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汉阳走出院门时,谢海仍在磨盘边骂骂咧咧。
杨玉芹眼圈红了:“文子,你逞啥能啊?咱哪能跟矿上较劲?要不我去求求高矿长……”
“娘,不用。”谢文把通知叠好揣进兜里,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这事没那么简单。要是我不查清楚,就算復职了,也会有人天天那这事说,差事也干不稳。”
说话时他瞥了眼院门口,留意著外面的动静——
杨玉芹急得直抹泪:“这可咋整啊,要是差事没了,咱家地也没了……”
谢文刚打算说说自己的打算,院门外突然传来“轰隆隆”的摩托车声,两辆自行车紧隨其后,在黄土路上溅起一阵尘土。
一个和谢文同年的年轻人骑著红色“嘉陵”冲在最前面,深蓝色劳动布工衣被风吹得敞开,露出里面印著“健美”二字的背心。
高宇,矿长高玉华的独子,谢文从小穿一条开襠裤长大的髮小,也是高家坡出了名的混不吝。
他猛一剎车,车尾甩得差点翻车,那俩紧跟在后的半大青年赶紧下车扶住车座——
红伟叼著根没点燃的烟,手里还拎著根木棍;拴柱满脸横肉,腰间別著把电工刀,俩人都是高宇保安队的铁桿跟班。
“文子!谁他妈敢停你职?”高宇跳下车,一把揪住谢文的胳膊,眼睛瞪得像铜铃,“是不是李汉阳那老东西?我这就带红伟拴柱找他去!让我爹把他调去下矿!”
红伟立马晃了晃手里的木棍:“宇哥说得对!敢欺负文子哥,咱打断他的腿!”
拴柱也跟著点头:“我去堵他家门口,让他三天不敢出门!”
“你闹什么?”谢文看看四周,將声音压得低,眼神往磨盘上的停职通知瞟了瞟,“上面是你爹的签字,你去闹,不是逼著他当眾打自己脸?再说了,我靠你发火把停职公告撤了,全矿都得说我『看丟煤还耍横』,我以后怎么在矿上立足?”
高宇愣了愣,挠了挠头,刚冒起来的火气泄了一半:“那……那总不能让你背黑锅吧?煤又不是你偷的!”
“所以要查。”谢文笑了笑,伸手口袋里掏出羊群烟,递了一根给高宇,又扔给红伟和拴柱各一根,“这是精煤,不是村民偷来烧火的量,肯定是拉出去卖了。找到卖煤的地方,证据摆出来,谁也栽赃不了我。”
高宇眼睛一亮,拍了拍摩托后座:“对!查!红伟拴柱,咱都一块去!文子,上来!”
谢文翻身跨上后座,双手拽住高宇的工衣后领,又回头对杨玉芹喊:“娘,放心,我不蛮干,查清楚就回来!”
杨玉芹还想叮嘱,摩托车已经“突突”响著冲了出去,红伟和拴柱蹬著自行车紧隨其后,红伟嘴里的烟被风吹得明灭不定,拴柱时不时晃一下腰间的电工刀,活像要去赴一场硬仗。
“先去供销社。”谢文凑在高宇耳边,“张主任眼尖,矿上的人买东西都往那儿跑,说不定他见过拉煤的车。”
“得嘞!”高宇加大油门,摩托车捲起一阵黄土,顺著土路往村头冲。
夕阳把四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在鬆软的黄土上拖出一串深浅不一的痕跡。
高家坡供销社是一溜土坯房,柜檯后坐著满脸皱纹的张主任,正戴著老花镜拨算盘。
听见摩托车声,他抬头一看,赶紧放下算盘站起来:“哎哟,高师傅来了!这是要买啥?”
高宇刚要开口,谢文先从摩托车上跳下来,摸出烟盒递了一根过去,还掏出火柴帮张主任点上:“张叔,忙呢?我们来问问,昨天有没有人拉著精煤来卖?三吨多的量,您见没见过?”
