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著二叔那张,即便是在睡梦中,也依旧紧紧皱著眉头的脸,心里说不出来是个什么滋味。
“对唔住喇。”我用一种只有我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轻声地在他耳边说道,“呢一次,就换我,嚟保护你吧。”
说完,我不再犹豫。
我缓缓地站起身,將他那个破帆布包,连同里面那些要命的“百厌”法器,小心翼翼地取了下来,斜挎在了自己身上。帆布包很沉,压得我肩膀一沉,那股子混杂著尸油和各种邪门玩意儿的味道,一个劲儿地往我鼻子里钻。
我又將那个装著“玄铁头盔”的黑色金属箱,单手提了起来。这玩意儿更沉,死沉死沉的,跟提著半扇猪似的。
最后,我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个我从小长到大的,充满了檀香味和纸钱味的铺子。看了看神龕上,那个一直保佑著我们陈家的红脸关公。又看了看,那个正趴在桌子上,睡得跟死猪一样的二叔。
我一咬牙,转身,毅然决然地,走进了门外那片,被深夜和浓雾,所彻底笼罩的冰冷街道。
凌晨三点多的皇后大道东,安静得像个鬼城。
整条街,除了昏黄的路灯和偶尔被风吹得“哗啦啦”响的店铺招牌,再也看不到任何活物。我一个人,背著两个沉重的包,提著一个死沉的箱子,走在这空无一人的街道上,那感觉,別提多操蛋了。
我感觉自己就像是电影里,那个要去单挑外星人总部的孤胆英雄。只不过,人家开的是战斗机,我靠的是两条腿。人家有高科技武器,我只有一堆不知道靠不靠谱的法器,和一个破铜烂铁般的潜水头盔。
我心里一边给自己打气,一边忍不住在心里骂娘。骂【守旧派】,骂金爷,甚至连二叔,我也顺带著骂了几句。
我走到街口,正准备伸手拦一辆计程车。
就在这时,我旁边一个黑漆漆的窄巷里,毫无徵兆地,闪出了一个黑影。
那黑影的速度,快得跟鬼似的!我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就已经堵在了我的面前!
我当时嚇得,魂儿都快飞了!下意识地就想从怀里掏玉佩!
可等我定睛一看,整个人,当场就傻了。
那黑影,不是什么妖魔鬼怪。
而是,那个本该,正躺在平安堂的桌子上,被我下的猛药,迷得不省人事的……二叔,陈长庚!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不但醒了,还他妈的,比我先一步,抄了近道,堵在了这里!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冰冷到极点的平静。他就那么静静地看著我,那双在黑夜里,亮得嚇人的眼睛,看得我心里直发毛。
“二……二叔?”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结结巴巴地问道,“你……你点解会喺度?”
二叔没有回答我。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了他的右手。
然后,毫无徵兆地,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一巴掌,抽在了我的脸上!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炸响!
我当场就被他这一巴掌,给抽懵了。整个人,原地转了半圈,耳朵里“嗡嗡”作响,脸上,火辣辣地疼。一股铁锈味的血腥味,从我的嘴角,流了下来。
长这么大,他虽然经常打我,但都是用戒尺打手心。像今天这样,直接上巴掌扇脸的,还是头一回。
我捂著脸,又惊又怒地看著他。
“你个蠢货!”二叔那张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终於,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变得扭曲了起来!他指著我的鼻子,破口大骂!那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你真系当我系傻嘅啊?!你以为,你嗰啲下三滥嘅安眠药,真系可以放得低我?!”
“我食盐多过你食米!你个衰仔,条裤一撅起,我就知你想屙咩屎!你喺楼上碾药嗰阵,我就已经醒咗喇!”
“我之所以唔出声,就系想睇下,你个扑街,究竟想搞咩鬼!结果,你还真系敢啊!你真系敢一个人,去送死啊!”
“你老豆!你老豆当年,就系好似你咁样!自以为是,唔听人劝,总觉得自己一个人,可以扛晒所有嘢!结果呢?!”
二叔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得,无比的嘶哑和痛苦!
“结果,佢就害死咗自己!仲顺便,害死咗你阿妈!”
我当时,整个人,都被他这最后一句话,给彻底打蒙了。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捂著那火辣辣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爸……害死了自己?还害死了……我妈?
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看著眼前这个,因为愤怒和一种,我看不懂的巨大悲伤,而浑身都在剧烈颤抖的男人。我看著他那双,通红的,甚至,已经开始泛起水光的眼睛。
我心里,那股原本因为被他打了一巴掌,而升起的愤怒和不满,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法言说的,巨大的酸楚和……愧疚。
我第一次,无比清晰地,无比真切地,感觉到了,这个男人,在过去的这二十多年里,究竟,背负著,怎样一种,足以將人彻底压垮的痛苦和……自责。
我们叔侄二人,就在这空无一人的、冰冷的街道上,对峙著,沉默著。
许久之后,二叔那剧烈起伏的胸膛,才渐渐地,平復了下来。
他看著我,看著我这副,又惊又怕,又委屈的傻样,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所有的愤怒,都缓缓地,褪了下去。最终,只剩下,一种,充满了无奈与疲惫的……苦笑。
他走上前,从我身上,接过了那个,装满了“百厌”法器的黑色金属箱,和那个,死沉死沉的“玄铁头盔”。
“走啦。”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却,恢復了一丝,我所熟悉的沉稳。
“陈家嘅事,要扛,就一齐扛。”
我看著他,看著他那张,在昏黄路灯下,显得,无比沧桑的脸。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们没有再说话。
只是,並排,站著。
然后,一同,迈开步子,如同两道,即將要奔赴刑场的影子,並肩,消失在了那片,通往新界的、深沉的夜色之中。
军火库的外围,比我们想像中,还要戒备森严。
我和二叔,趴在一个,长满了半人高荒草的山坡上,远远地,看著下方那个,被无数警灯和探照灯,照得如同白昼的庞大建筑。
一股阴冷刺骨的山风,吹得我们浑身发冷。
我知道。
一场决定我们命运的恶战,即將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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