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踏出小卖部的门,就听见“突突”的摩托声——高宇骑著嘉陵衝过来,一歪差点蹭到土坡,急吼吼喊:“文子!我爹都到保卫科了,快上车!”
谢文赶紧把刚拆的“五台山”揣进兜,手里的女士香檳晃出细碎的泡沫,被高宇一把拽住胳膊拽上后座:“这啥……好傢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著喝饮料了?”
“给我娘带的,她念叨好几次想尝尝甜水。”谢文搂住高宇的腰,把玻璃瓶塞进衣兜,“路上看见王三平了,夹著个黑塑胶袋往矿上赶,脸跟锅底似的。”
高宇拧动车把往矿上冲,风颳得耳朵疼:“一准是有人通风报信咱带走了高峰,他知道事情要暴露了!”
谢文没接话:王三平揣著一条红塔山鬼鬼祟祟的,肯定是跑到矿上求情通路子去了。
呵呵,拿著一条红塔山,就想把这事平了?
也不好好想想,就我班上你弄出去的那三吨煤,够买多少红塔山的!
可想到这里,谢文隱隱约约又觉得哪里不对劲,可思来想去没想出来。
到矿上保卫科时,院里已经停了辆黑色的桑塔纳——这年头,桑塔纳可是个稀罕物件;
別说在相对闭塞的晋北地区,就是京城沪上这样的大城市都相当罕见。
其稀缺性不仅仅是因为价格,还因它的销售权集中在上海大眾及其指定的国营汽车销售公司,普通消费者需通过“批条子”或特殊关係才能购买。
矿长来的这么早,可见对这事有多重视……谢文连忙掐了菸蒂,把剩下的半截夹在耳朵上。
刚进门就见高玉华坐在长凳上,中山装熨得平整,手里捏著那本红旗帐本,眉头拧成疙瘩。
高峰缩在墙角,见他们进来,身子又往回缩了缩。
高宇刚要开口,被高玉华眼神制止,转而看向谢文:“证词都对过了?”
“对过了,”谢文递上记满细节的纸,“凌晨四点,无牌东风三轮,绕后山小路,王三平下午还去叮嘱高峰串供……另外,运煤的是他侄子王强。”
高玉华扫了眼纸条,又看向高峰:“他说的是实话?”
高峰头埋得快贴到胸口:“都是实话,我可不敢骗矿长。”
“那王三平呢?”高宇忍不住插话,“证据都齐了,赶紧把他叫来吧!”
高玉华啪地一声合上帐本,却心平气和:“你懂什么?”
高宇懵了,眨了眨眼刚要追问,老爹却缓缓站起,把目光转向高峰:“四哥,你说咱也是亲戚里道的……外人联合起来坑我便罢了,你这胳膊肘也朝外拐,跟上外人一块掏我的煤啊?”
高峰的头埋得更低了,肩膀发抖:“高……高矿长,我错了,我真是鬼迷心窍了……”
“错哪儿了?”高玉华上前拍拍他肩膀,“你爹跟我爹当年还是65军的战友,咱俩更別说了,打小撒尿和泥一块玩大的;要论辈分,那王三平算个啥?再说了,矿上的规矩你不是不知道,想弄点煤做蜂窝煤,你直接找后勤科说一声,我还能不给你批点低价次品煤?非要跟著王三平那混小子瞎掺和。”
高峰连连点头:“是是是,兄弟教训得对!我就是怕麻烦您,又听王三平说那煤是没人要的次品,才一时糊涂……下次再也不敢了!”
“还有下次?”高玉华眉头一挑,隨即又鬆了下来,从兜里摸出烟盒——是硬壳红塔山,抽出一根给他点上,“你那小厂子养活一家子不容易,我也就不多计较了。”
高峰如蒙大赦,腰杆都直了:“多谢兄弟,多谢兄弟!往后你说啥就是啥,哥哥我往后绝对跟你和矿上一条心!”
高玉华笑笑,一边搂著他的肩膀往外走,一边说著没营养的家常话,隨后拉开门扯著嗓子大喊:“大刘!”
一个穿蓝色工装的男人立马跑进来,正是矿上的公务车司机:“矿长,您吩咐。”
“把我四哥送回家,路过供销社,捎二斤点心。”高玉华交代完,看向越显愧疚又连连推辞的高峰,“不是给你的,是给嫂子跟小琳的。”
高峰千恩万谢地跟著刘新乐走了,保卫科里只剩下高玉华,谢文和还没缓过神的高宇。
见老爹慢悠悠地把门关上又点了一根烟,高宇赶紧上前:“爹,证据都这么清楚了,你赶紧把王三平叫来问啊!他偷了咱家煤不说,还打算栽赃给文子……这种人,你还能把他留在咱家矿上?”
高玉华却好像没听见,反而转向谢文:“文子,委屈你了。”
谢文赶紧往前凑了半步:“看您说的……高矿长,我不委屈!您处理得公道,高峰也是一时糊涂,给个改过的机会应该的。”
果然如他所料:高玉华不提处置王三平的事。
无声打量对方复杂的眼神——不是包庇,而更像一种权衡。
谢文这话一出,高玉华对他面露讚许,又指了指桌上的帐本:“丟煤的事,证据虽然指向王三平,但你值夜班期间没及时发现异常,也有责任。”
谢文还没吭声,高宇先急了:“爹!这怎么能怪文子?明明是王三平跟高峰偷了东西还故意栽赃,文子是被冤枉的!他不光没犯错,还查出了真凶——你不奖励就算了,怎么他还有责任了?”
听到高宇帮自己说话,谢文感动地看了好兄弟一眼。
可他旋即注意到高玉华审视自己的眼神,立马诚恳地表示:“矿上的资產和人员安全,本就是保卫科的责任;那日是我的夜班,没及时发现异常守住煤场,就算是有人算计,也是我的疏漏。矿长说得对,这事我確实有该担的责任。”
一边说,他一边留意著矿长的神情,见对方神色缓和也没有反驳,继续往下说,“追查煤的下落,其实也是我的权责……矿长能还我清白就好了!往后再值岗,我肯定多留心,绝不让这种事再发生。”
盯著谢文看了几秒,高玉华的眉头彻底舒展了:“你能这么想,就说明没白在保卫科待。不像某些人,出了事先想著推责任。”
他话里意有所指,目光扫过桌上的帐本,又看向谢文,“行了,责任的事不用再提,今儿你先回去,明天到我办公室来一趟……以后,就不要在保卫科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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