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是一个很温柔,很爱笑的人。
无论是在自己的回忆,还是那些已经看过无数次的影像里,母亲都是一个温柔的人。
朝自己撒谎时也是。
“寧芙,等爸爸妈妈回来,就带你去游乐园好不好?”
母亲的笑容温暖如常,而平日里总是强装严肃的父亲也罕见的露出了微笑。
但寧芙知道,这微笑的背后,藏著的是恐惧和不舍。
【不要走!我不要你们走!】
年幼的自己无力的哀求著,但攥著母亲衣摆的小手却被母亲颤抖著掰开。
【寧芙,乖,爸爸妈妈很快就会回来的。】
骗子,说谎的骗子。
心中的低语被年幼的自己吼出,也让母亲再也无法克制住眼泪。
寧芙面无表情的站在一旁,和冷漠的人群一起注视著聚光灯下的一家三口。
身侧的人群发出不耐烦的低吼,如潜藏在避难所外阴影中的秽兽,无情的將父母拖走。
而自己呢,自己只能无助的看著她们从自己眼前消失,又看著她们在惨叫声中消失在显示器的阴影里。
真的很过分。
明明这个避难所是父母建的,明明他们是被父母好心接纳的,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物资不够?难道不是你们毫无节制,一直挥霍吗?
空间太小?可这里本来就不该有你们存在。
可为什么,为什么这群人能恬不知耻的鳩占鹊巢,甚至还能在將自己父母赶走后装出仁慈去可怜自己呢?
为什么小姨在赶来后不为父母报仇,而是选择拯救这群禽兽呢?
因为他们眾口鑠金,说父母是为了集体而自愿离开,自己是思念过度而產生了幻觉?
还是小姨明知真相,却因魔法少女的信条而无法伤害他人?
不知道,但寧芙知道一件事,那就是自己没死。
当初没有,现在也没有。
梦,该醒了。
“唔,嗯~”
模糊的双眼被阴影遮挡,柔软的枕头上下起伏,和阴影一起对自己形成了包夹。
浅淡而绵长的呼吸声將暴躁的篝火掩盖。
比起火焰,少女的体温更能让她感到温暖。
手臂上的伤口已经癒合,枯竭的魔力开始恢復,虽然仍旧缓慢,但已经比之前强太多了。
此刻,安下心来的寧芙才发现,自己口中的异物究竟是什么。
“......”
意外的,喜欢对张瑾哈气的寧芙没有生气,而是陷入了严重的混乱中。
张瑾为什么没有杀自己?自己的伤口为什么会癒合?这跟她们现在的状態有什么关係?
寧芙的心中有很多问题,但她並没有叫醒张瑾,也没有从张瑾的怀中挣脱。
乾燥的树枝在篝火中静静燃烧,燥热的焰火將寒冷驱散。
鬼使神差,寧芙用牙齿轻咬著张瑾食指上的伤口。
微弱的水声被喧囂的篝火遮蔽,直到恍惚的她无法再控制力度。
小巧的虎牙在不经意间刺入伤口,灼热的舌尖捲起腥甜的血液,又如触电般缩回。
“嘬,......,!!”
不好!
从美梦中惊醒的寧芙虎躯一震,慌乱的挣脱张瑾的怀抱,退到一旁。
“嘶!”
突如其来的刺痛感让张瑾娇躯一颤,紧皱的黛眉缓缓舒展,露出眼中无暇的樱花。
“唔,你醒了?”
张瑾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的朝寧芙挤出微笑。
“欸!?啊!嗯,醒了。”
心虚的寧芙瞬间慌乱,还有些苍白的俏脸登时变红,手忙脚乱的挪到篝火前,借著火光掩饰羞涩。
效果很显著,在火光的映照下,张瑾果然没有发现她的异样。
这让寧芙心里一松,但又莫名的感到一丝失落。
“......”
“......”
噼啪。
乾燥的树枝在火焰中爆裂,张瑾泡汤了的手指也恢復正常,难以明言的沉默在两人间迴荡。
天上的血月逐渐暗淡,不甘的將天空重新归还於红日,缩回角落。
最终,在日月交替完成的那刻,寧芙终於克服了心中的种种,艰难的挤出话语。
“那个,谢谢。”
不敢直视张瑾的她死死的盯著即將熄灭的篝火,时刻准备接受嘲讽。
可想像中的嘲讽並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则是一阵微弱的轻鼾。
寧芙:???
自己在这里酝酿情绪,向你低头,你竟然又睡著了!?
寧芙知道是自己不对,张瑾可能也確实是累的,而不是故意羞辱自己。
可服软被无视了的她就是感觉不爽,很不爽。
盯~
心情烦闷的寧芙死死的盯著张瑾,似乎她能通过这种方式让睡死的张瑾感受到她的不满和彆扭的感谢。
【唔,怎么有种不详的预感。】
刚刚睡过去的张瑾突然感受到一股恶寒。
紧闭的眼皮悄悄抬起,又在和寧芙的短暂对视后迅速关闭,继续装睡。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这位的表情就知道准没好事,自己还是再睡一会儿吧。
但...
盯~
“喂,我说,你刚刚已经醒了吧。”
寧芙幽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湿热的吐息穿透髮丝钻入耳膜,让张瑾忍不住抖了一下。
但还没等张瑾睁眼,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的寧芙迅速后撤,隱藏在髮丝后的耳朵通红髮烫。
意识到自己暴露了的张瑾无奈睁眼,“有什么事吗?”
看著寧芙严肃的表情,张瑾的心里暗道不妙。
但就在张瑾以为寧芙又要找事时,寧芙动了。
她站住了,脸上现出纠结和羞耻的神情;动著嘴唇,却没有作声。
她的態度终於认真起来了,虽还带著深深的复杂,但却毫不犹豫地的朝著张瑾用力鞠躬,大声的喊道:
“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
“对不起!我之前怀疑过你!是我不对!对不起!”
