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时后。
直到九点,这场漫长的巡礼才终於结束。
“大家辛苦了。”
西村教授简单地总结了两句,便转身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大家纷纷鬆了一口气,三三两两地交谈起来。
田中健司和市川明夫如释重负,赶紧推著车去护士站归还病歷。
“桐生君。”
一个略显发福的身影走了过来。
是水谷光真。
他脸上的笑容很是灿烂,手里依然端著个保温杯。
“水谷教授。”
桐生和介停下脚步。
“来一下。”
水谷光真招了招手,示意他跟上。
两人走到走廊尽头的吸菸区附近,这里相对僻静。
水谷光真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枸杞茶。
“怎么样?这几天休息得还好吗?”
“谢谢水谷教授的关心,很好的。”
“嗯,那就好。”
水谷光真说著,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刚才表现得不错啊。”
“都是水谷教授的栽培。”
桐生和介很懂事地回了一句。
“哈哈,你小子。”
水谷光真指了指他,心情更加舒畅了。
“行了,也不跟你绕弯子了。”
水谷光真收敛了几分笑容,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
“松本部长既然破格提拔了你做专修医。”
“身份变了,有些工作安排也要跟著变。”
“按照规定,专修医第一年还是要在上级指导下手术。”
“不过西村教授说了,只要是你觉得能做的手术,都可以让你试一试。”
说到这里,水谷光真顿了顿,似乎在观察桐生和介的反应。
在等级森严的大学医院里,这通常是需要熬到专修医第三年甚至第四年才能有的待遇。
但对方的表情很平淡。
没有惊喜,也没有惶恐,就好像这都是应得的。
这让水谷光真感觉有些无趣。
“拿著。”
但他还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了过来。
桐生和介接过,打开来。
里面是一枚红色的橡胶印章,上面刻著“主刀医桐生”的字样。
“从今天开始,你有资格在手术同意书上的主刀栏签字了。”
“只要是今川医生组里的病人,或者是急诊那边转过来的病人,你自己看著安排吧。”
“当然,仅限於四肢骨折这类常规手术。”
“如果有复杂手术,报备一下,让我或者今川给你站台就行。”
这就是权力的具象化。
以前桐生和介想要做手术,哪怕是缝个皮,都要看上级医生的脸色,要等人家心情好赏给他做。或者是像之前在急诊或再去,靠著特殊情况强行上位。
但现在不一样。
他直接可以去手术室那边,把自己的名字报上去。
到了手术台上,名正言顺地站在主刀位上,决定怎么切、怎么缝。
当然,伴隨而来的,还有责任。
手术的成败,病人的安危,完全繫於主刀医生身上。
“是,多谢医局的栽培。”
桐生和介合上盒子,將印章放进白大褂的口袋里。
“嗯,还有一个事。”
水谷光真拿出了手术排期表来。
“给你安排了一个病人。”
“井上大介,45岁,右侧脛骨平台骨折。”
“a0分型是b2型,有塌陷,有关节面损伤。”
“不算太难,但也不简单。”
“正好用来给你练手。”
“当然了,考虑到你是第一次正式主刀,我会让今川医生给你当一助,帮你把关。”
这也算是一个小小的考验了。
桐生和介点点头。
b2型脛骨平台骨折,劈裂塌陷型。
需要切开復位,植骨填充,然后用钢板螺钉做坚强內固定。
“明白,我会做好的。”
桐生和介接过病人的资料卡。
井上大介,45岁,职业是工具机厂的操作工。
因为工厂地面湿滑不慎摔倒,膝盖撞在了水泥台阶上。
这种类型的骨折,关键在於恢復关节面的平整度,如果復位不好,以后就是严重的创伤性关节炎,走路都会疼。
对於刚上手的专修医来说,这確实是块不错的试金石。
既不是闭著眼睛都能做的简单骨折,也不是需要资深专门医或者讲师亲自上台的复杂粉碎性骨折。“去吧。”
水谷光真挥了挥手,转身离开了。
他还有很多事要忙,比如怎样进一步打压武田裕一,巩固自己的地位。
桐生和介回到医局之后。
田中健司和市川明夫两人立刻就凑了过来。
“桐生君,那个是……”
“印章。”
桐生和介也没有藏著掖著,直接把盒子打开,给他们看了一眼。
红色的橡胶印章,崭新的,还没有沾过印泥。
“主刀医……”
田中健司念出了上面的字,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儘管早就知道桐生和介晋升了,但看到这个代表著权力的实物,衝击力还是很强的。
在大学医院体系里,这印章就如同一座山。
没翻过去之前,就是个只能写病歷、换药、在手术台上拉鉤的杂工。
在这之后,才是个真正的外科医生。
“好厉害,这么快就主刀了。”
市川明夫推了推眼镜,真心实意地说道。
“真羡慕,我还要等一年多。”
研修医制度是两年。
也就是说,如果不出现意外,他还要再熬一年多,才能摸到这枚印章的边。
而且,还是最顺利的情况。
要是得罪了上级,或者是在考核中出了差错,被延期甚至被劝退都有可能。
“只是常规手术而已。”
桐生和介笑了笑,收起印章。
“那也很厉害了。”
田中健司嘆了口气,把手插进白大褂的口袋里,摸到了几张处方笺。
是早上回诊时,今川医生隨口吩咐他开的止痛药。
同样是人,怎么差距就这么大呢。
而且,也不知道为什么,早上的大回诊结束后,市川明夫就抱过来一堆病歷,说这都是今川医生让他做的。
明明自己最近一直低眉顺眼,没惹恼过今川医生才是。
但很快,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眼神顿时变了。
田中健司搓著手,一脸諂媚。
“那个……”
“桐生君……不,桐生医生!”
