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还没有电子液位计,全靠老法子核对,谢文从工具架上拿来昨天用过的木製油尺。
这是库房標配,尺子上用红漆標著刻度,从0到90厘米……对应200升容量,桶高约92厘米,预留顶部空隙,一端还包著铁皮,防止被机油泡烂。
他拧开铁桶顶部的圆形密封盖,一股新鲜机油味扑面而来,隨后將油尺垂直插入桶底,確保铁皮端触到桶底后,缓缓拔出——油尺上沾满了黑亮的机油,液面停留在85厘米刻度线处。
谢文心里一算:满桶 90厘米对应 200升,这桶少了將近5厘米刻度,折算下来少了差不多10升油。
脑瓜子顿时嗡嗡的,锁明明是离开前自己亲手锁上的,钥匙也一直揣著没离身。
库房唯一的窗户装著粗铁条的防盗窗,栏杆上没半点撬动的痕跡——这偷油的人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难不成,他们有备用钥匙?
不对,真有备用钥匙,王三平前一天干啥要用改锥摆弄那把锁?
突然想到了什么,谢文快步到库房门口,蹲下身盯著那把老旧的掛锁。
这年头还没防盗锁,要上锁的门一般是安装锁扣和“锁鼻子”,再掛上一道锁。
谢文仔细检查后发现,那锁子没人撬过,可铁锁扣与门板连接的螺丝有鬆动的痕跡,显然是被人用工具拧下来过。
“好阴的招……难怪那天拎著一把改锥,我还以为这王八蛋要撬锁。”
他低声骂了一句,瞬间想明白咋回事了。
昨晚趁夜深人静,用改锥拧开锁扣,打开库房偷油之后再把螺丝拧回去……表面看锁没动,实则早已被他们钻了空子。
想必是转移完机油,又小心翼翼地擦拭了桶身和地面,只可惜没注意到他藏在桶盖上的三角记號,盖盖子时没对齐朝向,才露了马脚。
谢文站起身,目光扫过库房里整齐码放的零件箱,心里冷笑。
肯定是王万平或者是郭庆牛乾的……他们怕盘库后私藏的物资被发现,先转移一点变现,又怕动静太大被察觉,才选了10升这个不算扎眼的量。
这俩人倒是谨慎,以为能矇混过关,却没想到他早有防备。
反倒是想明白之后,谢文冷静下来了。
他先是回了库房,把桶盖上错位的三角记號復位,然后若无其事地把油尺擦乾净放回工具架,坐在办公桌前翻开林晚秋写好的帐本,开始核对数字。
他心里门儿清,不比天眼遍地的21世纪,这年头没监控没摄像头,光靠嘴说“油被偷了”没用,抓贼得抓赃,更得抓现行的证据。
王三平和郭庆牛既然敢动手,肯定已经串好了对策……他现在就算拿著这本新录好的帐闹到矿长面前,说不准还会被二人反咬“对库不细”,或者“监守自盗”。
看来,得想办法抓到二人现行,才能一招治了这俩王八羔子。
正想著,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谢文抬眼一瞧,郭庆牛叼著烟:“文子,这么早就来忙活了?哎我听维修上的人说,你跟高宇他们昨天来加班了?库存对上了?”
边说,边给谢文掏了根五台山,谢文起身笑嘻嘻地接过:“嗐,瞎忙一整天也就拾掇了拾掇,想理清楚……我看怎么也得十天半个月的。庆牛哥,早晨吃了没?我娘给煮了几个鸡蛋。”
郭庆牛一听这话咧嘴笑了:“好好的鸡蛋,快你留著吃吧——十天半个月能弄清楚你也算利索人了,咱这库看著不大,零零碎碎可多著咧!哎,不过你们几个后生拾掇得也真是利落,咱库房啊,多少年都没这门脸了。”
谢文心里暗笑:別看这小子现在嘴上抹蜜,昨晚摸进仓库指不定多紧张。
不过他面上还是笑眯眯:“快別提了庆牛哥,你看著整理利索了,实际上帐还乱著呢!对了,我说你油票对完了吗?我还等著你跟我交接库存啊!”
郭庆牛一怔:“啊,还没呢……”
正说著,两人同时瞅著王三平迈著四方步走来,一见他俩站在库房门口聊天,当下脸就拉了下去:“大清早的不干活,在这儿瞎扯啥?”
郭庆牛马上表態:“也没聊个啥,就是路过,隨便聊了几句……队长,油票我昨儿就拢得差不多了,回头给你拿过来对对。”
“赶紧去!磨磨蹭蹭,到月底耽误大伙发工资,操心龙龙上你们家捣玻璃去——”
王三平冷著脸把他撵走,又把矛头对准谢文,“文子,库房捋得咋样了?我听地磅房的四宝说,礼拜天你还叫上高宇他们一块盘库了?”
眼瞅四周就他俩人,谢文收起了殷勤的笑容:“这您也听说了?其实不光我和高宇他们,高伯伯还担心我们几个后生点不清楚,让李主任的外甥女晚秋,跟著我们一块盘点整理的。”
一边说,他故意把林晚秋写好的帐本展示给王三平,“队长您看……这帐就是晚秋根据昨天盘点的库存写好的。您看她这字,嘿,真够漂亮的!”
听到“高伯伯”这称谓,王三平眼皮一跳,咄咄逼人的气势瞬间弱了大半。
他抬眼越过谢文的肩膀,先是扫了眼焕然一新的整齐仓库,又瞪著谢文手里的帐本:“好你个谢文,拿李汉阳家的丫头片子跟我显摆上了?你才来几天,这库房里的东西,可是咱车队的命根子,你当是你家炕头?帐和东西还没对明白,你就瞎上帐乱折腾,真出了岔子……矿长找的是我这个队长!”
看他果真毛了,谢文不紧不慢:“王队,上头派我过来,自然是要理得清清楚楚。可庆牛哥一直说忙著,没工夫跟我交接,我也只好把昨天盘点的实数先上了帐——要不,您来牵个头,让我和庆牛哥坐下来对清楚?不然咱车队的命根子,总要不安稳著。”
这话正好戳中王三平的软肋——他最怕的就是“对帐”,一旦坐下来逐笔核对,他之前做假帐套物资立马就会露馅。
他强装镇定地瞪谢文:“让我牵头?你现在是库管,这点事还要找我?啥事都依赖別人,矿上养你干什么吃的?”
仿佛看到谢文张张嘴要反驳,这傢伙逼进一步,“小子,我今天也把话挑明了,库房的帐自己对,东西自己点,这点活儿都干不好,趁早回你的保卫科去,別在这儿占著茅坑不拉屎!”
说完这话,他丟下谢文气呼呼地往调度室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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