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沿著瓦檐和石砖倾泻而下,顺著街沟匯成急流,夹带著血污和泥浆向下游滚落。
街道两侧的屋舍死寂无声,只有摇曳的门板与雨幕彼此撞击,发出低沉的吱呀声,像是某种压抑的呜咽。
吴天在雨幕中狂奔,往日训练时的呼吸节奏被他拋之脑后,只知道按照本能逃命。
“该死......”
吴天在心中咒骂著,脚下却不敢停下半分。
脚下的青石路湿滑无比,每一次踩下去都像踏在一层薄冰上。吴天知道,自己若是摔倒,下一瞬恐怕就是枪口抵在后脑勺上的结局。
他死死咬住牙关,脑海里飞快地闪过种种念头。
他是怎么暴露的?明明计划安排的天衣无缝,以天狩神教的名义將那两个可能知晓教中秘密的傢伙引到特定的地点,然后由教中派出的高手將他们杀掉就好。
想到这里,吴天不由得怨恨起了那三个银莲教徒。
还什么高手,没几个呼吸就被杀光了,但凡他们爭点气,现在他就不至於在这逃命了。
但就算这样,白禹究竟是怎么看出他才是幕后主使?他明明都趴在地上装死了,正常人就算发现他没死,难道不应该是上来关切他有没有生命危险吗?
可白禹竟然毫不犹豫地射击。
若是打中了……
吴天狠狠甩了甩头,不敢想下去。
必须逃。
必须在白禹追上来之前,想办法甩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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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暴雨將整个世界化作浑浊的灰色,街道狭长空旷,没有任何地方可供藏身。吴天只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被猎人逼到绝境的野兽,心跳在耳膜里炸响,血液在血管中狂乱地冲刷。
他知道,白禹一定已经动身了。
他甚至能从风雨深处,隱约听见一种奇异的,迅疾逼近的破空声,仿佛什么东西正刺破长街的雨幕,带著锋锐的寒意,直扑向他的后背。
去真气塔吗?不,不行,他已经暴露了,只要白禹追上来,后面一调查就能发现他的问题,那是自投罗网。
可不去真气塔,他又能去哪里?整个瓔珞城已经封闭,他无处可逃。
回头跟白禹拼了?
心中刚刚升起这个念头,吴天的脑海中就回想起白禹那双平静的眼睛,一下子打了个哆嗦,將这个念头掐死了。
忽然,他看到了前方有熟悉的灯光亮起,眼前顿时一亮。
他知道这灯光,这是天狩神教制式真气灯特有的光亮,既然有灯,那就一定有人!
顿时,吴天想到了脱身之法。
果然,转过街角后,吴天看到了一队天狩巡逻卫队,为首之人提起真气灯,警惕地看向了他,在看清他的面貌后,微微一愣,又將灯放了下来。
“吴天?你这大半夜的在干嘛?”
“白店主,是白店主!”吴天立刻衝到了卫兵们面前,情真意切地说道,“他是银莲教的人!我跟两位同袍负责去押送他,结果他在路上袭击了我们,两位同袍都死了,只有我逃出来了,他还在追杀我!”
“救救我,小宋!他马上就要到了!”
这支卫队的队长正是宋跃,他听了吴天这倒打一耙的话后,神情一顿,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自长街尽头就有一道身影抵达。
没有脚步声,就像消弭於风中那般,白禹手持真气长枪,踏步而来。
在看到宋跃等人后,他没有犹豫,只是將绿柱石收起,眼中重新泛起了银白色的光芒。
“宋小哥,请让让,吴天是银莲教的臥底,刚刚试图暗杀我和我的同伴,我的同伴因为他而受了重伤,所以,我要在此手刃了他。”
两人的说法完全相反,宋跃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听信谁的话。
但白禹已经手持长枪接近,宋跃只能大喝道:“站住!白店主,就算你说的是真的,审判吴天也是神教的內部事项,还轮不到你来。”
吴天闻言,顿感不妙。
不是,你怎么就默认他说的是真的了?我们认识了这么多年,难道还比不上你跟他一周不到的交情吗?!
“小宋,他才是......”吴天试图狡辩,但並没有人听。
“我说了,他伤害了我的同伴,所以这就是我的事了。”白禹一步步靠近,平静地说道,“之后我可以跟你们去真气塔说清楚,但现在,我必须杀了他。”
“只能这样?”宋跃迟疑了一下后,说道。
“只能这样。”白禹確定地说道。
宋跃闭上双眼,下一刻,重新睁开,高声说道:“瓔珞城天狩神教第十九巡逻卫队,听我號令!”
