个父亲狐疑的注视下,成功地接了半瓶热气腾腾、骚气冲天的“法器”。
    当我端著这瓶“新鲜出炉”的童子尿,再次回到阿娟家时,二叔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工作。他將那个躺在床上的小男孩,小心翼翼地抱开,然后用凿子,將埋著镇魂砖的那个土坑,又挖深了一些,让整块砖头都彻底地暴露了出来。
    那块青黑色的镇魂砖,在昏暗的灯光下,散发著一股令人不安的燥热气息。上面用硃砂刻下的符文和生辰八字,仿佛活物一般,在微微地蠕动著,闪烁著不祥的红光。
    “二叔,搞掂咗。”我將那瓶童子尿递了过去。
    二叔接过瓶子,拧开盖子,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就將那黄澄澄的液体,倒进了旁边的土坑里,与之前挖出来的、混杂著白色墙灰的泥土混合在一起。
    他没有用手,而是从地上捡起一根不知是谁丟弃的筷子,开始不紧不慢地搅拌起来。很快,一碗散发著难以言喻的、混合著尿骚味和泥土腥气的黏稠泥浆,就新鲜出炉了。
    阿娟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捂著鼻子,想问又不敢问。
    二叔没有理会她的表情,他端起那碗“泥浆”,用那根筷子,极其均匀地、一层一层地,涂抹在了那块青黑色的“镇魂砖”上。
    “滋啦——”
    泥浆一接触到镇魂砖,立刻就发出了一阵如同滚油泼在烙铁上的声响,冒起了一股股夹杂著骚味的白烟。那砖头上原本闪烁著的红色符文,在被泥浆覆盖后,光芒瞬间就黯淡了下去,最终彻底熄灭。
    二叔將整块镇魂砖都用泥浆封好,然后从还在昏睡的小武头上,小心翼翼地剪下了一小缕头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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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根红线,將那一缕头髮,紧紧地绑在了已经被泥浆包裹的镇魂砖上,打了一个死结。
    做完这一切,他从口袋里拿出zippo打火机,“duang”的一声点燃,凑近了那缕头髮。
    火焰瞬间就將那缕细软的头髮点燃,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声,空气中瀰漫开一股蛋白质烧焦的味道。
    火焰顺著头髮,一路烧到了红线上,最终,在红线被烧断的那一刻,悄然熄灭。
    整个仪式,到此结束。
    “搞掂。”二叔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我看著眼前这番操作,心里充满了疑问。这就完了?没有念咒,没有做法,就是和了泡尿泥,烧了根头髮,就能破除这么歹毒的邪术?
    二叔似乎又一次看穿了我的心思。他指著那块被泥浆包裹的砖头,对我这个“门外汉”进行现场教学。
    “阿安,你睇清楚。呢种邪术,根基就喺呢块镇魂砖上。佢嘅原理,系用『阳』吸『阴』。我哋要破佢,就要用更霸道嘅『阳』,去污咗佢嘅根基。”
    他指了指那滩泥浆:“童子尿,又叫『还阳水』,系人体阳气嘅精华,仲系未破身嘅男仔第一篤尿,阳气最纯,也最『脏』。用佢沟埋墙灰(墙灰属土,能固气),封住砖上嘅符文同生辰八字,就等於用一层『阳气水泥』,將施术者同呢块砖之间嘅联繫彻底隔断。”
    他又指了指那撮烧焦的头髮灰烬:“至於烧头髮,就更加简单。头髮系人嘅『精气之梢』,上面残留住一个人最原始嘅气息。用红线(阳线)绑住,再用火烧断,就等於喺『规矩』上,彻底斩断咗小武同呢块镇魂砖之间嘅气运连接。以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只觉得这些“土方子”的背后,似乎都隱藏著一套看似荒诞、却又自成体系的民间逻辑。
    就在这时,一直躺在床上昏睡的小武,突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他那双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睛里,重新恢復了一丝神采。他看到守在床边的母亲,有些虚弱地喊了一声:“阿妈,我好肚饿啊。”
    阿娟听到这声“阿妈”,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出来。她紧紧地抱住自己的儿子,哭得泣不成声。
    而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我们隔壁的那个“笼子”里,突然传来了一声女人撕心裂肺的、充满了绝望和悲痛的哭喊声。
    那哭声,穿透薄薄的木板墙,清晰地传到了我们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心里一颤,知道,那个靠著“借阳续命”的男人,在他最后的“阳气来源”被切断后,终於还是……断了气。
    一个孩子的哭声停止了,一个女人的哭声响起了。
    在这栋充满了辛酸和无奈的笼屋里,生命以一种极其残酷的方式,完成了一次无声的交接。
    阿娟也听到了隔壁的哭声,她抱著儿子,脸上露出了复杂的表情,有庆幸,有同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叔侄二人没有再理会隔壁那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二叔只是弯下腰,將那块已经被泥浆包裹得像个泥疙瘩一样的镇魂砖,从土坑里取了出来,然后用一块隨身携带的黑布,將其层层包好。
    “呢旧嘢煞气太重,留喺度始终系个祸害。”他將包好的镇魂砖递给我,叮嘱道,“我哋必须稳个地方,將佢『送』走。记住,千万唔好俾太阳光照到佢。”
    我接过那个沉甸甸的、还散发著余温和尿骚味的包裹,点了点头。
    我们没有再跟阿娟多说什么,也没有要任何报酬,只是在临走前,二叔对她说了一句:“好好凑大个仔。以后,唔好再俾陌生人入屋啦。”
    走出那栋阴暗潮湿的唐楼,重新回到九龙城嘈杂的街道上,看著周围来来往往的、为生活而奔波的人群,我只觉得恍如隔世。
    我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充满了悲欢离合的狭小空间。阳光照不进那条后巷,那里永远都笼罩在阴影之中。
    那一刻,我第一次对自己的这份“生意”,產生了除了赚钱和恐惧之外的、一种更加复杂的感受。
    那是一种混杂著无奈、悲悯和一丝丝沉重使命感的……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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