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乱攀升至顶点。
水柱、水枪、汗水、尖叫,所有声音拧成一股灼热的绳,勒得空气都在震颤。
就在这狂乱的沸点,柳禹感到风势突然变了。
他抬头,天空不知何时已积聚起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下来。
“哗!!!”
不是循序渐进,而是天河决堤般的倾泻。豆大的雨点连成冰冷的鞭子,抽打在广场每一个角落,抽打在每一寸暴露的皮肤上。
“啊!!”
“下雨了!!”
“先撤,先撤!!”
前一秒还在疯跑对射的人群,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冰凉的雨水与方才玩闹的水花截然不同,带著初秋將至的寒意,瞬间浇熄了狂欢的虚火。
惊呼取代了欢笑,人们开始抱头四窜,本能地寻找遮蔽。几个穿著萤光背心的保安在呼喊著什么,引导著人流。
舞台中央,girl’s day刚刚完成最后一个定点pose。音乐尾奏还在顽强地响著,但雨点已经密集地砸在她们裸露的肩膀和脸颊上。
李惠利保持著ending表情,视线急切地投向台下那片沸腾的混乱。
雨幕迅速变得厚重,像一层晃动的纱,人群四散,模糊成一片晃动的虚影。
她努力分辨,却找不到那个特定的轮廓。
“快过来!这边!从这边下!”工作人员挥舞著手臂,声音被雨打得支离破碎。
队友yura抱住了她的肩,脸上掛著演出后的兴奋红晕:“今天大家也太热情了!还是第一次碰到这么疯的场面欸!不过这下雨可真要命……”
朴素珍笑著推她:“惠利,你今天可跳得特別卖力哦!”
另一侧的方敏雅一边用手徒劳地挡雨,一边笑著附和:“对啊!要是有下一届我们绝对还要来。惠利,看什么呢?快走吧!”
李惠利回过神,跟著笑了笑:“没什么,雨真大。”
她最后望了一眼那片已空了大半的广场,转身跟上队友,沿著湿滑的后台通道,快步跑向用黑色防水布围起的艺人准备区。
湿透的演出服贴在身上,有些凉。但心里某个地方,却微微发烫。
他一定看到了吧?看到我在舞台上的样子了吧?
哪怕只有一秒。
……
舞台正对面的大型白色帐篷下,此刻成了诺亚方舟,挤满了仓惶躲雨的人。
柳禹护著姜惠元艰难地钻进来时,边缘早已没了立足之地。
一个被挤得踉蹌的壮汉骂骂咧咧地撞过来,柳禹侧身,手肘微不可察地一顶,卸掉衝力,顺势將那人拨开,为身后的女孩腾出一小块相对乾燥的空间。
外面雨声譁然如瀑,里面则是抱怨、笑闹、手机外放音乐混合的嘈杂。
姜惠元紧紧挨著他,单薄的夏季t恤近乎湿透,手里还紧紧攥著那把蓝色水枪,她仰起脸,小声说:“谢谢欧巴……”声音有些发抖,不知是冷还是紧张,“这个……我可以留著吗?”
柳禹闻言无所谓地点点头:“当然。”一把水枪而已,反正他留著也没用。
姜惠元鼓起勇气,红著脸问:“欧巴你的电话……”
“柳禹啊!!!我终於找到你了!!!”
一个湿漉漉的身影猛地挤开人群扑了过来,是朴宝剑。
他头髮全塌了下来,滴滴答答往下淌水,浅色短袖湿透后变成半透明,紧紧贴在身上,他却浑不在意,一把勾住柳禹的脖子,笑得见牙不见眼:
“今天太好玩了!你平时装得那么高冷,来这变得这么积极!上来就跟人打水仗!还落了下风!怎么样?哥们够义气吧?及时支援!害得我连给德善应援都没顾上!”
柳禹被他勒得晃了一下,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哈哈!”朴宝剑鬆开手,得意地抹了把脸上的水,“总算找到你不会的东西了!这水枪技术还是得练啊!柳禹!”
他这才注意到柳禹身后还站著个女孩,眨眨眼,好奇地打量了一下。
姜惠元看著朴宝剑和柳禹熟稔打闹的样子,有点懵,开口问道:“欧巴……你也是艺人吗?”
“嗯,新人演员。正在拍出道作,《请回答1988》。到时候播放了,记得帮我刷个收视率啊。”
朴宝剑却立刻正经起来,对著姜惠元认真点头:“內!记得一定要看哦!柳禹演得超棒的!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说完,他又看向柳禹:“这位是你妹妹?”