“后退!”
天狩卫兵们整齐划一地后退,留出了一大片空地。
吴天牙齿都要咬碎了。
为什么?!
你究竟为什么就这么相信了他?!
我们说的话难道不是一模一样的吗?!
吴天见最后的退路也行不通了,面露狠色,拔出腰间长剑决定与白禹决一死战。
然后在一个回合后就被白禹钉在了墙上。
白禹缓缓靠近,凝视著吴天:“还真会逃啊,吴天『长官』。拜你所赐,我的同伴主动动用了危险的力量,不得不说,他实在是太老实了,他其实完全没必要拼命,只需要將我留下逃走就行了,何必让自己变得遍体鳞伤,再將自己的安危交託於我。”
“正因如此,我觉得得为他做点什么。”
说到这里时,白禹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从怀中拿出了一个空的真气瓶,说道,“我认为天狩神教的教义不都是对的,但是这个名为『狩中取气』的习俗,有的时候还是很有意义的。”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恶意的笑容,说道,“像对待你这样的渣滓,確实是应该这么做。”
“虽然我还没学会,但就当拿你练手吧。”
还没学会......是什么意思?
吴天还没意识到白禹话语的真正含义,就见白禹缓缓伸出手,將那支空的真气瓶悬在自己与吴天之间。
“你……你想干什么?”吴天喉结滚动,想要挣扎,但被钉在墙上的身体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著白禹的手掌贴在自己心口的位置。
白禹深吸一口气,心神內敛,默默调动体內气息,按照这一周来的所学,开始施展炼气术。
下一瞬,他的手掌心骤然泛起一圈细微的涟漪般的光晕,那光芒极淡,仿佛空气被某种无形力量牵动,匯聚成一个无声的漩涡。
吴天的眼睛猛地瞪大,只觉得胸口处像是被生生撑开了一道看不见的孔隙,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正被硬生生抽离出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吴天嘶吼著,双眼充血,身体徒劳地扭动,但那种力量完全无从抗拒。
血肉、筋骨、呼吸、心跳......所有生命活动的本源似乎都在被那股力量剥离,匯聚到白禹的掌心。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在变冷,骨髓在枯竭,生命力如水般一点点被抽走。
白禹神情平静,指尖稳稳托著真气瓶,隨著炼气术的运转,瓶口处缓缓浮现出一缕极其微弱的血色驳杂气息,那是吴天的真气,带著本能的挣扎与尖叫,被一点点压缩,凝聚进瓶中。
瓶身发出低沉的“呜鸣”声,像是在贪婪吸吮,又仿佛在迴响吴天的临死哀嚎。
比起死亡更可怕的,是看著自己一点一点地死去。
直至真气瓶中充满血色的驳杂气息后,吴天的脸色已经彻底灰白化,再无气息,全身上下都失去了“气”。
因为白禹尚未习得炼气术,只是强硬地將吴天的生命本源抽取出来,所以这一瓶真气只能说是失败品,並没有实际用途。
但很解气。
一直旁观的宋跃这时才走了上来,说道:“现在可以跟我们走了吗?”
“当然。”白禹將真气瓶收起,微笑著说道,“多谢宋小哥了,愿意相信我,刚刚也没有阻止我。”
“我只是在履行教义罢了。”宋跃生硬地说道,“凡有乱源,当以狩裁;凡有腐朽,当以烈火焚净。若你说的为真,那你为同伴復仇的行为,正符合『狩中取气』的仪式要求。我作为神教中人,没有理由阻止你。”
“那你怎么就確定我说的是真的?”白禹想了想后,诚恳地询问道。
“......”
宋跃没有回答,只是开始整队。
白禹轻笑了一声,將长枪抽出,任由吴天的尸体——这次是真的成尸体了——滑落在地上,带宋跃等人去疫医所在的位置。
雨还在下,瓢泼般拍打著街道,冲刷著石砖上的血痕。
吴天的尸体蜷缩在墙根,像一只被掏空脊骨的死兽,雨水沿著他的髮丝与衣角淌落,悄无声息地匯入街沟。
两位卫兵上来將他的尸体一併抬走。
长街再度恢復死寂,只有雨声在无休无止地迴荡,像是为这一夜的杀戮作最后的註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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