“刚才水谷教授是不是……”
既然印章都发了,那就说明手术肯定也分下来了。
如果能给桐生君当一助……
哪怕只是拉鉤、吸血,或者是缝个皮,也是宝贵的手术台经验啊。
总也比在这里写病歷强。
再者,以桐生君的技术,手术肯定做得又快又好,跟著这种主刀,能学到东西,还不用担心挨骂。桐生和介瞥了他一眼。
这个比自己还早一年进医院的前辈,一副欲言又止、不好意思直说的样子。
但那点小心思,简直都写在脸上了。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坏事。
手术毕竟是个团队工作,一个听话、肯干脏活累活的助手,有时候比技术高超但喜欢指手画脚的助手更好用。
“是分了一台手术。”
桐生和介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
“右侧脛骨平台骨折,b2型。”
“嘶”
田中健司吸了口气。
这不是简单的骨折,需要切开,需要復位,需要打钢板。
手术时间至少要两个小时。
如果能当一助,是可以写进个人履歷里面的手术。
“桐生医生,那个,你的手术助……”
田中健司吞了吞口水,试探性地问道。
“第一助手,暂时还空著。”
桐生和介从口袋里拿出手术申请单,在田中健司面前晃了晃。
其实並不空。
水谷光真是安排了今川织给他把关的。
但以他对那个女人的了解,她是绝对不愿意干这种脏活累活的。
能把拉鉤、吸血这种苦差事甩给別人,肯定求之不得。
她只需要在旁边看著,关键时刻指点两句,或者在出问题的时候救个场就行了。
而只看结果的水谷光真,自然也不在乎这点。
“那个,桐生医生!”
田中健司顿时来劲了,就像是饿了好几天的野狗看到了肉包子。
“你看,你看我怎么样?”
“我更想看病人的术前准备,检查单的追踪。”
桐生和介十分无语地说道。
心想,你又不是今川织或者西园寺弥奈,有什么好看的?
“我做!我来做!”
田中健司一愣,隨即反应过来,当即拍著胸脯保证。
“术前检查,心电图,血常规……全部交给我!”
“手术同意书我也去谈!”
“保证万无一失!”
他很清楚自己的定位。
技术上,自己確实不如桐生君,但作为杂工,经验丰富。
在大学医院,把杂活做好,让主刀医生毫无后顾之忧地走进手术室,也是一种不可或缺的能力。“市川?”
桐生和介转过头,看向一脸羡慕却又真不好意思开口的市川明夫。
“我……我也想上台。”
市川明夫推了推眼镜,略为侷促地说道。
“如果田中前辈做一助的话………”
“第二助手的位置,能不能给我?”
“我虽然技术不如田中前辈,但我拉鉤很稳的,而且我也能帮忙写手术记录。”
这倒是实话。
他性格沉稳,做事细致,在需要耐心的工作上,他比田中健司更靠谱。
“行,那就辛苦市川君了。”
桐生和介点了点头。
“但是……”
接著,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严肃了几分,看了两人一眼。
“这是我第一次以专修医的身份主刀,但,我对质量的要求,不比今川医生低。”
“如果在台上掉链子,或者术前准备出了紕漏。”
“就没有下次了。”
这是必须立下的规矩。
私下关係再好,到了涉及病人安危的事情上,也不能含糊。
“是!”
“明白!”
两人挺直腰背,大声回答。
见此情形,桐生和介才把申请单放在桌上,拿出笔,在助手栏里,填上了两人的名字。
至於今川织?
把她的名字写在指导医那一栏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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