“不是!”姜惠元立刻抢答,声音比刚才大了不少。
说完似乎觉得太急切,她看向柳禹,紧张的问:“我是……欧巴的朋友,对吧?”
柳禹看了眼外面丝毫没有减弱跡象的雨幕,隨口应道:“嗯。雨看来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今天估计就到此为止了。你联繫一下你同学?等会儿雨小点,让他们到停车场匯合,我送你过去。”
“啊……好。”姜惠元摸出的手机,屏幕亮起,有好几个未接来电。
就在这时......
“首尔!!!这场雨浇不灭我们的热情吧?!!!”
舞台上,那个花衬衫dj不知何时又跳了上去,扔掉了墨镜,抓著麦克风,声音透过雨声传来,亢奋不已。
“让我们的狂欢!!继续!!!”
“砰!砰!砰!”
舞台两侧的机器竟然再次启动,粗大的水柱冲开雨幕,直射天空,与自然降下的雨水交织在一起。
“接下来!!!是今天最后的舞台!!有请我们最后的嘉宾!!!”
“red!velvet!!!”
极具辨识度的前奏穿透雨幕,清脆的铃声与电子节奏糅合在一起,强势地撞进所有人的耳朵。
《ice cream cake》
五个穿著白色与粉色打歌服的身影,竟真的冒著瓢泼大雨,衝上了湿滑的舞台!
“是red velvet啊!!!”
“irene!!!irene太美了!!!”
“wendy!看这里!!”
舞台上,那五个身影已然站定。
雨水如帘,密集地砸在舞台地板上,溅起一片白蒙蒙的水雾。
在这种极端环境下,red velvet的登场却不见丝毫慌乱。五个人,五个点,站位精准如尺规丈量。
前奏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瞬间!
“啪!”
没有任何迟疑,五人的手臂同时抬手撞碎雨幕,角度、高度、力度,分毫不差。接著是侧移、交叉、转身……每一个动作都在瓢泼大雨中划出乾净利落的轨跡。
雨水非但没有打乱她们的节奏,反而成了最炫目的背景板!
每一次整齐的甩头,都带起一片同步飞扬的水珠;每一次精准的跺步,都在积水的舞台上踩出涟漪交织的图形。
这就是刀群舞在极端天气下的美学,以血肉之躯在狂暴自然中悍然执行的震撼。
在这无可挑剔的整齐之中,所有人的视线,又无法不被最前方的那个身影所攫取。
裴珠泫!
雨水浸湿了她的髮丝,几缕散落,黏在瓷白的脸颊上,她脸上的妆容在雨中微微晕染,却诡异地加深了那份属於red velvet这张专辑的怪诞概念。
她的美在此刻具有强烈的侵略性。那不是李惠利阳光下活力四射的亲和,也非姜惠元清纯的自然。
雨越大,她的眼神越亮,每一个定点pose都稳如磐石。她站在暴雨中央,被水幕笼罩,被队友环绕,像一尊被供奉在祭坛上的、湿漉漉的华丽神像。
美得耀眼,美得冰冷,美得让人心生敬畏,难以靠近。
刚刚才躲到各处避雨的人群,重新注入了燃料,再次爆发出惊人的能量。
许多人不管不顾地重新冲回广场中央,在暴雨中跳著、喊著,应援声甚至压过了音响。
“irene!!!”朴宝剑在音乐响起的剎那就怪叫一声,话音未落,人已经躥了出去,匯入那片雨中沸腾的人潮。
柳禹並没有衝出去。
湿透的黑色t恤完全黏在了身上,冰凉贴身,很不舒服。运动鞋里也进了水,每走一步都能感到轻微的噗嗤声。
更麻烦的是头髮上的水不断顺著后颈流进衣领,这湿冷黏腻的感觉让他只想快点处理一下。
他看了眼抱著胳膊发抖的姜惠元,皱了皱眉。
抬头扫视周围,目光最终落在帐篷深处一个简易咖啡柜檯,摊主是个面色焦急的中年大叔,正手忙脚乱地给几台小型发电机盖防水布。
柳禹挤过去:“麻烦,有毛巾吗?”
大叔抬头打量了他一眼,又瞥了眼他身后瑟瑟发抖的姜惠元,眼中闪过一丝精明:“有!最后一条了!这天气……一万韩元!”