他说话时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客气,没让高宇的急脾气冲了场面。
张主任正吸著烟脸却变了,摆了摆手:“没有没有!供销社收煤都是跟矿上后勤科统一订的,私人送的煤我可不敢收——再说矿上刚丟了煤,高矿长正发火呢,我犯不著触这个霉头!”
红伟从自行车上跳下来,凑到柜檯前:“张主任,你再想想?是不是有开三轮车的来问过?”
“別瞎猜!”张主任猛地拉下脸,“我这铺子小,经不起折腾!要买东西就快说,不买就別挡著门口!”
眼看红伟骂了句“老东西”要动手,谢文赶紧拉住他,对张主任笑了笑:“张叔,您別生气,我们就是隨口问问。要是您以后听说啥消息,跟我们说一声,这烟我当请您抽。”
他顺势把烟盒往柜檯边推了推,张主任瞥了眼烟,脸色缓和了些却没拿烟,只是挥了挥手让他们走。
四人没再纠缠,骑上车往邻村砖窑赶。
砖窑离高家坡三里地,远远就能看见铁皮短烟囱冒著黑烟,空气中飘著烧煤的焦味。
砖窑老板杨老板是个络腮鬍大汉,正拿著铁锹往窑里添煤,见他们过来,直起腰喊:“你们是干啥的?”
高宇跳下车,刚要开口,谢文先上前一步,递过烟:“杨老板,我们是矿上的,来问问丟煤的事。昨天有没有人拉三吨精煤来卖?”
杨老板接过烟夹在耳朵上,陪笑说:“哎哟,是矿上的同志啊!您说笑了,我这砖窑用的都是掺黄土的碎煤,精煤多贵啊,我可用不起。您看我这煤堆,全是次品,烧砖够使就行。”
“真没有?”谢文蹲下身,摸了摸窑边的煤堆——果然都是泛黄的褐煤。高家坡的煤层好,出產的都是无烟煤,表面好似打磨金属般油亮,跟眼前的玩意儿截然不同。
而且砖窑利薄,用无烟煤烧砖成本太高,杨老板確实没必要冒这个险。
“杨老板,打扰了。要是有消息,麻烦您跟矿上通个气。”
从砖窑出来,太阳已经贴著山落下去,余光把几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高宇骑著摩托车,没了刚才的劲头:“这都跑了两个地方了,啥线索都没有,会不会是拉到更远的镇上去了?”
“再去李家坳私人煤场看看。”谢文指著西北方向,“那老板跟矿上没瓜葛,说不定敢收私煤。”
赶到李家坳煤场时,天已擦黑。
煤场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正指挥工人用塑料布盖煤堆。
听说他们要查丟煤的事,老板叉著腰冷笑:“我这儿收煤都要过磅登记,昨天就没收过煤。你们要是怀疑我,就去搜!搜出来我认栽,搜不出来你们得赔我耽误的工时!”
红伟擼起袖子就要往煤堆冲,谢文赶紧拦住他。
他绕著煤场转了一圈,目光落在地磅上——地磅乾乾净净,没有新鲜的煤末,显然他没乱说。
“老板,我们就是例行问问,不耽误你干活。”谢文冲老板点了点头,拉著几人往外走。
往回走的路上,夜色渐浓,山风颳在脸上凉颼颼的。
拴柱蹬著自行车,喘著气抱怨:“宇哥,文子哥,要不別查了,明天我去堵王三平,逼他承认算了!我看全矿就他最可能!”
高宇也泄了气:“是啊文子,跑了一下午,腿都快断了,还是没线索。实在不行,我还是去求我爹,让他別追究了……要不,给你再换个差事。”
谢文没接话,眼睛盯著路边零星亮灯的农户——家家户户的烟囱都飘著烟,大多是掺了柴禾的黑灰色,呛得人皱眉。
可最西边那户,烟却淡得近乎清透,顺著风飘出去老远,连一点呛味都没有。
他突然拍了拍高宇的肩膀:“等等,你们看那户人家。”
高宇顺著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嘿,那是高老三他家,我爹跟他还沾著点远亲呢!他家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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