坏消息,她確实给张瑾整了个大的。
好消息,这个大的超乎了张瑾的预料。
看著眼前朝自己深鞠躬的少女,张瑾很难將她和昨天那个盛气凌人,甚至还有些看不起自己的魔法少女联繫在一起。
所以,她的回答是....
“不要!”
“欸?”
张瑾拒绝的语气十分甜美,让寧芙一度以为自己听错了。
在她的预想里,张瑾可能会闹些彆扭,但最终一定会在自己的真诚下选择原谅自己。
然后两人齐心协力找到回家的方法,带著飞燕草前辈的遗体一起回去。
互有矛盾的魔法少女一起陷入险境,在经歷了种种危险后冰释前嫌,齐心协力化解危机,然后成为朋友。
剧本本该是这样的,因为她曾在魔法神殿的档案里见过很多类似的真实案例。
但很显然,张瑾並没有按套路出牌。
寧芙握紧了双拳,努力克制著自己的颤抖,从唇间挤出卑微的恳求。
“那你要怎样才能原谅我?我什么都会做的。”
“真的?”
张瑾挑了挑眉,愉悦的打量著寧芙,揶揄道。
这一刻,寧芙有些后悔自己之前的决定了。
感受到凝视的寧芙心中一颤,脑海里瞬间出现了很多好孩子不该想的东西。
虽然相信张瑾不是那种人,但被她用这种眼神盯著的感觉真的很不好。
呃,应该不会吧?
寧芙的內心陷入了深深的怀疑,但为了坚守诺言,她还是强忍著羞耻应下。
“真的,什么都可以。”
“欸,这样啊。”
张瑾戏謔的视线舔过寧芙的每一寸皮肤,又在瞄到她胸前的空杯时快速移开。
没什么好看的,平平的,跟变身前的自己有的一拼。
张瑾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厚度適中的装甲,心中莫名的產生了一股优越感。
但这股优越感並没有持续多久,就被她身为男性的尊严给消磨殆尽。
“唉。”
看著眼前依旧保持鞠躬姿势的寧芙,张瑾鬱闷的嘆了口气。
“具体做什么我还没想好,你就先欠著吧,等我们出去再说。”
“....,好。”寧芙沉默了片刻,直起身子,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
寧芙知道,答应张瑾是在给未来的自己埋雷,但她更知道,自己必须先从这里离开才能有未来。
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这份未来似乎需要她和张瑾一起去爭取。
只不过,再回想起昨晚的一些零碎的记忆后,故意走在后面的寧芙的头顶飘出了一缕羞涩的蒸汽。
......
阴湿幽暗的森林似乎永无止境,天上的红日在正午达到顶峰,又在这一刻即將落幕。
张瑾轻轻的拨开身侧的树枝,法杖的尾部並没有碰到寧芙的脑袋。
看著由藤蔓和树枝勾画的漆黑前路,张瑾和寧芙都不约而同的停了下来。
她们已经在这片森林里走了两天了。
除了些微的巨树没有被荆棘和藤蔓缠绕外,周围的景色就没怎么变过。
脚下的小径依旧笔直的通向黑暗,似乎在暗示著她们別无选择。
“怎么说,还要继续前进吗?”张瑾率先打破了沉默。
“回头?但回头就是充满秽兽的沙漠。”
寧芙无奈的摇了摇头,有些疲惫的靠在树上。
虽然伤口已经癒合,但身体的疲惫和一天的精神內耗还是让她疲惫不堪。
至於为什么会自我內耗?那就要归结於那些零散回想起来的记忆了。
比如...
“妈妈...”看著张瑾紧皱的黛眉,寧芙有些恍惚的轻声喃喃。
“嗯?你说什么?”张瑾歪了歪头。
“没!没什么!”
寧芙慌乱的摆了摆手,“我是说马上就要天黑了,我们休息一下吧。”
“这里大概率是没有秽兽的,但保险起见,今晚就我来守夜。”
说著,她背过身,用镰刀从树上割下能点燃的树枝,在地上拢起篝火。
旺盛的火光映红了两人的脸庞,让寧芙得以掩饰自己的狼狈,但噼啪的噪声又让她感到烦躁。
她抬头,看著正不停点头、昏昏欲睡的张瑾,心中莫名的平静了下来。
但很快,她就又对两人昏暗的未来变的焦躁。
还是那句话,到目前为止,两人遇到的所有危险都是来自於她,或是因她而起。
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寧芙现在很害怕。
害怕自己没能实现梦想,害怕会让早已遍体鳞伤小姨彻底崩溃,害怕自己会害死张瑾...
痛苦、纠结和愧疚久久縈绕在她的心头,无法散去。
“zzz...”
轻柔而均匀的呼吸声打破了焦虑,连近在眼前的篝火仿佛都变得很远。
看著依旧睡著了的张瑾,寧芙情不自禁的勾起一抹会心的微笑。
但很快,张瑾的梦囈就让她脸上笑容凝固,甚至彻底消失。
“唔,好平,硌手,別掐我胳膊...”
“......”
温柔的微笑被如霜的寒冷取代。
寧芙冷眼看著沉睡的张瑾,眼神冷的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微小的火蛇从篝火中钻出,阴暗扭曲的爬行到张瑾身侧,隨时都要將其点燃。
寧芙並没有和张瑾一样替她驱赶火苗,而是在一旁冷眼旁观。
直到那火苗点燃了张瑾的白丝,將其从梦中惊醒,她才在对方悦耳的哀嚎声中微微一笑。
“活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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