果然。柳禹脸上没什么表情:“五千。”
“誒?小伙子,你看看这雨!你看看多少人!就这个价!”大叔嚷嚷起来。
“他们都挤去看演出,淋著雨也不在乎。”柳禹语气平淡,“五千。不卖就算了。”
大叔噎了一下,嘟囔著:“哎,行吧行吧,亏本卖你了!”他从柜檯下翻出一条未拆封的白色毛巾,递过来。
柳禹付了钱,拆开包装,走回姜惠元身边。
她正抱著手臂,头髮还湿漉漉地贴在脖颈和脸颊,微微跺脚取暖,视线一直追隨著他。
“低头。”
姜惠元愣了一下,心臟莫名一跳,乖乖低下头。
乾燥柔软的毛巾裹住了她的脑袋,隔绝了部分嘈杂的声浪和冰冷的湿气。男人的手隔著毛巾,力道適中地揉搓著她的头髮。
姜惠元整个人僵住了,视线被毛巾遮挡,一片温暖的昏暗。
父亲也会这样给她擦头髮,但感觉完全不同。此刻……此刻的感觉让她心慌意乱,痒痒的,她想动,又不敢动。
“还好你没化妆,”柳禹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著点隨意的调侃,“不然全花了。”
他说了什么?好像问了什么?她完全没听清。
“嗯……嗯。”她含糊地应著,大脑一片空白。
大概只持续了不到一分钟,毛巾被拿开。
骤然的亮光让姜惠元眯了下眼,她抬起头,撞进柳禹垂眸看来的视线里。他的眼睛很黑,在帐篷昏暗的光线下,映著外面舞台流转的彩光。
“擦乾了,免得感冒。”他拿起那条毛巾相对乾燥的另一角,快速擦了几下自己后颈和手臂上的雨水。湿衣服黏腻的感觉缓解了些,但寒意仍在。
“谢、谢谢欧巴……”姜惠元的声音细若蚊蚋,脸颊的热度有增无减。她猛地转过身,假装被帐篷外的舞台吸引,用力盯著雨幕中那些隱约跳跃的身影,手指悄悄摸上自己的脸颊。
果然……好烫!
她必须做点什么来分散注意力,掩饰这突如其来的、令她无措的慌乱。
“欧巴!你看!red velvet的表演开始了!雨这么大还在跳!好厉害!”
她指著雨幕中闪动的身影,语气刻意拔高,带著夸张的惊嘆:“朴宝剑欧巴好像也衝过去了!我们要不要也跟过去看看?他好像发现了好位置!”
说著,她作势就要往帐篷外的雨里迈。
手腕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握住,轻轻往后一带。
“就在这看。”柳禹鬆开手,不容置疑的说,“不用管他,他是irene粉丝。雨太大,你別感冒了。”
如果是別的男生这样不由分说地拉住她,替她做决定,姜惠元觉得自己大概会转身就是一记肘击,再送他一句“要你管”。
但现在……
她低头看著自己刚刚被握住的手腕,那里似乎还残留著一点温度。心跳又快了几拍。
“內。”她乖乖点了点头,努力压下唇角那丝想要偷偷翘起的弧度,重新转向舞台的方向。
这次,她是真的在看表演了,眼睛亮晶晶的,跟著节奏轻轻晃著脑袋。
舞台中央。
昂贵的打歌服浸饱了水,重量增加了不止一倍,紧紧裹在身上,每一次抬手、踢腿都比平时耗费更多力气,湿滑的舞台地板更是需要全身肌肉紧绷来控制平衡。
可裴珠泫依旧踩著精准的节拍,笑容完美,眼神闪亮如初。
作为队长,作为门面,她早已习惯將一切不適完美掩藏在镜头之下。
视线隨著一个流畅的队形转换,不经意地扫过舞台前方。
因为暴雨,大部分观眾都挤到了舞台近处或两侧的帐篷下,正对舞台的这个大帐篷反而显得空旷了些,只有零星几个人影还站在那儿。
……是他?
黑胶唱片店里的侧影;论坛偷拍照里那张引发热议的模糊面容。此刻在朦朧的雨幕之后,隔著喧囂的雨声和音乐,安静地立在帐篷的阴影里。
裴珠泫收回视线,专注地看向正前方的镜头,一个甜美的wink精准拋出,台下立刻爆发出更狂热的尖叫。
真的……有这么巧吗?
眼角余光却像有自己的意志,不受控制地,再次飘向那个方向。
他身边……还有个女孩。看起来年纪很小,像个高中生,头髮半湿,正仰著头跟他说著什么。
然后,裴珠泫看见,他用一条白毛巾裹住了那女孩的脑袋,动作自然地为她擦著头髮。
是……他的妹妹吗?还是……
雨声喧囂,音乐震耳,隔得又远,裴珠泫听不见任何对话。
但那个画面,在灰白色的雨幕背景板上,像一帧被慢放的电影镜头,异常清晰且刺眼。
雨幕如织,將舞台上燃烧的热情与舞台下潮湿的观望,隔绝成两个模糊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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